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北海君南海》红叶殷勤

1、夜雨

　　弄月侧着身，注视着那人熟睡的容颜。
　　睡梦中的他没有了白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傲，显得温柔而秀美。只是眉心鲜艳的朱砂和被蹂躏红肿的嘴唇，为沉睡的他平添了一份旖旎暧昧。
　　烛火黯淡地燃烧着，在屋外狂风暴雨的映衬下，屋内的气氛愈发地安适。弄月拥紧了怀中的人，听到他柔软的呢喃。
　　弄月唇角不自觉地一弯，在依然熟睡的那人额上轻轻一吻。
　　退开的时候，却不由得微微叹气。
　　到了明早，他拥有了长春院小乔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引起多少男人疯狂的羡慕和嫉妒。而怀中的小乔，长春院卖艺不卖身的第一美人，怕是自此永无宁日了。
　　弄月竟莫名地有些不安。

　　其实这一切，不过始于一个无聊的游戏。
　　四方城太平静了，平静到几大势力的头领争胜之心无处释放，竟把赌注压在了长春院的第一美人身上。云娘笑得娇艳，眼睛风情万种地从他们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云娘期待几位爷抱得美人归，只是娇花有毒，几位爷小心哪。”
　　这话一点没错，看那几位当晚离开长春阁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了。
　　弄月是仅有的两个没有当天就踏进小乔的竹楼中的人之一。一眼看到那个人弄萧时孤绝的样子，弄月便知道小乔是必须、也是值得花大量时间去接近的人。而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便是针对他的骄傲。
　　弄月用了足足三月的时间去接近他。而今晚，不相信小乔所言夜间会有大雨的弄月硬拉他去游湖，两个人当然被瓢泼而下的雨淋了个浑身湿透。冲进长春院，连绕到小乔的院子正门的时间都没有，弄月抱着他从墙上跳了过去，翻窗进了屋。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两个人湿身相对颇为尴尬，小乔点灯燃蜡的动作相当磨磨蹭蹭。但当屋中亮起，他转过身看弄月时，却禁不住笑出声来。
　　弄月低头看自己，也笑了起来。原来刚才翻窗时动作太急，衣服下摆竟蹭上了不少雨更树的叶子，再加上一身的泥水，实在是狼狈非常。
　　干燥温暖的触感覆上自己的脸，弄月才发现小乔已经拿了干净的帕子到他身边，正为自己擦拭着不断滴下的雨水。弄月心中一动，伸手握住了小乔纤细的手腕，看向他的眼睛。小乔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目光游移了一阵，最终低下去看弄月的衣摆。
　　此时不得不承认长春阁的人实在是训练有素，两人才进房没多久，走的又是如此“非常”的路径，竟然已能将热水送上。只是……弄月望了望那唯一的木桶，又看了看脸上已经微微泛红的小乔，最终用“莫让他着了凉”的理由说服了自己，抱着小乔一起泡进了热水中。
　　水气氤氲，面前的人温柔而顺从，脸庞上有热气蒸出的晕红。这一切都怂恿着弄月，忍了又忍，最终却还是试探着抱住了他，大着胆子吻上他的唇。小乔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红潮更深，却没有拒绝。
　　擦干身体后，弄月几乎是立刻将小乔抱上了床压在身下。小乔低着眼帘，在弄月不间断的轻吻中微微颤抖着。弄月压低声音，蛊惑一般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小乔有点惊慌地抬眼望他，却被弄月伸手覆住了眼睛，继续低声诱惑着。
　　弄月可以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扫在自己的手心，痒痒的感觉勾得他心里也难耐起来，却依然等待着。终于，睫毛颤动的感觉消失了，小乔的回答几乎是无声的，但弄月还是听到了。
　　“明日。”
　　弄月微笑起来，向已经闭起眼睛的人俯下身去。在吻上他的唇之前，同样低声地说：“明日，叫我凌风。”

　　想起方才明日漂亮的身体，迷人的低吟，隐忍而诱惑的表情，弄月的身体几乎又躁动起来。不得已翻身下床，捧了茶去听雨。窗外天色正渐渐亮起，雨更花的叶子在风雨中零落一地，但这雨后才会开放的花，想必不会在乎没有绿叶的陪衬。
　　弄月回过身去看床上依然沉睡着的人，却又开始皱眉。
　　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但昨晚得到他的时候，自己心里满溢的是幸福与充实的感觉，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来，他便赢得了那场游戏。而明日……愿意告诉自己他的真名，想必也是喜欢自己的吧？
　　只是，若旁人知道春风得意宫的宫主在一场游戏中失落了真心，不知会如何嘲笑自己。
　　窗外雨声愈大。

　　明日醒来的时候，屋中已经没有弄月的影子。门窗都紧紧闭着，烛火暗淡，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分。
　　明日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紧了紧身上的衾被，凝视着地上碎裂的茶杯，眼神幽深得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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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明日站在窗前捧一杯热茶，一点一点啜饮着。
　　熟悉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明日眼中泛起了笑意，刚刚准备转过身，手中突然一空。
　　再转眼看去，茶杯已在弄月手里。明日愣了愣，突然轻笑起来。
　　弄月本来就有点恼，面前的人竟还这样笑自己，几乎怒了。
　　明日轻巧地从他手里拿过茶杯放到桌上，才开口说：“若是外面的人知道春风得意宫的宫主竟一年都看不得别人喝茶，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弄月半是恼怒半是无赖地从后面将明日拦腰抱住道：“还不是那天被你吓的。”
　　感觉到怀中的明日安静下来，弄月禁不住又一次开始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半路折回，是不是就会从此失去一生中最珍贵的人。

　　雨更花。沉水香。浮雪茶。
　　三样东西本身都没有毒，但是合起来，就成了剧毒。
　　这本是春风得意宫惯用的手段，此刻被人用到自己身上，弄月除了苦笑以外找不到别的表情。还好天色尚未破晓，雨更花还没开放，否则今天自己怕是走不出长春阁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也是中毒所致。
　　从被欺骗的愤怒中跳出来，弄月很容易就想到小乔甚至整个长春阁背后，恐怕是城主在操纵着，想要除掉在四方城中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势力。而提议这个无聊比赛、和弄月一样第一日没有进竹楼的闻人秀，大概就是城主安排在几大家族中的人了。
　　听起来很愚蠢的计划，但却很有效。争胜，风流，这些人最感兴趣的东西，往往最有用。

　　弄月好不容易在大雨中奔到了春风得意宫门口，却站住了脚步。
　　走到这里他才想到哪里不对。
　　浮雪茶与丹蜡，昨天明日就可以杀他，不用等今天雨更花开放。昨天点蜡时他正意乱情迷，根本不会注意到，今天早上倒茶的时候，他才发现桌上另放了一根丹蜡。
　　还没有想通这其中的枝节，弄月的双脚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长春阁飞奔。
　　避开云娘来到竹楼前，推开房门，便看到令自己心惊肉跳的一幕。
　　雨势正在慢慢减小，却依然冷得渗人，明日却恍若未觉般站在窗前，任雨水泼洒在身上。除了窗外的日光，屋中一丝光都没有，明日只是一个背对着他的剪影，偏偏显得无比孤单冷漠，比初见那日还要遥不可及，似乎连弄月进门，都根本没有注意到。
　　弄月不由得愣了愣，正在心里矛盾，却见明日缓缓举杯欲饮，而他面前，雨更花正一点一点绽放，在浅雨之中，那淡色的花儿愈发显得清丽，比死亡更让人难以忘怀。
　　弄月终于什么都顾不得地飞扑上去撞开茶杯，连明日一起扑倒在地上。看着他面色惨白，紧咬着唇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急败坏地吼：“为什么？”
　　明日忍耐地看他一眼，万分困难地开口：“我若能杀了你，云娘便放我自由；若是失败，我便听她的安排入宫侍君。我说过，这一次，她输定了。”说完还努力地笑了一下，弄月正心惊于那笑容里的坚决，便觉肩膀一沉，明日已在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想起当时自己几近疯狂的痛苦，整整一月不眠不休才将明日从鬼门关里抢回来，又迫使城主放弃了他，弄月不由得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下巴在他肩上挨挨蹭蹭。明日笑着摇了摇头，也放松身体靠在了弄月身上。
　　又是一个安静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