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伤》左叶

8、躲闪（二）

　　时渐深秋，叶落枯黄。夏天的迹象此刻已完全找不到半点。
　　颜亦的故事没有讲完，就已不见了人影。
　　林家洛放学后依旧去她班级门口等她，却从谭可欣那里得到颜亦奶奶过世的消息。
　　颜亦一下子不在身边，林家洛感到深深的失落。他拒绝了同学一起回家的邀请，架起同样孤身一人的赛车，向家的方向走去。
　　又来到那个熟悉的街角，依旧是落日的余晖，静静地倾洒在小城的屋檐和地面上，映出绚烂的酒红色。隐约之中，林家洛仿佛看到颜亦的落寞的身影就在眼前。林家洛伸出手去，却抓不到半点。
　　也许，你也曾在这里，像我这样，对他的幻象重复同样的动作。对吧，颜亦？
　　林家洛不禁自嘲的想了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自我孤立了？同学的邀请向来是来之不拒，今天却反常地想要一个人走走。大概是和颜亦呆一起的时间长了吧。
　　掏出手机，熟练的按下手机键：【颜亦，听说了你奶奶过世的消息，节哀顺变。想哭的话，我在这里。】
　　此刻颜亦正坐在客厅里，望着花店的人给奶奶的床铺插花。床上的那位老人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被癌症折磨过的脸显得蜡黄削瘦，呈现出骷髅的骨型，下巴一直悬着，嘴巴还在半张开状态，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就算不曾得到过你的疼爱，在你离开的时候，我还是泪流满面。这些泪水，不同于他们哭丧时的嚎哭。真心的泪水，你可以带到天堂的。
　　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颜亦掏出一看，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按下手机键回复过去：【哭？没必要。我对她，没有多少感情。而且就算哭，我也不会让你看到。】
　　手指在发送键上微微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删了。
　　另一头，林家洛打开新短消息，看到内容不觉吃了一惊。颜亦，你果然是与众不同呢。连正常的生离死别都如此淡漠。想再回复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颜亦一直忙于奶奶的丧礼之中。乡下来了一大堆的亲戚，天天都在她的耳边嚎哭轰炸。原本干净温馨的家一下子被烟灰凌乱取而代之。颜亦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变化，却什么也做不了。
　　闭上眼，眼睛酸胀得有些疼痛。颜亦此刻突然怀念起曾经的那个Butterfly Kiss来。只要廖凯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一吻，那些辛酸的眼泪就会微妙地止住，疲倦和胀痛也会消失殆尽。只是现在，他不在身边。这三年来，不也习惯了吗？努力的让自己去适应没有他的日子。用音乐驱逐想念，用繁忙驱逐寂寞，用独立取代依赖——但只要一疲惫，或是心情一低落，那些或苦或甜的过去便会像电影剪辑一般，一幕幕的在脑海里放映，让自己又一次沉沦。
　　包括，这次偶然想起的Butterfly Kiss，为了维护自尊而发明的吻。
　　一切都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
　　因为疼痛，所以深刻。

　　丧事办完后回到学校，颜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退避的校园，是如此的安宁纯净。一到班级，就收到四面八方的关怀。就算不曾重视过同学情谊，颜亦还是感到格外的温暖。
　　一节课刚下，颜亦就收到了林家洛的慰问短信：【你回来上课了？】
　　嗯。颜亦简洁地回答了以后，就开始填补这几天落下的课时。
　　【放学后我还来找你，听你讲没讲完的故事。好吗？】
　　【嗯。】
　　“嘿！跟谁发暧昧短信呢？”谭可欣突然从后面冒出了小脑袋。
　　“什么暧昧短信？瞎说八道！林家洛让我放学等他呢。”颜亦佯装生气朝谭可欣翻着白眼。
　　“要我说啊，你干脆就放开怀抱接受林家洛得了。你看人家对你多好！你一有什么事就来关怀慰问。这样的男朋友干嘛不要。”谭可欣干脆坐到颜亦身边牵红线。
　　“跟你早说过了，我已经心如止水了。”颜亦一下子语气黯淡下去。
　　谭可欣刚想说什么，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她不得不先退回位子上去。
　　课上没多久，数学老师正“汗水湿透衣背”地板书，颜亦也在底下认真的记着笔记，同桌突然传来了一张小纸条。转头看看，谭可欣正在朝自己望。
　　低头一看：【你总说你已心如止水了，但若心似流水，又如何止得住呢？】
　　颜亦一下子愣住。握笔的手僵硬了片刻，随即在可欣的字下面写道：【就算止不住，也不会有流到林家洛那里的一天。
　　如果真正在意一个人，把他放在了心中的某个位置。后来某一天，他彻底离开了。那么这个位置，我宁愿用时间尘封，也不愿让任何一个别人占据。】
　　纸条传出去后又传了回来。
　　【我不再劝你了。只是感觉林家洛很可怜。】
　　颜亦又动笔写下：【如果我违背自己的心和他在一起，他会更可怜。】
　　这次纸条没有再回来。颜亦继续埋头于笔记之中，不再去想纸条上的那些是是非非。她相信，谭可欣已经懂了。朋友贵在相知。
　　一天的校园生活很快过去，颜亦收拾着书本，想着晚上要补的那么多作业，不由得皱了皱眉。感到一丝温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颜亦转头去看，林家洛的身影已在窗外出现，于是加快了手中动作的速度。
　　“那天一别之后，我回到席殊书屋，买下了那本他推荐的《霜冷长河》。一个星期后，我带着那把晒干的雨伞，一大早就去了席殊书屋。想到他没有约定具体的时间，所以我从早上8点一直待到中午，不见他人。我下午又早早的去了。泡书屋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但是那天去有不一样的意义，我觉得自己第一次心没法定下来去看书，眼睛盯着书上的字，耳朵却始终注意着门口的声音。一有人进来，我就会抬头看。但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晚饭也没敢吃，就傻傻的在那里守着。直到晚上8点，他才急急忙忙地推开书屋的玻璃门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行李。看到我时，他宽慰地笑了。他说，他以为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把伞给他，肚子却很尴尬地叫了起来。他问我是不是没吃完饭。我点点头。他连连跟我道歉，还拉着我去附近的粥店买吃了一顿晚饭。从头到尾，我只喝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他买的那些甜点，我都没动。他问我为什么不吃。我告诉他我不喜欢吃甜的。他笑着说我很特别。因为一般的女孩子都很喜欢吃甜食。吃完饭，他又陪我走了一路，把我送到家附近的那条街。
　　后来，我们经常在席殊书屋遇到，也就开始交谈。”
　　林家洛自始至终都静静倾听着，沉默着，也一直望着颜亦。望着她淡淡的叙述着这段经历，偶尔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神情，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
　　“有这样一句话，有些事，一开头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它的结尾。可是我不信。我没有那个能力，在最开始的地方，就能看到所有的结局。如果真的如此，偶然便不叫偶然。生活如果只按着它原本设计好的轨道行驶，还有谁会对明天充满期待呢？”颜亦抬头仰望，一片落叶正深情地告别了梧桐枝，缓缓飘落下来。
　　“我们都是常人，只能做常人力所能及的事情。明天，永远是一个未知数。”林家洛望着颜亦，接着她的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