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歌川时雨

34、第三十四章 复活

　　呼吸，很不通畅，身上好重，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明式本能地伸出手向上推去，没有费太多的力气，就把盖住他身体的土块推开了。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了肺部，他觉得舒服多了。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土坑里，土坑的周围是一个个其他的小土包，这一片空地看上去都很萧瑟。

　　再远一些，似乎是大片的树林，现在，在雾蒙蒙的天气中，有些高大树木的顶端都被雾气掩盖而看不见了。

　　光线并不算强烈，暗暗的阴沉的灰色笼罩着大地，分不清是什么时间，是清晨还是傍晚。

　　明式茫然地从土坑里站起来，迈步向前走了两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自己是谁来着？

　　他尽力地用脑袋想，可是空空如也，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空地上只有一堆熄灭的篝火。

　　他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发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

　　明式回头看去，发现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树林的边缘，此刻正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自己。那个人的脚下，掉落了一只流着血的兔子，此刻，那兔子正无力地挣扎抽搐着双腿。

　　“明式？”那个人说了什么。

　　明式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个人一直在说：“明式？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自己叫明式吗？

　　什么活过来？难道自己死过吗？明式觉得这个震惊得目瞪口呆的人有些奇怪。

　　但是意外地，他没来由地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有些亲切，应该不是坏人。

　　“你认识我吗？”

　　“认，认识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天呐。”这个人还是一副缓不过来的震惊样子。

　　“怎么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明式疑惑地发问。

　　这要从何说起？稚成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甚至连相貌都恢复了从前英俊模样的明式，一时间语塞了。

　　早上，他刚起来，去溪水边喝了水，洗漱一番，顺便打了一只野兔，就往回走，哪知道从远处就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站在坟冢里。

　　稚成慢慢地靠近他，那个人突然回头，那张脸显现出来，竟然是自己背了一路尸体的明式！

　　那一瞬间，稚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惊吓、惊喜，还是惊悚？

　　看明式一脸茫然的样子，自己也是震惊无比，这一切，他又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按照他近二十年来的生活经验来说，没有死人可以复活。

　　他也从没见过。

　　要说什么东西可能让人死而复生，稚成只能想到邪神以及那些黑暗咒术师们的古怪、邪恶的祭祀仪式。正是他们，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不正常的。

　　可是，面前的坟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献祭仪式，更没有祭品，明式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只是将对方埋在了一个普通的土堆下面而已啊。

　　怎么就能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呢？而且，连样子都恢复如初，不再是当时在监牢里可怖的丑陋模样。

　　另一方面，这证明，自己确实是把明式带回来了，虽然当时还算肯定，但是总还不能完全确定，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真的就是明式的尸体。稚成只是怀着一个执念把他安葬下去而已。

　　“你叫明式，我们生活在一个要毁灭了的世界里······”稚成开口道，他将过去的事情讲了出来，顺序有些凌乱，语速也有点快，他没有考虑到明式接受信息的能力，反而更像是将给自己听的。

　　他说话的时候，明式安静地听着，表情迷茫。

　　等到稚成终于说完，明式也没有出声，皱着眉，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一切。

　　“明白了吗？”

　　“······没有完全明白。你说的太快了。”

　　说刚才那些话似乎耗费了稚成好多心力，他感到一阵乏累，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明式。

　　明式也看着稚成，他的心被面前这个人疲倦而忧伤的眼神奇异地刺痛了，他咽下了想要问出的话。

　　一阵冷风吹过，明式打了个寒颤。

　　稚成注意到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明式还没有穿衣服，身上脏兮兮的，土坑里潮湿的黏土还粘在皮肤上。

　　“跟我来，先让你洗洗身体。”

　　稚成带着对方穿过村子，来到了溪水边。

　　“嘶。”碰触到冰冷的溪水，明式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没事的。”稚成在旁边说道，他等了一会，见明式还是犹豫地蹲在水边，没有动作。

　　“怎么了？不洗吗？”

　　“······太冷了。”明式抬起头，表情有些为难。

　　太冷了？稚成愣住了。

　　他们从小就在溪水边打闹、戏水，洗澡，冬天也是如此，可是现在明式却不习惯了。

　　一团火球出现在了稚成的指尖，这把明式吓了一跳。

　　“不用害怕，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咒术，现在不冷了吧？你洗好了来烤烤火就行了。”

　　“哦。”这下，明式才不情不愿的用手从河里捞着水，清洗着自己身上黏附的土壤。

　　过了会，在火边烤暖了，穿上了稚成递给他的外衣，明式开口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哪里安全呢？”

　　刚才，稚成说的一大通话，他记得了一点，这个世界很可怕。

　　“我也不知道。”哪知道，稚成也摇了摇头。

　　“啊？你也不知道？”明式听到后，焦虑地追问，“那怎么办才好？快想想办法呀，我可不想死。”

　　他着急地伸手抓住了稚成的手臂，紧紧地捏着。

　　稚成惊讶地感受到了明式身上传来的那不同寻常的焦虑和不安的情绪。

　　其实，他本人此刻的心情也可以用绝望来形容了，一股信念撑着他带着明式的尸体回到家乡，然而现在，一切都完成了，甚至连明式都复活了，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此前，他就想过完全放弃抵抗黑暗，死生由命，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对抗什么了。

　　手臂被捏得有些痛了，稚成听到明式说：“不能让坏人抓到我们，那会很可怕的吧？”对方的声音竟然都有些颤抖了。

　　为什么明式会这么害怕？

　　稚成有些想不明白，反正，原来他是没怎么在对方身上看到过这种情绪的，记忆中的明式总是骄傲自信的。

　　难道被囚禁时被虐打的记忆还残存在对方记忆的深处，此刻还在影响着他吗？

　　想到这里，稚成不禁有些心酸。

　　他打起精神安慰明式：“没事的，我们不会被抓到的。”

　　“现在，我们大概能做的，就是回去找以前的同伴，不然我想不出还有哪里是可以去的了。”稚成疲惫地说道。

　　“同伴，他们强大吗？安全吗？”

　　“······不算安全，我们的力量也完全算不上强大，甚至我连他们还在不在原来的小村子都不清楚，我已经出来好几个月了，他们也可能会迁徙走。”

　　“啊？那怎么办啊？”

　　“总之，我们现在处于敌人的势力范围，哪里都谈不上安全，西边是敌人的巢穴，东边，已经沦陷。”稚成顿了顿，语气冰冷地说道：“或者，我就去找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死前也要带走几条那些混账的命。”

　　“不要啊！”明式立刻出声阻止，“那我怎么办？”

　　“我们不能加入他们吗？只要能活下来就行啊。”明式继续语出惊人。

　　稚成听见了他的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人。

　　明式一脸理所当然，“既然，你说的敌人那么强大，我们就应该顺应潮流，加入他们，顺应这个世界才对呀。”

　　“······”稚成一时间失语了，怒火、失望、悲愤、凄凉，不知多少情绪冲向他的心脏，他有一万个理由斥责明式，但是看着对方那闪动着希望的眼神，稚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他们要献祭活人的性命，做尽了坏事，但是只要我们不做坏事不就可以了吗？混入他们其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好了。”明式说道。

　　“或者说，我们只要以极小的几件坏事，这样低廉的成本，就可以性命无虞，不是很划算吗？”

　　“你，你要去的话，就自己去吧。”稚成听了一会，半晌，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无权干涉，如果你想通过那种方式活下来，就去吧。”稚成生硬地说道。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冒着怒火，谴责地看着明式。

　　然而，失去了记忆的明式却显得有几分高兴，好像是刚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不过”稚成冷冷地对着他说：“我警告你，我可是把你从那些敌人的手里救出来的，你先前是被他们狠狠地虐打致死的。不要以为他们是好惹的。”

　　“而且，你真的能做到吗？为了一己私欲杀人。”

　　如果明式真是那样的人，那么，他也没有什么好跟他说的了。就该和之前一样，和他分道扬镳。

　　明式闻言，愣了愣，不确定地开口：“可能可以吧，只要能活下来，只要不受苦。”

　　真是可笑，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营救的人，竟然是这种混蛋。

　　稚成听着他的言论，如坠冰窖。

　　“不过，你也加入吧，不然你怎么办呢？刚才你都说了我们很危险，这是唯一可以稳定活下来的办法呀。”明式说道。

　　我该怎么办？

　　稚成听着对方话里还有担心自己的意思，火气消下去一些。

　　“明式，我们不能那样做，我们的朋友，长辈，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园，都是被他们毁掉的，如果加入敌人那方，那我们就成了彻底的叛徒，苟且偷生，不仁不义，我就没有再活着的意义了！”稚成勉力劝说道，“你什么都忘了，但是不能连人都不做呀。”

　　明式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说道：“总之，我得跟着你走，如果你不去的话，那我一个人也······”他的语气很游移，“也不敢去。”

　　稚成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如此胆小的明式，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