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尤一一

8、玻璃

　　昨天跟上司吵了一架，几个月来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倒霉上司头上。回家后喝了大半夜的酒，醒来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了，一看手机，是被辞退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谁更倒霉……
　　遭遇这样的事情，我更加颓废了，酒是没日没夜地喝，最后，温柔的妻子也不满这样的我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苦苦哀求我振作起来，我让她走开。
　　她第一次不听我的话，跪在那里不停地哭。
　　我说，“走开走开，去管管那个崽子，一直哭一直哭，烦人！”
　　小圆是我的女儿，九个月零三天大。我平日里最喜欢她，喜欢抱着她去楼下公园散步，喜欢看她指着那些新奇东西咿咿呀呀的样子，现在我竟然用“小崽子”叫她！
　　我也开始哭泣，不像妻子那样双肩抖动，只是流着从心底涌出来的泪。
　　我答应妻子不再喝酒，可是要知道，一个醉酒的人——一个情绪极其激动的醉酒之人的话是不可信的。
　　第二天醒来，我让妻子去买酒，多买些。
　　她又开始哭泣，不去买也就罢了，还要把家里剩下的那些通通扔掉！
　　她就是算准了我不敢出门吧！好恶毒的女人。
　　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滚烫的泪水粘在我手上把手灼穿，也不怎么痛，麻木的手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然后脚也麻木了，整个人都麻木了。
　　回过神的时候，妻子像一只从小被凌辱到大的狗一样缩在墙角，我说对不起，她没有反应。
　　我很爱妻子，可是生活不爱我。
　　那晚喝的酒不多，我却醉得比哪一次都厉害。
　　再次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妻子和小圆了。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可以这么决绝，不愿受屈辱吗？好羡慕她。
　　枕边是叠得很好的纸币，厨房里是一些自热食物，还有很多酒，真是个称职的妻子。
　　拉上窗帘的房间不分日夜，饿了就吃饭，醒着就喝酒，然后大醉睡觉。
　　每天起来总能发现家变得更加破败不堪了，身上也是各种不小心弄出的伤口。应该是不小心吧，具体的也记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家里的酒都喝完了，我拨通妻子的电话。
　　我说，再给我买些酒来吧。
　　我的语气几近恳求。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骂着什么，可能是在骂我，也可能是在骂着和我相似的所有人。
　　妻子向那个人解释着，然后在没有停下的咒骂声中应下来，好善良的人。
　　她提着酒进门，那么瘦弱的女人提着那么重的酒，不知道在路上行走时有没有引来别人好奇的目光。一想到这儿我心里更难受了，好想把这个坚强的人揉碎，可是心底生不出一丝欲望，那该怎么办？打她吗？我抬起手，最后落在了自己脸上。
　　她停下收拾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抱住我。
　　她哭喊着，“请您千万要坚强，要坚韧地活下去！为了我，哦不！为了小圆，请您一定要活下去！”
　　我没有说话，等她哭得累了，累得好像这辈子都哭不出来了，才摆摆手。
　　“回去吧回去吧。”我这样虚弱地说道。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已经看不清她了，只是努力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离开，屋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我摸到了桌上的眼镜，右边的镜片缺了一块，但是应该不影响吧。我把眼镜架在鼻梁上，透过镜片，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难以言喻的恐惧全都冲向眼睛，一时出不去的就在脑子里来回绕着。我把眼镜从脸上扯下，跌跌撞撞地冲向窗帘，趴在窗前向外看去，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什么都变了！玻璃！要找到一面玻璃！透过那面玻璃，一定可以看到清晰的东西。
　　心里有个声音大声叫喊着，带来了一点安心。声音击碎房门，拖着我冲出去，去向一片混沌。
　　我什么也看不明白，跑两步就摔倒了，站起来再摔倒，玻璃在哪呢？反正要摔倒，那就不站起来了吧！用双手双脚去寻找更加虔诚！
　　一摸到光滑的东西我就把脸贴过去，屈辱又算什么呢？谩骂吗？那么珍贵的、没有变形的东西，我万分珍惜。
　　说起来，触觉和听觉是如今仅剩的真实的东西，我凭着它们慢慢摸索不知疼痛。我像虫子一样爬行在扭转的地面，行人的脚穿过我的身体，火车轰轰的声音辗过我的后背，海水的冰凉冲洗我的头发，猎鹰挥动翅膀荡起的风划过我的掌心、膝盖。
　　我已经不能称自己为人了。
　　我的玻璃啊，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呢？
　　我带着一颗心的虔诚，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同样的祈愿，尽管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但是不停动着的嘴一定是在说着那样的祈愿。
　　我也用石块反复磨着树桩，为了找到我的玻璃。尽管我的玻璃不在那里面，我还是停不下动作。原本光整的切面变得坑坑洼洼，我觉得我就要找到我的玻璃了，可我知道，我的玻璃不在那里。
　　我想我是应该乖乖跪在某一个地方去卑微乞求的，我也这么做了。
　　“请给我一块玻璃吧！！”
　　每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我便大喊一次，无人应答也无法改变我的想法——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比到处爬行要好得太多。
　　“请给我一块玻璃吧！！”
　　“请给我一块玻璃吧！！”
　　“请给我一块玻璃吧！！”
　　……
　　……
　　管他经过的是猫还是人，总之这么喊就对了！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从不安中钻出了头。
　　我会在每个地方喊上一百次，然后离开。一个又一个一百次啊……

　　“请给我一块玻璃吧！！”
　　我对着那个影子喊到。
　　他和之前的某些人一样停下脚步，说了同样的话，“我没有玻璃啊。”
　　我也做出和之前一样的表情，会是扭曲的吗？
　　“等一下……这里好像……”
　　我听到了乒乒哐哐翻找东西的声音。
　　“……一块碎了的毛玻璃……给你吧。”
　　他把那块毛玻璃放在我膝前的地上，我看着那块毛玻璃，泪水从心底涌了出来。
　　什么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它们都融在了泪里，滚滚地流。
　　我颤抖着拿起那块毛玻璃，左右食指流出的液体给尖锐的边镀上金色的光亮。
　　我眯起左眼，把右眼贴近玻璃，眼睫一颤一颤的。好多人都在玻璃的那一边，挥动着双手，扭动着身子，好不漂亮！他们头是头，脚是脚，跟畸形一点关系都没有！
　　总有人说透过毛玻璃看到的东西是扭曲的，我倒不这么觉得，分明很和谐啊，比前30年的任何东西都要令人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