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德国之夜（下） 避不过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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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停当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Le GAMAAR门厅里最后一盏灯被关掉，光线从玻璃门内一点点退去，只剩街灯昏黄地落在台阶和湿冷的石板路上。顾希锁好门，指尖还残留着钥匙齿纹压出的微凉。卡拉在一旁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肩，利昂则替她把最后一只空木箱挪到门边，动作仍旧稳妥，像今夜一整晚的忙乱都没能真正耗尽他的耐心。
“终于结束了。”卡拉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我现在只想找张床，把自己扔上去。”
顾希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真正松下来的疲惫。今晚没有枪声，没有火，没有流血。那些她在心里反复预演过的最坏可能，终究没有发生。此刻夜风一吹，她才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力气，连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些。
她刚要同利昂和卡拉道别，余光却忽然看见台阶下方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迪特·赫尔斯特伦靠在廊柱旁，军风衣没有完全扣上，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指间没有烟，脸上也没有任何等待之后该有的不耐。昏黄街灯将他的轮廓分割得半明半暗，那双墨绿色眼睛隐在阴影里，像夜色深处一汪没有波澜的冷水。
顾希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赫尔斯特伦少校？”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本能的戒备，“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送你回去。”他言简意赅。
这句话落下，台阶前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顾希几乎是立刻拒绝：“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普利亚上尉和卡拉会和我一起走，很安全。”
迪特的目光掠过她，落到利昂身上。
利昂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站直了些，脸上仍保留着温和的笑意，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轻松。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场看似普通的“送人”之下并不普通的意味。
“少校。”利昂语气平稳，“顾小姐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把她安全送回去。”
迪特看着他，声音没有抬高，却冷得像被夜风浸过：“这不是私人交情的问题。今晚她是宣传部点名表彰的人，也是‘德国之夜’的协助人员。活动结束后的安全确认，仍然属于我的职责范围。”
“职责范围？”顾希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被这几个字重新挑了起来。她抬起眼看向他，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少校，我不是物资清单上的一项，也不是安保部署图上的一个点位。我要回哪里、跟谁回去，至少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迪特的下颌线微微收紧。
她这句话显然刺中了某处，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重，却让顾希本能地绷紧了肩背。
“巴黎深夜不安全。”他说，“尤其对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顾希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中国人？女人？还是一个被戈培尔点名后就自动归你监管的人？”
利昂眉心一动，似乎想开口。卡拉也收起了看热闹的神情，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贸然插话。
迪特看着顾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明显的冷意。
“你最好不要在这种时候和我赌气。”
“我也劝少校，不要把所有不同意你的人都当成不理智。”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要往台阶下走。
迪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克制。可对顾希而言，突然落下的掌心、被攥住的腕骨、来自男性身体的逼近，全都在一瞬间撞上了她最不能忍受的边界。她脸色骤然一白，几乎想也没想便用力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她退得太急，脚跟踩到台阶边缘，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利昂立刻上前一步，迪特也在同一瞬间伸手去扶。可顾希比谁都快，她宁可狼狈地侧身撞上廊柱，也没有让他们任何一个人真正扶稳自己。
脚踝处传来一阵锐痛。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仍旧强撑着站直，手指紧紧攥住门边冰冷的铁栏杆。那一下撞得不轻，裙摆也蹭到了湿冷的石阶，可她抬头看向迪特时，眼里只有压不住的怒意和受伤后的倔强。
“你凭什么？”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地问，“你凭什么总是这样？不问我愿不愿意，不问我怕不怕，不问我能不能接受。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还是在执行职责，可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可以被你随手拖走的麻烦？一个必须被安置到你认为安全的位置上的东西？”
迪特的手停在半空。
街灯从侧面照来，将他指节映得苍白而冷硬。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极快地翻涌了一瞬，又被更深的克制压了回去。
“我只是确保你不会出事。”他说。
“我已经出事了。”顾希盯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反而更低了些，“从你越过我的边界开始。”
这一句话落下，夜色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安静了。
利昂的神情变了变。他看向迪特，眼里那层温和终于彻底退去，只剩一种冷静的警惕。卡拉也不再玩笑，往顾希身边靠了半步，低声问：“还能走吗？”
顾希没有回答卡拉，只慢慢松开攥着铁栏杆的手。脚踝依旧疼，每迈一步都像有细针刺入骨缝。可她仍旧强迫自己站稳，没有让任何人扶。
“我不需要你送。”她看着迪特，语气已经冷下来，“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替我决定。”
迪特的唇线抿得很紧。
“顾希。”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近乎失控的语境里叫她的名字。不是“顾小姐”，不是带着距离的称谓，而是一个短促、低沉、几乎来不及经过理性修饰的名字。
顾希却没有回头。
“请您记住，少校。”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清楚，“我不是您职责清单上的一项事务。”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
利昂没有立刻伸手扶她，只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既不逼近，也不让她真的一个人踉跄在冷清街道上。他也没有问她需不需要扶，只把步子放慢到她能跟上的速度。卡拉跟在另一侧，难得沉默。三个人的身影很快被昏黄街灯拉长，又一点点融入夜色深处。
迪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
而是那句“我不是你的责任范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精准地钉住了他所有向前的动作。
他本可以继续用职责、命令、安保风险和戈培尔的点名来解释一切。那些理由都真实，也足够体面，甚至足够让任何外人闭嘴。可刚才她看着他的眼神，却让那些理由第一次显得如此单薄。
他确实想确保她安全。
但除此之外呢？
这个问题刚浮上来，便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乌云悄然遮住了十六夜本该明亮的月亮，街道骤然暗了几分。西南方的冷风穿过巷口，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树枝在风里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行人早已稀少，电影院门前只剩他一个人，黑色身影沉默地立在廊柱旁，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许久之后，迪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
指尖空空如也。
却像仍残留着某种细而冷的疼。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德国之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