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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但凡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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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榕台还是带着午饭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上午他已经扔了三次菜刀,下了半包烟,但……最终还是巴巴地捡回刀赶着饭点做好了饭,驱车来到偏远的居民楼。这次他带了老潘的份,老潘把程星臣叫下来,三个人在老潘的一楼吃了一顿事后全然不记得胡侃过什么的,让李榕台食不知味的午饭。
这天天气不好,下午下起了雨,因为天寒,下着下着就成了雪,落到地上又化成了冰不是冰水不是水的东西,路上行人因此少了很多。
不是周末,李榕台选择带着程星臣去人不多的市海洋馆转转,这也是小众攻略推荐的。
李榕台脑子里回想着攻略,带着程星臣在偌大的海洋世界乱转,走在室外就打着伞,到了室内就沉默跟着程星臣。李榕台把主动权给了程星臣,发现程星臣总爱不由自主往昏暗的地方走。
李榕台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放眼望去全是缤纷的海洋生命,但再漂亮活泼的生物,在他这里都沦为了背景板——李榕台眼里的主要人物只有程星臣,一个模糊而沉默的身影。
他感觉得到,程星臣对他的态度恢复了最开始的疏离,是那种作陪“交易对象”的态度,甚至都不复他俩第二次见面时的熟稔,这次程星臣愿意跟出来也只是公事公办,秉承着顾客至上的敬业员工心态。
李榕台也不由得变得沉默了。
海洋馆为了凸显海洋生物的绚丽色彩都做了夜场处理,只有展品会打上最能衬托各自特点的光线,程星臣就在黑暗中默默穿梭,微光一忽儿一忽儿在他脸上流转然后略过,他喜欢追随所有落单的生物,巨大的玻璃幕墙边,选择也的是没什么鱼的地方,眼神跟着里面某一条孤单的鱼游荡很久。
即使是眼神紧紧黏着程星臣的李榕台,一趟下来也没看清程星臣的神色,但程星臣行进得很慢,李榕台不必担心跟丢。
程星臣知道李榕台就是来磋磨时间的,不禁觉得这人真会挑地方——昏暗的通道,光怪陆离的环境,慢慢游动的鱼,人在其中也快不起来。
程星臣慢慢走着,一点点回想记忆中的细节。那时他太小了,母亲拉着他,顾及他腿短步子小,就温柔地,慢慢地走,那时也是这么黑。程星臣回过神来,发现怎么都记不清母亲的脸,只记得一个仰视的角度,能看到母亲温润的下颌。他看四下没有其他人,就趁李榕台没注意找了个地方席地坐下,正是展柜与展柜之间,昏暗中的漆黑角落。
程星臣坐下后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旁边那个人。他看到那人转过身愣了一下,左右转着视线找了一圈,然后果断地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程星臣不得不把视角仰起来,到最后,和记忆里的角度重合,那已经是一个非常近的距离了。
李榕台没有伸手去拉坐在地上的程星臣,而是一矮身坐到了程星臣旁边,“挤挤啊。”
程星臣没说话,也没动,他看到了前面的展柜里有个奇怪的小家伙,就远远地看。
离得远,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红色小蟹,呼哧呼哧从一个小号的螺壳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挤进另一个大点的灰色螺壳中,整个过程不算快,程星臣出神地看了好久,反应过来发现腿都坐麻了,他歉意地朝旁边的李榕台笑笑,率先起身,反手拉了李榕台一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后来程星臣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刚才的寄居蟹,小小的,不过才几厘米,那么脆弱的蟹,一个一个地换着螺壳寄宿……
那晚是在李榕台家度过的,程星臣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李榕台心思杂乱,但又无可奈何,他也不知道该和程星臣说什么,感觉即使是最亲密的灼热的摩擦也贴近不了两个人的距离,李榕台非常挫败。
他承认自己对程星臣的身体非常,非常有感觉,但程星臣太瘦了,太透明了,太缥缈了,死死地压在身下也抓不住,轻得和烟一样,缭绕一瞬,然后消散。
李榕台舍不得在程星臣身上发泄自己因他而起的憋闷抑郁,只能抱着男孩儿多缠绵一会儿。
第二天程星臣被送回自己的小窝,他的作息从来都随心,但也因此控制不了自己清醒的时间。夜半时分,他睁开清明的眼,定定地看着窗外,阴雨还未消散,窗外的高天有点发红,他想的却不是广袤的苍穹,而是那只不过几厘米的蟹。
他不正是一只蟹吗?又小又脆弱,连家都没有,但他深想了一下,发现其实不像,或者说正相反,因为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只有被选择的权利,寄居在看上他的某个人那漫长人生中的某一夜,那一点交易来的温暖,那一点入夜后假装为有人陪伴的安全感,自己几乎不被人满意,所以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壳子,现在可好,有个人主动递上来一个漂亮壳子想让他好好住着,他是怎么想的呢?
大概是……害怕吧,想逃,恐惧,一想到有一天这个屋子会反反复复迎来同一个人,那个人会在这里,会在他身心上留下掩饰不掉的痕迹,程星臣就害怕得想缩起来,谁也别想找着。
一月下旬,李榕台成为程星臣的常客。中途那一周的消失,再回来的李榕台也没在程星臣的表现中发现变化,他只能暗中叹息,就这样,两个人不温不火的渡过了一个多月。
李榕台性子都磨得恬静了不少,别的他还奢求什么呢?能安安静静抱住程星臣,看他乖得猫一样在自己怀里睡着,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但生活和戏剧比起来,究竟不同在哪里呢?
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榕台对现在的生活还是满意的,于是某天持着恬静的心境去找老潘,准备包下程星臣接下来的半年,他甚至心怀美好地想,照这个思路,是不是很快就能诓着老潘包下程星臣接下来的一生……
他驱车拐进小区,轻车熟路敲了敲五单元一楼东户的窗户,老潘半晌才来开门,却是先放出一个一看就痞里痞气的小流氓,小流氓和李榕台擦肩而过的时候瞪了他一眼,嘴里放了句脏话,李榕台深感莫名。
进去之后发现程星臣也在,都下午三点了,饭桌还没收拾。老潘坐回小竹椅上面色不善地抽着烟,程星臣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波动,看李榕台进来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榕台觉得自己这应该是撞见别人的私事了,况且……当着程星臣的面和老潘进行关于他的金钱交易总觉得很不好,就干脆和老潘知会一声准备约定个时间下次再来。
老潘吸了一大口烟,看了眼程星臣,对李榕台说了句“没事”,就打发程星臣先上楼去了,程星臣安静地和二人道了个别,转身出去了。
李榕台也没问别的,直接提起了自己的来意,老潘这回没却像之前那么痛快办理,但也不果断拒绝,他小眼睛藏着锐利盯着李榕台看了半天,问李榕台:“你准备玩到什么时候?”
李榕台自然知道老潘的意思:“不是玩。”他认真到,“目前看来,我也不知道。”
老潘沉默半晌,又道:“含糊点也行,腻了的时候?结婚的时候?你想过吗?”
李榕台叹口气:“没想过,也没有答案。”
老潘顿了顿:“你想给臣臣什么呢?你又能给臣臣什么呢?”
李榕台:“老潘我也不瞒你,我没有父母亲人,我也不在乎道德伦理,就现在来说,我想把所有他想要的,我能给的,都给他。”
“但是我不敢要更多的了,现在我就觉得很好了。你怕的,我也怕,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我是什么样的,十年后,二十年后,那个李榕台,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想。”
老潘又拿审视的目光盯了李榕台半天,低头掏出烟盒,抖了抖发现没烟了,他朝李榕台示意,李榕台表示他也没有。
老潘摊在竹椅上:“……特么曹淡!唉……刚才内个,见了吧,那小子进门就管我叫爹。”
“我捡孩子是捡了不少,但这种倒贴上来喊爹的狼崽子,我老潘倒是不乐意要了!”
李榕台没想到老潘会和自己说这个,也不吱声。
老潘倒过来气儿看向李榕台:“诶,说点啥啊,聪明人。”
“是亲生的吗?”
“我哪知道。我和他说好了,明天上午,医院门口见。”
“星臣什么表示?”刚刚程星臣在这呢,肯定都知道了。
“那孩子能说什么,本来大中午吃饭吃得好好的……他又不用掺和进这些破事,就是担心我气着。”
“但我看那个……痞里痞气不像是个善茬。你的事自己处理,这两天我把星臣带到我那儿去吧。”
“……你趁火打劫啊,不行。”老潘瞪过来。
“那行吧,”李榕台习惯了老潘的拒绝,也没在意,“反正你看好你那个……我早前见多了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小流氓,都是一模一样的眼神。”
老潘支吾两声说知道了。
但还是给李榕台办好了他想要的。
老潘的事也不关他什么事,李榕台好心情的想,半年啊,星臣都是他的,突然有点感谢那个小流氓,不然老潘没这么好说话。
临走老潘故意跑来恶心他:“诶,忘了知会你了。你这个,下周二才生效,这周五,刘寅江。”说罢狠狠一关门。
忘了那个煞笔了……李榕台的好心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都是这个刘寅江——事后很久,刘寅江都见不到自己这个兄弟,因为李榕台狠狠记了他一笔,但他委屈巴拉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着李榕台了,周五那次,他忘得彻底压根没去见臣臣啊——眼下,这个“排队”的消息从老潘嘴里说出来,直接打断了李榕台的考量,本来,李榕台想着走之前去楼上看看程星臣,看他刚才见到那个小流氓之后有没有什么心事无法对老潘说,有的话是不是能不再憋在心里,对自己敞开心扉说一说……
但此时的李榕台只是想赶紧去找刘寅江,在周五之前赶紧把那个搅浑水的“订单”诓下来,他迫切地驶出小区的时候,好像瞥见那个小流氓才从小区走出来,但一晃而过李榕台也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