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歌川时雨

39、第三十九章 大海

　　“哈······”明式打了一个大哈欠，揉了揉泛出泪光的眼角，有气无力地对稚成说：“我，我实在是太困了。”

　　他们正穿行于黑夜中的大地上，自从明式第一次出现了夜晚梦游的症状之后，此后的每晚他都会梦游了。任凭稚成如何束缚他，他都要想办法挣脱出来，甚至不惜攻击稚成。

　　没有办法，稚成他们只好白天睡觉，夜晚步行，如果白天睡觉的话，明式则并不会出现上述奇怪的行为。

　　只是，睡了一整个白天的明式，到了晚上，竟然还觉得很困。

　　“你不是睡了很久了吗？”

　　“我知道啊，但是，现在，眼睛好像都要睁不开了。”明式用力眨了眨眼睛，真想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一觉。

　　“再过几天我们就到了，加油！”稚成拉住明式的胳膊，把他往前带。

　　“那到了以后，没有人怎么办？你说的那些同伴，还在那里吗？如果不在了，我们去哪？这么多路，不是白走了？”明式抛出了一堆问题。

　　“你问的所有问题，我都不知道答案。”

　　“稚成，我们再休息一会吧，好不好？”明式晃了晃稚成的手臂，近乎撒娇似的说道。最近他和稚成越发熟悉了，言语动作之间更加亲近了。

　　稚成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他还是没法习惯对方这样的语气和举动。

　　“不行。你休息了要是睡着了就麻烦了，我就再也喊不醒你了。”

　　跋涉多日，终于来到了海风之城附近，望着周围熟悉的地理环境，稚成感到既激动又害怕，他抱着希望来到了最后和甘薇分别时的那个小村落。

　　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心一下就冷了下来。

　　空无一人的村落，其中的建筑物们被破坏成废墟，荒凉地伫立在寒夜中。

　　没有想象中的人出现，只有冰冷的现实拍在脸上。

　　“这里，什么人都没有······”明式看着破败的茅草屋说道。

　　“嗯。”

　　“这样的话，那我们该去哪里呢？”

　　稚成没有回答，他的内心被一阵巨大的伤痛淹没了。从现在起，就真的，再也见不到甘薇了，她真的就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吗？

　　他迟钝地感受到心中的酸楚和不舍，这在他之前轻描淡写地离开时，是没有冲刷进他的内心的。

　　稚成感到腿部乏力，不由想跪坐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随风飘荡的地上长长的杂草，心里空空荡荡的。

　　“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我们走吧。”不知道过了多久，明式忍不住说道。

　　稚成仿若静止的身体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对不知身在何处的甘薇道别。

　　再见了。

　　稚成站起身，头部有些微的眩晕，“我们走吧。”

　　他走在前面，带着明式，走在广阔的大陆之上，朝向何方，去往何处，都是未决之事，可是现在，他只想迈开双腿，一刻不停地往前行走，仿佛一直做着这个动作，心灵就不会崩塌。

　　“那个，你还好吧？”明式问道，他觉得稚成的状态很奇怪，恍恍惚惚的。

　　“哎，我们去我梦游的方向吧，我不想再这么困下去了，每天白天虽然都睡了，但是晚上还是很困。”明式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对稚成抱怨道。

　　“嗯······好。”稚成答应得很痛快，以至于明式怀疑对方有没有听清楚自己的话。

　　“真的吗？那，那我现在就想睡觉了。”明式感到晚上睡觉对自己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他恨不得现在就躺倒在地上，陷入沉沉的睡眠中。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哈欠。

　　“你睡吧，梦游了我就跟着你。”稚成说道。其实，他很希望现在能有个人为他指引方向。

　　明式顺势躺在了一棵大树底下，没过一会就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又等了一会，他自己爬了起来，睁开了没有聚焦的双眼，开始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稚成跟在明式的身后也快步走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明式在梦游的状态下，似乎总能下意识地躲开敌人聚集的地方，他的潜意识似乎能探查得到敌人的方位。稚成有一次夜里都感应到了咒术波动，正发愁怎么让明式改变方向，对方自己直接就绕开了去。

　　向西，一直行进。

　　稚成还从未见过更西方的景色和世界，托明式的福，他们这一路并没有遇到什么敌人。

　　高低起伏的山峦，开阔的平原，他们从自然的怀抱里穿梭而过，故意躲开人群和村庄的聚居地。没有咒术师和人类的存在，这世界显得如此普通而美丽。

　　白天明亮而温暖的阳光撒遍大地，即使身无一物，沐浴在温柔的阳光下竟然也觉得幸福无比。

　　稚成的心情平静了下来，走在大地上，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壤上，听着鸟类的叫声，风吹过草叶发出的细微的摩挲声，仿佛战争、死亡和别离已经离他远去，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了。

　　自然界中的植物和动物，想必过着和从前一样平静的生活吧。

　　和明式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了。

　　失去记忆的明式，如同自己的弟弟，寻求着自己的庇护的同时，也笨拙地关心着自己，他的善意，稚成都感受到了。

　　时日过去，明式也成长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就没再抱怨过累或者走不动了，每天承担着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帮稚成减轻负担。对此，稚成甚至有了孩子长大的欣慰感觉。

　　就这样，他们不知道向西行进了多少天，多远。

　　“稚成，你来看看，那是什么？”一个清晨，当明式从梦游中醒来，眺望远方的时候，他隐隐看见了一整片清澈的碧蓝色。

　　“那大概是海吧。”稚成说道。

　　距离他们开始向西行进，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每天日升月落，看着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直到今天，终于看到了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海，这个词，稚成也只是听婆婆说起过。

　　“海？”

　　“嗯，比湖泊大很多很多的一片巨大的水域。你看，到那里的天边，都没有结束吧，这碧蓝色。”

　　“真的是！哇，好厉害，我想快点去看看！”明式的情绪变得激动又兴奋。

　　“现在就要去吗？你不累吗？”

　　“不累，我想去看看海。”

　　“可是，这里能看到，不意味着离海的距离很近啊，还得走很长一段时间呢。”

　　“那也想赶快看到。”明式坚持地说。

　　一路上，明式都显得很高兴，这样鲜明的情绪出现在他身上，也或多或少地感染了稚成，大海，他也从来没有见过。

　　到达海边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无边无际，一望无垠的大海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二人的眼前，仿佛连接着世界的彼端，那轻盈晶透的海水比稚成见过的任何咒术水晶都更加美丽，海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碧绿浅蓝的波浪镶上了金边。

　　“啊······”明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叹，他睁大了眼睛，好像看不够眼前的景色一般，那浅色的瞳孔被阳光照耀得同样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好美啊。”

　　“是啊······”

　　两个人伫立在海边，久久无法回神，他们的身心仿佛都被洗礼了一般。这样开阔的大海，让人想只身融入进去，变成其中的一份子，从此依附在无边无际的漂往四面八方的伟大身躯之中。变成那洪流中的一员，想必就不再会担惊受怕了吧。

　　“海那边的尽头是什么呢？”

　　稚成不知道，但是那里看上去很美，想象起来也很美，是否是个世外桃源呢？

　　但是实际上，那里的方向正是西方，是黑暗蔓延的源头，虽然他们谁都没有亲身去到过那里，但是都听说过传闻，邪神正是自西方而来的。

　　这样美丽大海的彼端竟是邪恶的孕育之地吗？

　　他们沿着海岸又欣赏了一会风景，海风吹拂，海水清澈的味道漂浮在鼻腔里。

　　“今天晚上你会往哪里走呢？”稚成不由问道。明式会自己绕路吗？还是会游进海里？如果是后者，他就需要阻止对方了。

　　“不知道啊。但是，这里真好看，我都不想离开了，我们就在这里搭个小屋子生活吧。反正附近也没有敌人，不说敌人了，这么多天来，我们连人都没看到了。”

　　稚成为明式的提议心动了，确实如对方所说，两个人如果真能这样悠闲地生活在海边，那该有多好！每天享受着一望无际的海景，没有敌人，没有烦恼，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子，这不就是稚成最为向往的生活吗？

　　“······嗯，你说的是很好，但是我们······”真的能拥有这样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吗？稚成深深地怀疑着。

　　沙滩上柔软金黄的沙子仿佛是一片完整而巨大的床垫，稚成和明式走累了就躺倒在上面，将脸放在摇曳的树影下，日头渐渐下落了，一分一秒都度过得如此温柔。

　　“我真的不想走！”明式突然大声说道。

　　“今天晚上我不睡觉了。我要在这里住下，稚成，你觉得怎么样？。”他接着说。

　　“我同意。”稚成答道。

　　天知道他多想有个家，有个可以休憩的地方，而不是一直风餐露宿。所以，面对明式这看似头脑发热的提议，他觉得自己简直没法拒绝，理智已经全部被渴望压制住了。

　　即使，这个家，可能也会破碎，可能也会消失不见，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想要拥有，想要驻足停留，想要能像这样看着天际线发呆。

　　明式好像对稚成的回答并不太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对稚成说道：“我们来盖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