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尤一一

3、谁

　　他在所谓“世间”来回穿梭，织就细密的网。
　　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说，“好可怜。”
　　“可怜？”
　　“落叶被风吹断了归根的念头。它与青鸟比肩，与野马共嗅芳泽，最后落入池塘，与荷共浴清流。”
　　“那不好吗？”
　　他眼中尽是同情，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低头思考，“为什么要像寄生虫一样活着？依附在别人身上，是为了寻求什么呢？虚假的面孔、花言巧语，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说，“他到死都恨着这个世界。他从黑暗里爬出来，躯体禁于阳光下，灵魂是回了土里。”
　　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说，“真的太可怜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人，畏缩在文字之后，逃避生命。他也是个可怜人，一次次被逼回‘人世间’。他想了很多，除了好好地活下去。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困于世俗，冲破伦理。”
　　他眼里流露出的虔诚让我不忍心开口。
　　“他把自己的命给出去了。烟雨长街幽幽十里，却没人圆他灯狮旧梦。迎他的是连夜的雨，送他的也是不绝的雨。他看不见有人撑伞而来，看着他的脸微微皱眉，随手抛下碎银几两。”
　　他的声音断了，我却好像看到一位少年冒雨小跑着扑进撑伞人怀里，他好像轻声唤着，“哥哥……”
　　树上的人吹了声口哨，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他应该是在等着我提问，听到我的声音时他好像有点开心。
　　“他死了。别人砍掉了他的一只脚，他就吃了自己一只脚，别人砍下他一只手，他就吃掉自己一只手。他很乖的，所以他死了，自己吃了自己。他临死前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将自己完全吃掉。“
　　我平静看着他，他突然回了神，收了最真实的笑容。
　　“无病呻吟。”
　　“什么？”我略有一些惊讶。
　　“她当时是这么评价她的，可是没过多久她也写出了和她一样的、在外人看来无病呻吟的文字，多可怜啊。”
　　“你在做什么？”
　　“他立于临风之畔，在万物的哭喊声中祈求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就是等待本身。”
　　“他的到来在光明之前，在黑暗之后，在天地还被纱蒙住的时候，他说’好温柔啊，好像再也看不见任何污秽。‘”
　　“总是说着’宁愿受苦的是我‘，可当灾难真的到来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巷子里最后一点烟火气也没有了，山巅的雪落到了人的脚下，太阳也落到了人的脚下，人也落到了人的脚下，没有烟火气了。“
　　“你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我的脸上。
　　我看着他皱了皱眉，“我好像见过你。“
　　他又凑近了些，看得更加仔细，他抬手挡了挡，就这样看了很久。
　　他摇着头，“不，我没见过你。”
　　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个仿佛已经看遍世间冷暖的人，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
　　有青蛙从脚边蹦过，我低头看着，他也低下了头。
　　“好可怜。”他脱口而出。
　　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抬头看着我。
　　“我见过你吗？哦不，你见过我吗？”
　　我没有开口。
　　他自言自语着，周遭的景变了又变，最后眼前是一件间木屋的样子，我推门走了进去，他也跟着进来。
　　我停他就停，我走他就跟着走，他就像是一只被我驯服了的兽，是那种失了心魂的乖巧。
　　“你是谁呢”他直直地看着我，又好像看的不是我。
　　“好可怜。”我这样说。
　　他有些错愕，一直垂丧着的眼睛终于睁大，然后他一点点弯了腰，开始啜泣，有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
　　过了好久好久，他可能已经没有哭泣了，但是还是有水珠滴落。
　　他突然起身,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呆滞。
　　我说，“你要做什么？”
　　“我的心走散了，我得去寻它们。”
　　他走了，踉踉跄跄的，我歪着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我循着声音转身，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又用冷清而又沙哑的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我突然很伤心，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