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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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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推开门看见了一片模糊,刚睁开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看手机又是清楚的,还以为是刚醒的原因。
原来是起雾了。
雾气浓得不像话,好像几百年、几百里的雾都聚在了这里。原本只能从缝儿往里面渗的雾气一下子涌了进来,一口吃下了桌床。
我狠狠吸了两下鼻子,冷气趁势不停地往身体里钻,引得身子颤了几缠。好歹是把烟瘾压下来了。已经答应母亲戒烟,现在再偷偷来几口好像不太对得起自己当时的信誓旦旦。
反手掩上门,我趿着鞋进雾中去,去找在田地里忙活的母亲。
鞋是母亲的旧鞋,不太合脚,右拇指的位置破了个洞,一走路的时候不是脚跟在地上摩擦,就是脚趾在空中招摇。
尽管后脚跟已经磨出厚茧感觉不到疼痛了,但还是后悔当时没有选父亲的旧鞋,把母亲也拉着一起受罪。
昨晚是下了雨的,泥路被泡得发软,一脚一脚踩上去遮盖了别人的脚印,湿润的泥粘在鞋上,脚也免不了遭难。
雾好像越来越浓了,路边的枯树只剩下颜色,眯着眼睛也看不清枝丫伸展的方向。衰败的颜色好像在我心上被人用力地刷了几层,我觉得十分烦躁,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烟。
烟盒的棱角割裂了些许雾气,指腹沿着边角摩挲了几下,然后手慢慢垂下。
顺着泥路出来是可以直接到我家那几亩田边的。一只脚踩上了水泥路又缩回来,往回走了几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我试着喊了声母亲的名字。
声音散在了雾气里,我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我甚至不确定是雾吞食了我的声音,还是母亲的声音被吃掉了。
我用力咳了几下,扯着嗓子继续喊母亲的名字,好像只有这样一声声喊着,我才能有些安全感。
我好想听到了枯瘦的脚在宽大的鞋里来回摩擦的声音。
“王幺幺?”
我没有听到回答。
“你走近点儿,雾太大了,我看不清。”
她没有动。
但我确信这就是我的母亲,虽然只能看见一团红色。
母亲有一套大红衣服,是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父亲卖了一头牛换来的。衣裳是定做的,因为母亲那时候已经怀了我显了肚子,一般的衣服穿不下,没有办法租衣服,也因为这样,父亲只能去别人家借婚服。
母亲是村里最小的媳妇,又怀了我,村里人都不喜欢她这个外乡人。他们结婚的时候母亲挺着个大肚子挽着套着肥大衣服的父亲,那天摆了四桌酒,只有七个人吃。
“那么多好东西基本上全遭我吃了,都喂给肚皮里头的你了!”
母亲每次都哈哈笑着这样说,尽管现在跟村子里的人关系都还不错,但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是母亲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儿——她怨他们。
之后,那套衣服就是母亲最宝贝的东西了,比她那几对值钱的首饰还招她喜欢,也只有我和父亲有机会看看。
我想了想母亲骨上搭着皮的身材和耷拉在她身上的衣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天咋个把这套穿衣裳穿起了喃?”
母亲好像退了几步。
雾气堵在我面前,把我和母亲分隔在两个世界,我伸出手,只碰到凉凉的雾。
“你干啥子!不要动!”
母亲没有听我的话,离我越来越远。
刚明白一点人事的时候我总问母亲以前是哪儿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可能是我希望她是什么富家小姐,能把我带出这个地方吧。那段时间我特别怕她哪天自己走了把我丢下,一直跟在她身边。
可母亲从不回答我,她的回忆每次到与父亲相识就停止了。
白色的棉花不停地往我和母亲之间塞,那一身红快要看不见了。小时候的那种恐惧涌上心头,身体先于大脑,我的右脚已经跨出去了,鞋却被泥拉住。光脚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污浊融进雾里谁也看不见,我干脆把左脚的鞋也踢了出去。
我本该一脚踩进昨晚卡车碾出的坑里,但我没有。
我本该踏空摔进田里,但我没有。
我本该在父亲的坟前崴到脚,然后跪在他的坟包上,但我没有。
泥路好像变得没有尽头。
我累得发抖,却不敢停下。
母亲不见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夹在雾里窜进我的身体。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恐惧融在血液里循环流淌,支配着我的躯体。突然,我的左脚停了下来,右脚被它拖累,难以维持原来的运动状态。
我摔倒了。
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后脑也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被雾气紧紧包裹的疼痛,它将我切割开来,变成一个个独立的细胞或者其他更小的什么东西。
手指还在哆嗦,好在是摸到了。我把烟点上,却没有力气吸上一口。烟灰一点点落在脸上,驱走了些恶寒,等着滚烫的温度沾在唇上,我才起身往前走去,也不晓得是走向哪里。
脚踢到了东西,有点疼,抬手摸到的是冰凉的门扣,全村只有我家有这个东西,是母亲带来的。
回家了啊。
我闭上眼,凭着记忆摸索,想回到卧室。
这条路走得不算顺当,大腿磕到了桌角,昨晚丢的水瓶让脚下滑了一下,转弯时头还撞在了墙角,原来,我对这个家也算不上熟悉。
我背靠在墙上,脚伸出床外,右手指尖一遍遍描过手里的照片,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身后隔了一堵墙的是父母的房间,好些日子没人住了。
我很想笑,也就低声笑着。没学着王幺幺的洒脱,没学着王正安的热情待世,确实该笑。
我抬头,入眼是雾,我低头,入眼是雾。
我想,我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