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画师----赵抚阳》听花就是雨

1、伪画的诞生

　　赵頫旸生于大历天顺九年江州江城人父亲是一个笔墨商人，自幼学画十数载，自认画技上佳。
　　十六岁那年自诩能一鸣惊人，自信满满的带着自己的画作《浮山春池》前往大历书画圈最具权威的武林城的南陈巷画院。
　　但当他自信满满的交上自己的画作，等着众人艳羡的目光的时候，画院的学者却一致认为他技法稚嫩，欠缺意境，画师心思太过浮躁，并非佳作。
　　不服气的赵頫旸至此，便在武林城中住下，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间他作有长卷一幅，山水一幅，人物一幅，花鸟一幅。
　　期间虽然偶尔也有赞许之声，但与赵頫旸所追求的那种让众人为之惊艳的评价，却相去甚远。

　　安庆十年，皇帝驾崩，王突政变。后称这混乱的六年为动荡六年或是无政六年。
　　王图是北方军武出生，上位后为附庸风雅，也为笼络朝中文人，四处搜罗名家画作，为彰显自己的别具一格，开始追捧一些画风独特，稍有名望的民间画师。
　　武林城作为同样割据一方的势力，王突的手自然不敢公然伸到武林，而且城中更是随处可见百姓当街唾弃王突。
　　但武林城作为大历经济文化的中心，城中难免有王突的手下，私下联系画家。

　　彼时已经受尽打击的赵頫旸，生活的并不算如意，父亲断了接济，平日里靠售卖从哥哥们那里底价拿来的笔墨为生。
　　生活的不如意和作品的不受赏识压垮了一个曾经的风流少年。
　　终于在动荡二年，赵頫旸辗转三天，决定了投靠王突。
　　于是他联系上了城中为王突收画的书生，覃四九。
　　并把自己最得意的画作，长卷《落湖十景》拿给了覃四九。
　　谁知覃四九只是展开画卷粗粗看了一眼后，就当场拒绝了赵頫旸，并表示王大人需要找的是小有所成的画师，并不是什么会画画的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投靠的。

　　而第二天更让赵頫旸崩溃的是，他毛遂自荐意欲投靠王突，却被赶出来的事情整个武林画坛都知道了，一时间街头巷尾都是他的笑料。

　　生活的潦倒到已经让赵頫旸倍感压力，而今更是成了全城的笑柄，这让骄傲的赵頫旸一度想到了自杀。
　　但脖子套上白绫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后悔了，如果连死都不怕，那他怕这些人做什么？
　　于是他决定，要报复社会。

　　既然那些自诩懂画的人说他画的差，那他就要看看，那些人到底懂不懂画作。
　　他要画一幅惊世之作，一幅可以让南城巷的画师颜面扫地的伪画，赵頫旸要让他们尝尝那种不喝醉，甚至连上街买米都不敢的滋味。

　　时年，画坛流行的伪画一般都是按着原作临摹，或是改头换尾或是移花接木。
　　但赵頫旸觉得这样的手法太过低端，不过是为了生计换点银钱的小把戏，他要做就要做个大的。
　　而在大历确实有这么一位名家很符合他的标准，在赵頫旸看来这位名家，至少在绘画方面的习惯简直就是为了让别人画伪画而生的。

　　这个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历文坛泰斗，程仲儒。

　　程老先生三朝元老，年少为官却始终秉持一颗赤子之心，在书画文章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
　　曾与同门师弟国子监祭酒的钱纪申一同在京城集市之外，搭一凉亭，铺一草席教书讲课，来往众人皆可驻足讲课，二人主张不论贫富年纪都可受教。
　　钱先生的弟子众多，他们后来在大历的官场，文坛甚至民间都成为了中流砥柱。
　　而程先生不足三十便成太子太傅，其后碍于中宫身份不再对外收徒。
　　但程先生却说但凡受教，不嫌，便可称门生，无碍。

　　后来享誉大历的北山书院的山长高衿，安庆年间的国子监祭酒沈远山等都是钱老门下，也同受过程老先生的指导。

　　而在书画圈，程老先生的画作也是十分有名，南城巷的画苑里就收藏着两幅程老年轻时在武林所作的山水和一幅字。
　　听说南城巷有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学究，对着这两幅画研究，临摹了足足三年，却未得其精髓。

　　程老一直在朝为官，字画出产并不多，平日的练笔的字画，府中也有专人会及时烧毁，以防有歹心之人拿去变卖。
　　但程老有个习惯，就是一旦到某个地方有感而发所做的画，基本都会就地送人，这些人或是随行的亲友，或是旅途之中遇到的有缘之人，亦或是当地的农人。

　　因此彼时大历的书画市场上各名家的伪画不少见，但程老先生这样，伪画多且千奇百怪，而且不能以其出处来初步判断真伪的确实是少之又少。
　　而且更奇的是，先生出画虽少，但每一两年总能出那么一副，可从安庆元年到安庆四年他过世的四年间，竟然一幅字画都未见问世。
　　有人说是先生年迈体弱，已经无法提笔，因此期间并未作画。
　　但四年间一张画都没有这个说法，许多人都不愿相信。而且据京中的说法，先生晚年身子硬朗，若非不慎摔倒，也不至于突然离世。
　　因此许多年间，大历画坛一直在寻找程老先生在安庆年间的画作。
　　主力自然是在京城，但是南城巷作为大历书画圈的权威，武林画坛这些年自然也一直在积极寻找。

　　“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加以利用，简直暴殄天物。”
　　赵頫旸发出这样的感叹后，就开始着手准备。
　　他要伪的正是先生最后四年，也就是安庆年间的画作。

　　既然要伪的真实，那自然不能寻一些旧画，仿两笔技法草草了事的。既然要仿就要先从先生的心境开始仿起，需先了解先生的生平，当时作画的环境，再推测他当时的心情，最后落笔。

　　为此赵頫旸忍着旁人的讥笑，询问了不少的人。
　　他了解到，先生晚年少出京城，但在早年间曾多次自请外调，期间走遍大历山川。
　　因此要了解先生的生平，模拟先生的心境，只简单地去京城是绝对不够的。
　　赵頫旸再次硬着头皮，去南城巷报道了三个月，风雨无阻，终于将程老先生这些年画风和心境转变的几个重要地点整理了出来。

　　随后，离家五年的赵頫旸回了一次江城老家，用父亲的一顿痛骂和一封断绝父子关系的信，为自己要来了旅费。

　　其后，他又花了两年的时间，走遍了那几个对老先生有重要意义的地方，最后来到了京城。
　　在京城之中，他很轻松的就买到了先生常用的纸和笔。
　　但就是墨比较难的，先生喜爱制墨，用的墨十分的特殊，要寻同样的墨是个难题。

　　但好在动荡时期，许多安庆朝的官员都被王突打压，赵頫旸循着这个思路，找到了一个曾与先生有过交情，其后因不满王突被贬而今闲赋在家，且家境不佳的老大人。
　　赵頫旸动情的讲述了自己对程老先生的仰慕之情，并伏在老大人膝上哭了一场之后，终于购得一小块墨。

　　量虽少，但墨的事情终于是搞定了。
　　赵頫旸本那么以为。
　　他得到墨后，小心的做了几次实验，发现自己的成品和画院里所挂的老先生的原作有着肉眼可见的差异。
　　经过数日的研究，他终于发现了其关隘所在。
　　程先生晚年已经不在制墨，老大人的这方墨也不知道是何年月所得，其上纸的效果差别虽细微，但经过后续做旧等工序，这细小的差异难免会造成天差地别。

　　事情又再次回到了原点，但赵頫旸没有放弃。他买了数十种不同的木料，油，决定自己制墨。
　　他在京城的小屋子里堆满了制墨的原料，甚至连睡得地方都没有，经常在松枝上铺上褥子就简单的凑活一晚上。

　　最终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他终于制作出了一款墨，虽然上纸的效果与先生所制有所差异，但经过后续加工之后，画上的墨迹的效果与先生晚年的字画上的墨，效果完全相同。

　　墨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选题。
　　先生的字画自由随性，选题从来都是当下的所观所感。
　　安庆皇帝登基，赐西府别院于先生养老，别院就在皇宫边上，别院所用均与宫中一致，先生晚年也极少离开。
　　但皇家别院莫说寻常人，就连朝廷的官员，没有特别的指令也不能随意走动。
　　赵頫旸的心一瞬间跌入了谷底，数年的准备决不能在取景上功亏一篑。

　　他翻出过去调查的程仲儒的背景资料细细的翻找，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程老晚年可能会去的地方。
　　京郊的一座叫夏山的小山。

　　先生的祖籍就在京都，家中祖坟就在京都郊外的夏山上，每年年结祭祖，先生都会带着家中子侄登夏山。
　　赵頫旸不知道程老先生会不会在祭祖爬山时作画，但他这些年对于先生心境的揣摩最佳的具象就是一幅山水画，他只有这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