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肉沫落苏

14、麦苗

　　回到房里，嘉蔬兴冲冲地把杨梅叫到身边，从袖中掏出刚才薅的那把草，交到杨梅手里，吩咐她：“快拿去炖汤，晚饭陆爻要吃的。”

　　杨梅看着手里的草，一头雾水，那公子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要吃这个？她犹豫着问：“姑娘，这炖汤能好喝吗？”

　　“好不好喝不重要，这是宝贝呢，大补。”

　　“这不就是麦苗？难道有奇效？”杨梅私以为少爷给了嘉蔬什么难得的宝物，还默默地想这回自己可长了见识。

　　“这可不是普通的麦苗，”我都看见你们家丫鬟偷偷摸摸地，当宝贝似的剪了去，“你只管去炖吧。”

　　杨梅听嘉蔬语气肯定，便不觉有他，答应了一声就下去炖汤去了。

　　于是晚饭时分，陆爻的餐桌上就多了这碗麦苗蛋花汤。鱼骨过油炸，下到热水内，加葱姜去腥，鲜香菇木耳提鲜，待汤呈奶白色后捞出，下麦苗，撇入蛋液，等蛋液凝固成蛋花关火盛出。

　　陆爻用筷子夹起粘连着蛋花的麦苗，面带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大补的好东西，快吃吧。”嘉蔬双手托头，觉得这凡人可真是不省心，吃个饭还问这问那。

　　“不是说买了酱牛肉？”

　　“我都吃完啦，酱牛肉哪有这个补啊，快吃吧，好东西我都给你留着呢。”嘉蔬将汤碗往陆爻那边推了一推。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正经菜，陆爻虽是世家公子，但也不至于五谷不分，哪里有这样奇怪的菜蔬？他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汤汁鲜香，蛋花滑嫩，单这绿色不知名的东西，茎叶粗糙，难以下咽。嚼了几下，陆爻实在无法把这东西咽下喉去，以袖掩口，吐在了骨碟中，放下了筷子，微微转头，示意自己拒绝吃这玩意。

　　嘉蔬一看他这架势，火气直往脑门涌。自己给他弄好东西补身子，人家却不领情。凡人就是凡人，怕这怕那，畏畏缩缩。她站起身来，弯腰倾身，越过整个桌面，拿起陆爻的筷子，夹起一大筷麦苗蛋花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说道：“没下毒，吃不死人的。”

　　“你……”陆爻见她用自己用过的筷子，震惊地说不出话，她还有没有点男女授受不亲的意识了？

　　嘉蔬嚼了几下，发现这滋味的确不是太好。这厨师想是从未处理过这种食材，为了追求麦苗鲜嫩，焯水时间不长，导致入口不仅不易嚼断，而且叶片割舌头。嘉蔬仿佛含了一嘴刀片，有苦难言，咽又咽不下，吐又觉得失了面子，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只能含在嘴里，两腮鼓鼓，像只在嘴中储食的松鼠。

　　陆爻刚刚也体会过这般滋味，这会儿看她只嚼不咽，心下了然，怕她强行吃下去难受，伸手递过骨碟，想让她吐在碟中。

　　嘉蔬不领他这情，这汤是没法喝的了，一把端起汤碗往外走，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嘴硬，“这汤好喝的不得了，你不喝，就算了，我拿回去自己喝。饿死你！”说着话，喉头滚动，就将麦苗们都吞咽了下去，尖尖的芒锋划过喉咙，只觉喉内皮肉痒痒。

　　见她如此小孩子心性，陆爻简直气笑了。让小厮把桌上的碗碟扯下，本想让其再准备一些吃食，转念又想到这施家不知何故只吃鱼肉，便又觉得没了胃口，只当今晚五脏庙香火不佳，等小厮走后自去榻上打坐修行。

　　杨梅见嘉蔬端着汤碗返还，那碗中汤水不见少，嘉蔬又是一副不高兴的赌气状，便知道那陆公子定是不爱吃，惹了嘉蔬生气，忙迎上前去接过汤碗，拿下去处理。

　　静姝趴在美人榻上，双手来回拨弄着一颗紫红色的李子，一个用力过猛，李子偏离了预定的航线，咕噜噜滚到了榻下。

　　嘉蔬蹲下身捡起李子，静姝抬起小脸看她，只见她嘴边一圈都被李子的汁水染得通红，露出的小尖牙也有变得有些粉红。嘉蔬坐到榻边，拿帕子给静姝擦嘴，只觉得自己来人间这趟真是当妈来了，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拥有了一个挑食叛逆的大儿子，一个贪嘴爱吃的小女儿。

　　这么看来静姝管陆爻叫哥是有道理的。

　　大儿子不吃还是不行，再饿下去恐怕排骨没有了肉，要变成白骨精了。

　　嘉蔬给静姝擦干净了嘴，把李子塞回她手里，叹了口气，认命般起身去了厨房。

　　陆爻刚刚运气过一个小周天，就听见有人笃笃地扣门。开门一看，是去而复返的嘉蔬。她端着托盘，上面一碗面，一碟子花生米，一小壶醋，和两颗拳头大的紫红色李子。

　　“厨娘休息了，我给你下了碗面，你将就着吃吧。”嘉蔬板着一张脸，机械地将面端到了桌上。

　　陆爻看着面前的这碗面，面条是云丝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面汤里飘着葱花。看上去十分简陋，但却让陆爻的心里有点不一样。

　　从来没有人在他不吃饭的时候给他端过这样一碗面。从小他就被当做陆家的接班人培养。陆定远巴不得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休息都在修炼，秦绿枝沉浸佛堂，修她的无情道，自己每天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和他有着血脉亲缘的父母从不在意。七岁那年，练习御剑飞行时淋了雨，第二天发了高热，修炼进度慢了，陆定远踹开他的房门，将卧床休息的他拽起来，拿着蛇骨鞭狠狠抽了他一顿。

　　整整十六鞭，鞭鞭见血。他心里委屈，带着伤跑去佛堂，以为自己的母亲和别人的一样，能抱着自己，给他上药，轻声哄他。可是没有。他的母亲避开他伸出的带着血污的手，冷眼告诉他，有伤找大夫，不要打扰她诵经。

　　他明明父母双全，却活得像个孤儿。

　　而此时，自己面前却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荷包蛋的面，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子，在刚刚赌气着说完饿死你后，给自己做了碗面。

　　陆爻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吃着碗里的面。嘉蔬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李子，一口一口吃得正欢。

　　等陆爻吃完了面，那两个李子也变作了一小堆薄薄的果皮和两颗指甲盖大小的果核。

　　这李子真甜啊，嘉蔬想。陆爻吃完了，她站起来就要走。

　　“多谢。”

　　陆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嘉蔬回头，陆爻看到了她漆黑的瞳仁，也看到了被李子汁水染红的唇。

　　像是刚吸食过血的女妖，偏她的眼里全无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