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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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虽然早已夜深，街上却还是热闹无比。书玉偷偷从欧阳山庄里溜出来去看烟花。
公子跟着城主去了四大家族的饮宴，应该很晚才会回来，所以，稍稍偷懒一下也没什么吧？
可是，第一朵华彩在空中绽放的时候，书玉的眼角就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公子正微微仰着头，望着照亮了夜空的繁花。向来明亮的眼睛被灿烂明灭的烟花映得更加流光溢彩，下颚微抬的弧度有一点寂寞的温柔。一身暗金色的华服在通明的灯火下，显出了平日隐没了的，繁复精致的花纹。
书玉向来觉得公子是这四方城中最好看的人，而他此刻的姿态，更是美得如同天人。
然而——
书玉瞪大了眼睛，随后皱眉：公子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袭白衣，那人微低着头，从身后扶住了公子的肩。与此同时，公子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好像是玉佩的东西，轻轻压到了那人放在公子肩头的手上。
书玉有点莫名，还有点不满地看着那人拿走玉佩，两人相视而笑。这是什么人？怎么好像与公子无比熟稔的样子？
莫名归莫名，书玉还是一边看着公子的方向，一边悄悄地向欧阳山庄的大门移动。若是被素来严格的公子发现自己偷溜出来玩，肯定会被责罚的。
不妙的是，公子身旁那个白衣人好像发现了他，朝他的方向微微一笑。在烟花时明时暗的映照下，书玉没能看清那人笑起来的样子，心却不由自主地因为这个微笑跳得飞快。然而下一刻，书玉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人轻推了下公子，示意了书玉的方向，公子微皱着眉看过来，然后加快脚步走向他。
书玉在心中把那人骂了千百遍，却怎么都挪不动脚步，只能呆呆地看着公子走到面前。出乎他意料的是，公子并没责备他，只是催他回去奉茶。
看着两人回到屋中的背影，书玉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次却是因为震惊：他认出了那个连微笑都带着风流气息的男人。上一次去赵家铺子买桂花糕的时候，小五指着背对着他们的白衣身影，让他发誓绝不外传后悄悄告诉他，那位“凌公子”他们这里的常客，水云阁的红牌弄月公子，长的是极好看，可惜做的不是干净生意，连眼神都是在勾人的。
公子……公子怎么会带这样的人回来？
弄月看着忐忑不安的书童小心翼翼地将茶杯送到两人面前，悄悄抬起眼睛，看明日没什么反映便迫不及待地跑开，有点好笑地开口：“他好像很怕你啊。”
欧阳明日呷了一口茶，淡笑道：“他若没做错事，自然不用怕我。”眼神若有所指地飘向弄月，弄月一怔，沉默下来。
屋内没人说话，外面烟花爆竹的声响便显得震耳欲聋，一声一声，响得人心烦意乱。明日却不紧不慢地啜饮着杯中茶，时不时地看弄月一眼。
“好了，可以说了吧。”明日放下茶杯时手上微微加了力，“咚”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弄月侧对着他坐着，依然勾着眼角看过来，眼神却不复方才的干净清澈，搅进了许多的缠绵风流，似笑非笑：“不知公子想让弄月说什么？”
“不如就说说，你们合计将我带离水云阁，是想杀人呢，还是想夺权？或者，”说到这里，明日讽刺地微笑起来，“是两者皆有？司马凌风公子？”
弄月脸色一变。他从计划这个行动起就不曾轻视过欧阳明日，但也实在没有想到，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名。这一瞬间，弄月突然真真实实地为刚才一路都没能杀掉他而后悔。
欧阳明日也不理会他的沉默，接着道：“司马家为欧阳飞鹰所害，长子长风无辜被杀，次子凌风不知所踪，但这孩子从出生起，身上便有一股特殊的花草香气。对于行医的人来说，花草，尤其是草药的香气，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掩盖的。”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有所怀疑。但我是在赵家铺子那里才确认的。”
弄月挑起眉。
明日忍俊不禁般笑了起来：“不论是什么店，看到自己的熟客身边出现了陌生的人，就算什么都不会说，惊讶的神情总该会有吧。那里，就是你与另外一人联系的地方。”
那笑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快，明日接着开口时，弄月差点怀疑刚才他抬眸朗笑的样子是出自自己的想象：“你虽然善于算计人心，知道我就算看破了你们的计谋也不会多认真地加以阻止，却绝对没有杀城主掌握大权的实力，更何况你现在人在此处。
“跟你合作的人，恐怕就是你所谓的靠山吧？毕竟，能让你在水云阁拥有挑选客人的自由的，一定不是一般人，况且一个恩客如此行为，不是太奇怪了么？若是大胆一猜……
“此人，应是皇甫仁和。”
这个名字一出，屋内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明日观察弄月的表情良久后无奈一笑：“你果真无情。皇甫仁和照顾于你、与你合作，你就丝毫不肯为他掩饰？”
“明日公子认为我应该怎样？”弄月望定欧阳明日，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了慑人的压迫感，明日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呼吸。幸好，弄月一会儿便转开了眼，道：“我负责的，只是将你带开，至于其他的，跟我没有关系。”
欧阳明日的手指轻轻地抚着茶杯上深色的纹路，叹道：“原来如此。拉着我去庙会，并不单纯是为了拖延时间，更是为你自己找好后路。皇甫仁和若是成功了自然好，就算皇甫仁和失败了，有这一夜的情形，你也不会被牵连。可是……”
明日抿了抿唇，弄月便截道：“你不会。以你欧阳明日的骄傲，肯在水云阁为我解围，想必是听懂了我的琴音。”而你，也一定和我一样，无法真的将这样的人置于死地。后半句话弄月没有说，却知道欧阳明日对此同样清楚。
果然，明日闻言呼吸一窒，眉心稍结。一双澄净的眼睛注视了弄月许久，最终垂眸收敛了挣扎郁结的情绪，再抬眼望定弄月，一字一句地说：“能将一曲缠绵委婉的《春风》弹出高远清雅之音的，自然是不凡之人。”
此言一出，弄月的眼神便是一亮。
这欣喜的神色中，有多少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又有多少是获得知己的愉悦？转开眼眸的明日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里，已经被那从未获得过的父子亲情与萍水相逢的知音之义拉扯得快要疯了。
弄月看他神色，知道他还是担心欧阳飞鹰的安危。正想说些什么，欧阳明日却抢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知道，这一曲《春风》，恐怕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却还是不能拒绝。一路上，弄月公子对花草毒性之精通，明日也领教了。此刻，皇甫仁和怕是已然得手了吧。”
弄月苦笑一声：“是弄月领教了公子于药理医术，随机应变之能。我的路线是详细规划过的，一路上可用的花草本应让公子完全在弄月的掌控之下才是。方才公子将蝶飞抹在冷玉上，解了崎川的毒性，弄月实在佩服。”
明日挑眉，唇角似是而非地勾了勾：“那里离欧阳山庄太近，自然要尽快消解毒性，以免牵连他人。何况，我需要保持清醒去救欧阳飞鹰。明日知道他该为他所做恶的付出代价，但，我不会让他死。”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明日突然抬眼，撞进弄月的眼睛里。对视之下，弄月为那眼中的坚定怔了怔，却也看出那双眸子后面藏着的黯然与挣扎。
弄月突然明白了欧阳明日自离开水云阁后就一直郁结的表情。不论那个人有多么十恶不赦，血缘是无法斩断的，而对欧阳明日来说，正义和孝义是如此难以两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突然的懂得，欧阳明日起身离开的时候弄月没有按照计划阻拦，而是拦腰一拉，在那人错愕的目光下吻上了他的唇。
然后跟出门去，在漫天的烟花下，看着他轻身向水云阁奔去的背影，弄月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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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
简单的素色布衣，疲倦黯然的姿态，遮不住低首而立的人一身的风华。
书玉轻轻拉了拉明日的衣袖：“公子，回去吧。老爷若是见到你这样，一定不会开心的。”
明日看他一眼，又转眼去看微雨中寂寥的墓碑，叹口气，柔软了声音道：“爹，明日改天再来看您。”说罢躬身一拜，带着书玉离开。
明日走得匆忙，没有看到墓碑旁的树后转出一个人来，唇角挑起缠绵的弧度：“总算找到你了。”
送走最后一个看病的乡亲，明日手抚上额角，轻轻地按压着。
自从四方城兵变，自己带着重伤的欧阳飞鹰隐居于此，已经有三年了。三年中他试尽一切方法，却还是没能阻止欧阳飞鹰走向油尽灯枯的死亡。然而这三年中，在欧阳飞鹰时疯时好的状态下，他却尝到了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父爱。
自己不能埋怨什么了。毕竟，也许只有疯癫之后，欧阳飞鹰才会忘却他的权利名位。
只是，自从欧阳飞鹰去世，自己的头痛就一天紧似一天。明日知道这是心血郁积再加上夜间难以成眠所致，却没什么办法让自己开怀起来。尤其是最近落了几场雨，天气又有些转凉，额头更是一跳一跳疼得尖锐。
也许应该像书玉说的，离开这里，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将养身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暗暗地有些抗拒这种想法。
弄月轻手轻脚走进屋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日紧皱着眉，双手在额角按压，很不舒服的样子。心中轻轻疼了一下，脚下一个没注意，磕到了桌脚。
声音不大，明日却一下子警觉起来：“谁？”还没回过头，身体便落入了一个并不熟悉、却一下子就认出来的怀抱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花草的清香。
弄月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却不知明日是紧张，还是不习惯拥抱。微微低头，凑到他耳边说：“是我。我找到你了。”
“你……”明日一颤，只说出一个字便没了下文。在弄月气息的吹拂下悄悄染上了红色的小巧耳垂，给两人的拥抱染上了一层氤氲暧昧的色调。
弄月克制不住自己在那泛红的耳垂上轻轻一吻，叹息着问：“你想我吗？”感觉到明日的身体又是一颤，没等他回答便续道：“我很想你。喝酒的时候，饮茶的时候，弹琴的时候，用糕点的时候……一到开春，我就会更想你。四方城没有你，我觉得冷。”一边说着，一边紧了紧拥着明日的双臂。
明日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但是空气里料峭的寒意，却让他软弱地眷恋身后的温度。而浸没在那人身上的花草香气中，似乎就连头痛，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弄月见明日紧皱的眉微微舒展，略略宽了心，将人揽到怀中伸手帮他按压额角。半晌，明日放弃般地叹了口气，靠在弄月身上，阖上了双眼。
书玉拎着王大妈千恩万谢好说歹说要他拿给公子的鱼，在门槛上呆住了。
好几日来连绵不断的阴雨正在散去，云间透出的日光静静地落进屋中，洒在桌后低头站着的白衣人身上。已多日无法合眼的公子倚在那人怀中，呼吸清宁安稳地睡着。或许是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公子更紧地往那人身上靠了些，好看的脸庞便浸在了日光之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白衣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公子，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不像书玉曾经看到过的那样勾魂摄魄，却更加的真实优美。
暗笑着转身准备去厨房收拾鱼，书玉心想：或许，公子会同意移居江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