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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回乡 ...

  •   把明式的尸体运出去是一项艰苦的工作,稚成拖着沉重的尸袋行走在密道中,其间粗粝的石子将麻袋磨破了,于是零散的肉块就从袋子破开的地方纷纷散落出来,刚开始时,稚成还没有察觉出来,只是袋子越拉越轻,等他发现不对劲,查看的时候,袋子里只剩下半袋尸骨了,其他的都零零散散地一路撒遍了密道。

      这一路,稚成的鼻子已经被逐渐发臭的尸体熏得没有知觉了,现在还要回过头去,一点一点捡起散落的腐烂碎肉,他在心里木然地长叹了一声,然后掉头向来时的方向寻摸起地上的肉块。稚成在这矮小的阴暗密道里,弓着腰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终于差不多捡完了,他只好又抱着袋子向前走,这次可不能再让这一袋碎肉漏出来了,只是这样鼻子就更靠近腐肉,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

      好不容来到了密道的尽头,出去一看,地上竟横卧着另外一具尸体,正是稚成来时骑着的那匹马,现在,它只剩下被某种捕食者吃剩的残骸,孤寂地倒在枯黄的草地上。

      蚊蝇围绕在残骸的上方,不时降落瓜分着所剩无几的红肉。

      眼前的场景稚成预想到过,不知道会在海风之城待上多久,也许出来时马会被饿死、渴死,或者被野兽杀死,但稚成总还留有着一丝希望,现在,希望破灭了,就如同他无数个破灭的希望一样。可是无论如何,他也会带着明式回乡,回到养育他们的小山村去,将他好好安葬。

      这样想着,他无言地扛着麻袋向既定的方向走去。

      风咒在脚下升起,一天之中得以短暂地载他们几程,但是大多数时间还是得靠双脚步行。

      家乡更靠近前线,已经不知道成什么模样了。

      什么模样倒也不重要了,说实在的,稚成现在没有什么愿望了,他的心和脑袋像是被抽空了,神经也很麻木,他只知道要安葬明式。之后呢?自己还该做什么?要报仇吗?他惊讶地发现,这份动力竟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此时,他不想承认但或许已成为事实是,自己已被深深的无力感侵蚀了。自己真的还能再做些什么吗?他是如此渺小,如此微弱,所有尚且生活在阳光下的人都是如此微弱,为什么敌人能摧枯拉朽地破坏他们的家园,而他们却一点反抗的力量也没有?到底,黑暗拥有着怎样的力量?是否世界早已经全然陷入黑暗,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而自己只是像只小虫子般在徒劳地挣扎呢?

      叹了口气,稚成拖着重新用兽皮裹着尸体的袋子向前走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出村庄的剪影,往日,看到村落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现在可令人惶恐起来了。越向西方前行就越危险,这些村落或许早就被敌人占领或是糟蹋过了。

      于是他连忙改道向另外一个方向绕过去,避开前头的小村落。

      天气刚刚入秋,气温还不很凉快,稚成连续不断地用冰的咒术生成冰块,放进兽皮袋子里给尸体降温,这样才延缓了腐败的速度。

      一路上也多亏了夜桂给他的那件黑暗咒术师的衣服,他的行迹即使远远地被敌人看到了,也没有掀起任何风浪,他们以为他是他们的一员。

      一个多月后,稚成终于到达了熟悉的隘口,还记得离开时小小村庄的废墟,那些被大水冲刷的房屋,被巨大的爆炸轰得四分五裂的小道和屋子,现在它们或还都是当时那样凄惨的模样吧。

      稚成沿着山间小路,拨开丛生的杂草,终于看见了曾经村落的残骸。

      灌木和小树、野草,从坍塌房屋的屋顶、墙缝中长出,高低不平的地势和离开时一样,只是当时翻出的湿润的深褐色泥土已经被阳光晒成了浅土黄色,其上,偶尔还有几朵白色的野花低垂着头颅。

      翻过这些破败的废墟,稚成看到了那个被炸出的巨大圆坑,原本只是不经意的一眼,他却被最底部某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刚才,他似乎瞥到了什么东西在动。

      再认真地看过去,那个深深的坑底处竟然长着一株比普通花朵大出数十倍的花,它的花瓣紫底白点,正像在摇头一样前后左右晃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

      随后,那朵花似乎像是发现了他一样,花的朝向转向了稚成,然后停住了,如同有眼睛一样静静地看着他。

      稚成本能地觉得这个生物很诡异,他从没见过这样好像动物般会扭动自己身体的花朵。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这株怪花上移开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植物,而是把明式安葬。

      稚成拖着袋子沿着山路向上走去,那里是当年他和明式安葬村里人的地方。

      穿过茂密的树林,行至一片稍开阔的空地,眼前就出现了一行行插着木牌子,大致排列整齐的坟冢。

      看到有些早被风吹丢了、被石头压坏了木牌的坟冢,还有满地的杂草,稚成滞住了脚步,失去了向前再走一步的力气,眼睛一下就酸涩起来。

      现在,这一刻,他是这个村唯一活着的人了。

      天地高远,秋风苍凉,他到底还属于哪里?

      为什么手中的袋子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沉重?他怎么就拖不动了呢?

      挖开坚硬的土地表层,一层层掀开褐色的泥土,解开装尸体的袋子,把那触目惊心的暗红放下去,放在这个小坑里,再埋上土,填平。

      削出一块木牌,在上面刻下“明式”两个字,把牌子插在小小的土包上,这样,这件事算做完了。

      稚成沉默地倒在地上,冰凉的地面,空旷,无情,安静的四周只有风声和他作伴。

      闭上眼睛,从前的一切翻涌而来,村里慈祥的老人,好心的叔叔阿姨,总是笑着的玩伴们,他们的身影都在这片土地上忙碌过,玩耍过,欢笑过,他们也是他最初的温暖。

      在这里,是安心的,有依靠的,一切都被接纳的。

      稚成久久躺在地上,不愿起身。

      ······

      下午,他停止了妄想,坐了起来,今晚他要睡在这里,现在该去解决食物的问题。

      村子那头的溪流沿岸应该有动物驻足饮水,他决定去那里捕猎。

      于是原路返回,穿过村子,在路过村中心的大坑时,稚成想起了先前见过的那株怪异的花朵,便稍作停留,又向下望了一眼,谁知道那株花竟然也在看他,花朵的朝向正对着稚成站着的位置,好像一个人脸,静静望着他。

      不可思议,稚成被一朵花瞧着,竟然莫名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一人一花对峙了一会,稚成按捺不住,向对方丢出了一个火咒,一团橘色的小火球很快就到达了花的面前,原本以为它会立刻被点燃烧焦,然而它的花瓣瞬间向里包裹起来,一下子把火球吞了进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花并没有被点着,火球却不见了,好像被它吃掉了一样。

      稚成震惊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咒印重新结下,滚滚流动的水流向下袭去,指尖溢出无数电光,雷光在透明的水浪上舞动着。

      花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它舞动花瓣,强劲的气流从花瓣中心吹出,竟然发挥出了和人类咒术师使用风咒一样的效果,一阵狂风从坑洞底端呼啸地飞速吹拂过稚成的脸颊,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水雾,如同下雨一般被狂风吹至高天,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周围一下子湿润了。

      这朵花会用咒术!

      并且它聪明地活用咒术,化解了他的攻击,难道这朵花竟还有智慧吗?真是不可思议。

      稚成的攻击暂停了,花却没有想放过他。

      一声声奇怪的爆裂之音从坑洞底部传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让人感到恐怖的花的脑袋从坑底冉冉升起,那体积,已经是普通花朵的上千倍大了,同时,它还在不断地变大。

      紫色花瓣上的绒毛变成了透明的钩刺,密密麻麻地列在花瓣上,那上面每一个白色的小圆点,此时都如同睁开的眼睛一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数千个金色的瞳孔在里面张开,冰冷嗜血地看着稚成,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这是个怪物,稚成倒吸一口冷气,心脏极其快速地跳动着,身体的本能正在告诉他,快跑!

      然而,这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的巨花挥舞着巨大坚硬的绿色叶片扫过稚成的所在,随着叶片的,是一道道威力巨大的风咒。

      下意识地,稚成也唤出了风咒,一阵阵风载着他向向右闪过叶片的扫拂。

      可是他刚刚躲开叶片们,黑色的阴影就笼罩住了他的全身,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几乎已经完全盖住他的花心,无数的冰冷眼瞳戏谑地绽放在他周围,上下左右,全是眼睛,倒刺锋利地扎向他。

      花瓣向里包裹,趁着他躲避叶片的时机,从相反的方向一下堵住了稚成的去路,想要把他生吞进去。

      花瓣合上的瞬间,稚成的火咒也在花瓣上爆开,他期望能给怪花造成伤害,让它松开合上的花瓣,但是火焰打在花瓣的内壁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被反弹了,只见明亮的火光飞快地在各个花瓣上跳跃着,期间,稚成甚至连躲避自己的火咒都异常困难,因为反弹的速度太快了,稍有不慎,他就会被自己的咒术击中。

      最后,他还是没能逃过急速的火焰射线,被火焰完全包裹住了,他身上早已生成的水盾顿时爆发出一阵遮挡视线的蒸汽。

      自己这个火咒的威力还真是很难防御,稚成感受着咒术之力飞快地消散着。

      这一击,总算是挡住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用其他类似的咒术攻击这朵花也会被反弹吗?稚成绝不想再承受一次自己的咒术。

      他换了一个思路,冰寒从四周凝结,攀附上了花瓣,这一次似乎生效了,不到片刻,厚厚的冰墙在巨大的花瓣外层生成,整个花都被冻住了。

      接着,稚成唤出细密的风网,向被冻住的花瓣切割而去。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起,是冰块崩裂传出的冰晶般清脆的声音。

      会成功吗?可以连同花瓣的本体一起切割吗?

      结果,冰渣掉落后,显露出来的花瓣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痕。

      这些原本他以为威力强大的咒术对怪花一点作用也没有。

      花瓣们摇了摇身体,接着用力向里合拢,所有的眼睛里都喷射出冰锥连带着尖锐的倒刺都向稚成扎了过来。

      巨大的警报声在稚成心里响起,危险,这太危险了。

      自己到底惹到了一个什么怪东西?虽然不知道这种植物的来源,但是他觉得这一定是一个邪恶的存在,这么诡异,这么让人胆寒。

      风盾挡住了冰锥,将它们割裂,但是稚成明白,不惧怕咒术的花瓣本身上的利刺很可能透过风盾,直接插进自己的身体里。

      “噗通”、“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到耳朵里,死亡的威胁来得那么猛烈、迅速。稚成的脑海陷入了一片忙碌的空白,他下意识地增强着自己的咒术护盾,同时用冰,冻结住收缩的花瓣,想要延缓它的动作。

      冰晶在花瓣上刚凝结出一层,就被运动中的花瓣拉扯断裂,结果根本不可能结成完整的冰墙,对现在的处境没有一点实质上的帮助。

      眼前的透明尖刺近在咫尺了。

      要死了。

      自己会被杀死。

      这个认知清晰地出现在稚成的心中。

      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极度放大,他可以因为和敌人战斗而倒下,但是无论如何不要这样被这种东西杀死!

      不可以!

      不可以!

      有什么方法?快想啊,快做点什么,让它碎裂吧,让它毁灭吧。

      他知道自己要被刺穿了,身体好像竟然已经开始产生幻痛,那么尖锐的倒钩扎进皮肉,内脏,撬开他的骨头,一定很痛吧。

      啊!!!!!

      一阵极寒突然笼罩了四周,皮肤感到麻木而尖锐的刺痛,冷冷的幽蓝色降临在身体四周,一簇簇透明的冰晶迅速爬满了周围的每一寸花瓣,它们让花停滞了,冻结了,并且反射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寒光。

      倏忽下一刻,所有一切都破碎了,这美丽的场景真如一个幻梦般顷刻化成千万细小的冰晶碎片,散落开来,露出了原本的真实世界。

      天光大亮。

      树影,白云,蓝天,齐齐倒映在稚成的眼中。

      他这时才终于呼出一口气,谨慎地环顾四周,刚才的寒冷虽然减轻了,但是他的皮肤依旧生疼。

      向下看去,自己脚下是成山的冰晶,向透明碎裂的冰块中看去,一小段一小段的植物组织正被封存在那千万冰晶之中。

      ······这个邪恶的怪花被杀死了,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冰咒杀死了。

      这个认知让稚成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是,它是怎么被冻上的?又是怎么碎裂的?自己的咒术不是对它没用吗?

      现在看来,咒术可以杀死它,只是需要更强大的咒术。

      稚成思索着原因,这时他回想起曾经的一段类似经历,那是在向泉溪村迁移的途中,面对那个将飞椅逼停,并残害了那么多无辜村民的黑暗咒术师时发生的。

      和他心中所期望的一样的强大咒术凭空而起,将敌人远远带走了。好像咒术满足了自己的愿望,自己想让它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一样。

      在将要被花杀死的时候,自己想让它碎裂的,现在,它真的碎裂了。

      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是自己导致的吗?稚成操控着风将自己的高度缓缓降低,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惊险的战斗结束后,腹中传来一阵难耐的饥饿,稚成去小河边捉了只野兔,随便烤了果腹,便回到了山上的坟冢旁边,燃起篝火睡下了。

      在他没有发现的时候,一个暗红色的光点从山下幽幽飘过,来到了坟冢旁边,转悠了一会,竟向埋着明式尸骨的坟冢飞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了那下面的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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