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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九章 德国之夜(中) 电影开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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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映,大厅的声浪被厚重的门阻隔,放映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低沉的嗡鸣和胶卷转动的细微咔哒声。空气里漂浮着旧胶片特有的、微涩的化学气味。
顾希一头扎进操作台前,动作麻利地检查片盘、对焦。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戈培尔“好意”让他来帮忙,实则将他隔绝在核心场合之外,这点彼此心知肚明。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顾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眼睛紧盯着小小的放映窗口,留意着银幕上任何可能的跳帧、断片或失焦。她没让迪特碰,任何东西,甚至连指示都没给一个。四十年代的放映技术笨重又娇贵,全靠手动和经验,半点分心不得。她心里忍不住又一次对比起未来全自动化的便捷,手上却一刻不停,精准地在每个该切换的节拍点上推动操纵杆,更换沉重的金属片盘。汗水悄悄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沉甸甸的,烙在背上。起初她忍着,专注于眼前的画面和手下的齿轮。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强,终于让她无法彻底忽略。
“抱歉,”她没有回头,声音在机器声中显得有些紧绷,“我脸上是沾了灰,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
“没有。”他的回答简短,没有解释。
顾希终于从操作台前半转过身,快速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那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迪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你想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公事公办,“做好你的工作。弄砸了,我不负责。”
又来了。顾希转回头,懒得再追问,也懒得去分辨他话里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她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回那束穿过灰尘的光柱和银幕上跃动的影像。放映机持续发出稳定的低鸣,时间在胶片一格格流逝中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迪特的眼神骤然锋利。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向侧后方一探,腰间枪套的搭扣被无声弹开,□□被抽出、上膛、反手背到身后,一系列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流畅得如同本能。他侧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宽阔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左脚向前一步,鞋底稳稳抵住门板下方。
“哪位?”他对着门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门外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回应:“我。”
迪特眼神更冷:“说清楚,你是哪位?”
“……”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影对白隐约透过门缝传来。
迪特不再等待,就在门缝敞开的刹那,他背在身后的手臂如毒蛇吐信般探出,冰冷的枪口已精准无比地抵上了门外来人的额头正中央。
门口站着利昂·普利亚。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编水果篮,里面装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新鲜的苹果。昏黄的走廊灯光勾勒出他温润的面部轮廓,和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蓝眼睛。
然而,那惊愕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那张英俊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诧异、不满与被冒犯的神情。他没有试图后退或做出任何可能引发误判的举动,只是提着篮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赫尔斯特伦少校,”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刻意放慢了语速,带着清晰的质问意味,“这是何意?”他的目光掠过额前冰冷的金属,看向迪特掩在门后阴影里的脸,“我只是来给顾小姐送点水果,看看是否需要帮忙。”
迪特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他:“帮忙?还是窥探?普利亚上尉,这里的‘忙’不是你该帮的。”他夺过水果篮,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动作充满挑衅的随意,但目光始终锁死利昂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利昂退后一步,耸了耸肩,做出一个“随你便”的无奈表情:“好吧,看来我的一片好心被当成了别有用心。水果请慢用。”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毫无慌乱。
“刚刚外面是谁?”顾希的视线仍胶在屏幕上,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问道。
“无关的人。”迪特走回来,将水果篮放在操作台边缘,“有水果。”
“你吃吧,我没空。”顾希正卡在胶片切换的节骨眼上,头也不回。
迪特没动那篮子,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脊背上。“问你件事。”
“说。”
迪特的目光掠过她紧绷的后颈。“昨天在酒馆,”他稍作停顿,声音在放映机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主动接近你的军官,你们之前认识?”
顾希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不认识,昨晚第一次见。倒是你们,”她轻轻摇头,带着些许无奈,“问的话都差不多。他也问过我,是不是认得你。”
“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答?”她侧过半张脸,光影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细线,“自然说不熟。莫非少校希望我编出些别的?”
“你最好别胡乱牵扯。”他不紧不慢地说。
“呵呵,当然不敢,尊敬的少校。”她拖长了调子,话里带刺。
“既然不认识,你当时在酒馆,是在等谁?” 放映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突然的寂静中变得格外响亮。顾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光阑,银幕上的画面明暗随之微变。
“……这事我现在不想谈。” 机油的气味在狭小空间里缓慢沉淀。
“在法国待到什么时候?”他换了个话题。
“大概明年八月吧。你呢?常驻这儿?”
“嗯,目前是。也可能明年回柏林。”
“那挺好,”顾希语气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如释重负,“说不定以后就再也用不着见面了。”
“但我明年可能会回去。”他接得很自然。
“您刚才不是说‘可能’吗?”她终于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的礼貌,“而且柏林那么大,我一个学生,怎么高攀得上和党卫队的大人物有交集?”
“说不准。”
“恐怕……最多也就到1945年。”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胶片的转动声里。
就在这时,她挥手去够下一个片盘,手肘不慎带倒了旁边一个盛着润滑机油的铁皮小盒。“哐当”一声,盒子翻倒,黏稠的黑褐色机油泼洒出来。
“哎呀!”顾希低呼,下意识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迪特也俯身伸手。两只手在机油上方猝不及防地相遇,指尖几乎相触。她猛地顿住,抬起头——
正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虹膜里深潭般的墨绿色纹路,近得他能看清她今天格外红润的唇瓣,和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然而,那双总是明亮、或带着恼火、或闪着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浓重乌云遮蔽的十六夜之月,黯淡无光。他看到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哀凉,仿佛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了某种早已注定的、惨烈而无可挽回的终局。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厌恶。那是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眸底,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和……隐约的不安悄然窜起。
顾希先一步移开视线,直起身,声音有些发干:“……谢谢。”
迪特也慢慢站直,指尖还残留着机油滑腻的触感。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旁废弃的擦机布沉默地擦拭起地上蔓延的黑色痕迹。
缤纷嘈杂的活动结束了 ,戈培尔对今天活动的圆满非常满意,他表示要给顾希和她的电影院颁奖——“德意志三级文体荣誉奖”,让顾希去总部领奖,她虽然无语,但是也只好应承下来。顾希想,兴许是因为Hitler并没有参加这次的活动,所以盟军没有来,所幸今天的活动圆满进行,自己和索莎娜都保住了一条命。
活动结束后,还有一堆杂务需要收拾。利昂和卡拉主动留下来帮忙——顾希今晚请他们免费看了电影,又招待了点心,他们早已将她视为朋友,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利昂尤甚,他几乎承包了所有需要力气的重活,搬搬抬抬,动作利落。“这些让女孩子来做太吃力了。”他擦了下额角的汗,笑着说道。
收拾尾声,利昂擦拭着桌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顾希,下周日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几个朋友会在我那里小聚。如果你愿意来,那天傍晚我来接你?我住阿里斯蒂德·白里安大街,离这不远。”他眼神期待。
“真的吗?生日快乐!”顾希眼睛一亮,欣然应允,“我当然很乐意去。”来到巴黎这半年,她几乎每天都在忙碌与戒备中度过,能参加一位真诚朋友的生日聚会,是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刻。见她答应得爽快,利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递过写着详细门牌号的纸条时,他指尖稳定,笔迹清晰有力。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接着问。
“我呀,要等到十一月了。”
“到时候记得提前和我们说!”利昂的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