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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伪画的问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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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四月,赵頫旸在城郊的夏山寻人建了一座小木屋,直到第二年的秋天才下山。
下山后,他住在京郊的农户家中,却天天去城里喝酒,纸醉金迷。
他这样的做派自然会有好事者问他,难道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决定放纵自己了嘛?
每到这个时候,赵頫旸都会神秘的笑笑,随后继续喝酒。
终于过了一个月,一次赵頫旸又喝醉了,身边的朋友又一次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消失这么久,回来就天天喝酒。”
赵頫旸醉醺醺的说:“我啊,我成了。程仲儒的夏山春日,成了!”
一个醉汉的浑话本不会有人在意,但程仲儒这三个字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程老先生是横跨多个领域的大家人尽皆知,与他相关的事物,自然也不会简单。
虽然不知道赵頫旸发现了什么,但看他的样子,一定是了不得东西。
此事在酒肆中传开,后来更有好事者将此事告知了王突的亲信。
王突此时已经掌权五年,手下的亲信行事更加的张狂无度,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
第二天就有大队的官兵查抄了赵頫旸京郊的小院。
烂醉如泥的赵頫旸被他们带回京城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个酒瓶。
赵頫旸家徒四壁,这个院子是他下山之后新租的,屋中处了一床被子,一些银钱,就只有一副画。
那名亲信清点他家中查抄的物品时,赵頫旸就被扔在屋中。
他倒在地上,浑浊的双眼却没有离开过亲信的脸,筹划了三年,收获的喜悦他一点都不想放过。
果然,亲信打开画卷,只见落款有力的三个大字程况秋,正是程老的字。而落款的日期更是让他双手都开始发抖,安庆二年春。
这副正是大历画坛寻找多年的,程老安庆年间的画作。
这样的大发现,让那名亲信已经没有时间再管地上的赵頫旸,他小心的卷起画轴,就飞奔出了门。
而赵頫旸望着那个兴奋地背影,也笑了,他自在的喝了口酒,顺势躺在了冰凉的石板上,任由那些官差把自己抬上马车。
赵頫旸在亲信家的小花厅睡了约一个时辰,然后就被扫地回了家,连他家中搜来的银钱也没有归还。
显然那名亲信是想把发现这幅画的功劳据为己有。
但赵頫旸并不在意,这幅画已经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他现在活着,就只是想听一个鉴定结果,而且他相信,这样惊世的大发现,王突不会让这个鉴定期限,拖得很长的。
果然,不出十天就有人找到了他,依旧是与上次搜查时一样打扮的士兵,但带头的人却换了一个。
那人十分的客气,带了赵頫旸回家,给他洗了个澡,还让他美美的睡了一觉。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此时的赵頫旸除了《夏山春日》的鉴定结果,对一切都无所谓,有人伺候,自然乐得轻松。
睡醒后的赵頫旸,更是美美的吃了一顿,可惜饭桌上没有准备酒。
饭后,几个丫鬟拉着赵頫旸,从头到脚的收拾了一顿,就把他塞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那个带头的男人,告诉了他两件事。
一是,上次想将他的画据为己有的那个男人叫钱四,已经死了。
二是,王突,要见他。
确切地说,是王突手下的画师,想见他。
经过皇家画院的画师,这十日的日夜研究,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幅画是真的,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希望能见一下这幅画的收藏人,问一下具体的事宜。
这幅画的心路历程,和背后的故事,赵頫旸从两年前定下选题的那一刻,就日日背诵,完善,模拟。
甚至到了作画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几乎相信了确有其事。
画院的画师自然是找不出任何的破绽,但就在他们定论,并决定对外宣布的时候,赵頫旸却给了他们一个提议。
“为什么不给南城巷画院看看呢?”
南城巷画院作为大历最有名望的画院,其中不少画师曾在年轻时受过先生的指教。
这样重要的画,这样惊人的发现,其中理应有南城巷的参与。
武林和京都五年来井水不犯河水,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各自发展,一片和谐。
但若说起武林城,无论是这块富庶的土地,还是这块土地上那个碍眼的王府,都让王突夜不能寐。
他无时无刻不想拿下这座城,而后一举瓦解以武林城为首的大历南境势力,从而成为大历真正的权臣。
而今五年过去了,武林城一直没有动作,是时候探探虚实了。
如此,王突便同意了画师们希望派人把画送去南城巷画院鉴定的请求,并对外公布了这幅画的存在。
程老先生安庆年的画作问世的消息一时间传遍大历,无数人慕名前往武林城。
王突也派了一支十五人的小队护送《夏山春日》前往武林,赵頫旸作为这幅画的原收藏者,自然在这支队伍中。
阔别五年,他再次回到了武林城,一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鉴定画历时十天,期间无数画师,文人,北山书院的学子,甚至还有官府中人,其中就包括北山书院的山长,程老的师侄,高衿。
高衿来看画时,赵頫旸就在人群之中,高衿说:“是真迹。”
赵頫旸笑了笑,在人群中轻声说了句:“是假的。”但可惜,没有人听见。
倒是出了门,遇到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小丫头在和一个小子说话。
丫头说:“这画画的真好。”
小子说:“程老画的自然好。”
丫头说:“这不是程老画的,但这画也好。”
这是赵頫旸作画多年,第一次被人毫无前提的认可,也是《夏山春日》问世以来,第一次有人否定。
却是在这种场合,还是一个小丫头。
南城巷的鉴画会一共开了十天,最后在各界人士的一致肯定中,宣布了这副《夏山春日》,确实是程老先生的真迹。
赵頫旸也因为发现画作有功,被王突特许进入皇家画院学习。
下令的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赵頫旸觉得自己似乎成了。
但也只有那一刻。
在外人眼里,赵頫旸其人除了发现《夏山春日》之外,在画坛寂寂无名,能进入皇家画院也实属幸运,没有实力的成分。
而赵頫旸在皇家画院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开心,王突统治下的皇家画院谄媚之风盛行。
画院的画师技法水准都是上乘的,但每日钻研的都是如何绘制才能是王突的身形更加伟岸,献媚的嘴脸让人作呕。
赵頫旸在画院呆了三个月,就在他忍无可忍,准备请辞之际,政变先来了。
言襄高调入宫,王突被言少安在朝堂之上,一刀砍死。
政变发生的太过突然,宫里的内侍都没来得及跑,别说他们这些消息知道的慢的边缘人物了。
言襄当日在朝堂上便取消了这六年的纪年,只称呼其为无政时期,但并未在现场清算这六年间的人事。
但在场的许多人都知道,经此一役前途无亮,留在京城如履薄冰,更有随时被殃及的危险。
而且安庆年间盛传,大公主脾气阴晴不定,胸无点墨,荒淫无度,而今作为长公主监国,更不知道要闹出多少幺蛾子来。
画院的画师们自然也是应着这股风潮,纷纷准备离京返乡,他们本就是阿谀谄媚以求混口饭吃,而今米缸没了,趁饭碗还在,走为上计。
赵頫旸本就来去自由,京城也好,回江州也罢,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天和元年四月,言襄入京五个月后,赵頫旸终于收到了画院的批示,许他辞官回乡。
从这一天起他和皇家画院再无关系,这也意味着,从此他可能再也无缘见到《夏山春日》。
这一年赵頫旸二十七岁,经年累日的低头作画,后来又闭门制墨,加之酗酒等习惯,赵頫旸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不济。
他时常会犯困,听人说话的时候精神也很难集中,他的双眼已经很难再看清两米外的东西,耳朵也有些听不见了。
回想当年离家到达武林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赵頫旸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竟是自己。
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回望一眼城门上的牌匾,“有生之年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有人分出那副画。”
想来应该是不能了,听说长公主爱极了那副画,甚至皇家画院的画师都不一定能借到。赵頫旸这么想着,摇了摇头,不爱再留恋,毅然的走上了回乡的路。
但赵頫旸的一生又怎会如此平淡的结束。
就在他离京一天一夜,正在野外烤着馒头的时候,一阵马蹄声沿着官道,向他靠近。
“长公主令,赵頫旸献画有功,许入皇家画院。”
与当年一摸一样的简短口谕,把做了三个月思想准备,难过了六天,但离京却不足两天的赵頫旸又带回了京城。
还是熟悉的小院,甚至连门边的石板都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但不同的是,长公主把这个院子赐给了赵頫旸,他在京城也终于有了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