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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德国之夜(上) 迪特在下一 ...


  •   塞夫尔街办公室的灯光冷得发白。

      桌面上摊着“德国之夜”的安保部署图,纸张边缘被压得很平,几处重点区域已经用不同颜色的铅笔重新标过:正门、侧门、放映厅、后台、二层走廊、放映室。每一条动线都被反复推敲过,像一张预设了所有意外的网。

      迪特·赫尔斯特伦坐在桌后,钢笔尖停在“二层——放映室”一侧,迟迟没有落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向前走。可他脑子里却并不安静。

      上午在电影院核对流程时的画面,总是不合时宜地浮出来。她站在那张老旧电路图前,始终没怎么看他,只用那种过分平静的语气回答“嗯”“好”“知道了”,像是下定决心把他当成一堵墙、一件家具,或任何不值得给予情绪的人。

      后来她抬起手去指墙上的闸刀位置,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过于苍白的手腕。就在那一瞬,窗外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一束短暂而突兀的阳光落进来,照亮她腕侧极细的青色血管,腕骨薄得惊人,仿佛只要用力一握就会折断。

      迪特在下一秒便移开了视线。

      那不是欲望。

      更接近一种本能的不适。愤怒于她的脆弱竟如此显眼,愤怒于这种显眼出现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刻,更愤怒于自己竟会因此分神。

      分神意味着失误。失误意味着漏洞。而现在,“德国之夜”就在今晚。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巴黎的屋顶像浸在一层未干的灰里。距离开场只剩三个小时,一切都必须按既定次序运转,任何偏差都不该被允许。

      桌角放着一份汉斯送来的简报,字迹一如既往简洁:

      ——普利亚上尉今日下午到访影院。
      ——停留约三十分钟。
      ——协助搬运海报架。
      ——与顾希有交谈,气氛轻松。

      最后那四个字让迪特目光微微一顿。

      气氛轻松。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个金发的国防军上尉,履历干净得过分,笑容也温和得过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毫不设防的坦荡。这种坦荡,在迪特看来,要么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掩饰,要么就是不够聪明的天真。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值得喜欢。更不该出现在顾希身边。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迪特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冷静地将它重新归入另一类判断: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合适”。顾希的身份本就复杂,如今又被戈培尔亲自点了名。她身边多出任何一个靠得太近的人,都会让局面变得更难控制。

      这只是评估。只是对风险因素的重新排序。他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仿佛只要命名得足够准确,某些令人不快的东西便能自动失去重量。

      片刻后,迪特回到桌前,终于在部署图边缘落下笔尖,将原本就已清晰的那条二层动线又重重描了一遍。

      晚上六点半,“德国之夜”如期而至。

      暮色彻底沉下来后,Le GAMAAR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门厅新换上的海报在灯光下泛着鲜亮得近乎刺目的色泽,吧台、走廊、放映厅入口都被重新整理过一遍,连铜质门把手都比平日更亮。整间影院像被迫穿上了一件过于体面的礼服,试图遮住其骨子里的局促、陈旧与不安。

      前来参加活动的德国宾客陆续入场。佐勒列兵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与紧张;戈培尔带着他的女翻译和随行人员,一边接受招呼,一边不时停下来点评几句布置与宣传海报。顾希抱着长长一卷物资清单,来回核对茶点、酒水、观众席上的节目册、放映厅备用灯源和后台补给,忙得几乎没有停下来的空隙。

      为了今晚的场合,她换了一件素净的深色裙子,领口和袖口都整理得很规矩,头发也比平日更仔细地挽在耳后。那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不出错。可灯光落下来时,反倒将她身上那点安静的清丽照得更分明。她肤色本就偏白,被深色衣料一衬,脸颊上的一点血色便显得格外薄,像随时会被周围过亮的灯、过重的军靴声和过多的目光压下去。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清单,神情专注,像一枝被迫插进金属花瓶里的白色花枝,清冷、克制,却并不属于这场喧闹的仪式

      她心里那团无名火其实还没彻底熄。昨晚在酒馆里,她原本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而迪特最后那几句话,像是专门挑她最不能碰的地方往下扎。经过一夜,那股委屈和恼意并没有消散,反而沉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所以她决定把他当空气。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难。只要她不抬头,不看他,不回应他多余的一切,只专心手里的事情,那么迪特·赫尔斯特伦这个人就可以暂时退化成大厅里一根并不令人愉快、但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色柱子。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迪特站在大厅另一头,正和安保人员确认二层封锁时间及来宾名单的复核顺序。黑色制服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看见,存在感强得像一块冷硬的阴影。可顾希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给,仿佛那片阴影与她毫无关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曾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却仍旧没有抬眼。

      戈培尔站在门厅中央,看着重新装点过的影院,明显很满意。他慢条斯理地点着头,不时说一句“不错”或“这里可以再亮一些”。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放映厅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显然已经把顾希这一天的冷淡和迪特那种过分克制的沉默看在了眼里。

      “顾小姐。”他笑着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几人都听见。

      顾希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回了那种恰到好处的顺从与礼貌。

      “博士?”

      戈培尔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迪特,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掠过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们今天忙了一整天,我却还没听见你们说上几句话。”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责备,“赫尔斯特伦少校,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惹得我们顾小姐不高兴了?”

      顾希心头一动。

      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肩膀很轻地颤了颤,仿佛强压了半天的委屈在这一句点名里终于有了出口。她甚至抬手轻轻蹭了下眼角,动作克制,幅度极小,却刚好够让戈培尔看见。

      戈培尔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

      “看。”他轻飘飘地说,“还真把人弄哭了。”

      大厅里一时没人说话。几道目光无声地落在迪特身上。

      迪特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比方才收得更紧了些。他当然看得出来顾希那点“委屈”里有多少真、多少借题发挥,可在戈培尔面前,他没有任何拒绝这场表演的余地。

      “赫尔斯特伦少校,”戈培尔的语气依旧温和,“总不至于真要我来教你,怎样向一位年轻女士赔礼吧?

      片刻后,迪特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顾希面前,背脊仍旧挺直,神情也依旧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报告。可他还是低下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昨天是我言辞失当,让你感到不适。对不起。”

      话是道歉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种过于标准、也过于生硬的感觉,像格式完全正确的公文里,偏偏漏掉了最该存在的情绪。

      顾希原本只是想借戈培尔的话压他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当众道了歉。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点短暂的恍惚,随即耳尖便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偏偏戈培尔像是得了什么消遣一般,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就对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神情里多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仿佛洞悉一切又乐于随手拨弄的玩味,“年轻人之间有点别扭,本也没什么,只是要知道分寸。今晚这样的场合,更不该闹情绪。”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眼底那点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你们两个——倒像是一对正在闹脾气的小夫妻。”

      顾希脸上的温度“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不是单纯的羞,而是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权力随手定义关系的难堪。她几乎想立刻开口反驳,可戈培尔已经带着笑转过身去,仿佛那只是他随手丢下的一句玩笑,不值得任何人认真。

      可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玩笑本身。而是说笑的人,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承受得起。

      顾希僵了半秒,随即猛地转头瞪向迪特,目光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下一秒,她一把抄起手边长柄扫帚,重重塞进他怀里,力道不轻,动作也几乎称得上粗鲁。她自己则抱紧清单,转身便走,步子快而重,背影像一团压不住火气的影子。

      迪特下意识接住了扫帚。

      黑色制服,冷硬神情,再加上一柄怎么看都与他不相称的长扫帚,这画面让站得近的几个工作人员都迅速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那一点忍笑的痕迹被他看见。

      迪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眉峰轻轻压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她在无法当场顶撞戈培尔之后,唯一能扔回来的那点火气。

      片刻后,他把扫帚递给一旁正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什么也没说。

      七点以后,宾客渐渐多了起来。

      利昂也来了,和昨晚酒馆里那几位朋友一起。他穿着熨帖整洁的常服,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与旁边那些更粗粝的军官相比,几乎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卡拉一进门就先注意到了顾希,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她借着看海报的由头凑近,一把揽住顾希肩膀,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昨晚后来怎么样了?”她眨了眨眼,笑得极有深意,“那位黑制服的大人物——”

      顾希立刻摇头,声音都比平时急了几分:“没什么,真的,只是误会。你们别乱想,也别……别去招惹他。”最后那半句,她说得几乎像请求。

      卡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玩笑意味收敛了些。“行,行,我知道了。”她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转头却还是和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利昂在这时走了过来。他脸上仍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可在目光抬起、撞上二楼阴影里那道黑色身影时,碧蓝色的眼底明显掠过一线锐意。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快、极稳的判断——像一个本不想把棋下得太重的人,忽然发现对面先一步把棋子压到了边界上。

      他并没有回避,反而略微侧过身,确保自己这个角度足够清晰地落进二楼那道视线里。然后,他将手很轻地放在顾希肩上,掌心温热,动作却稳得近乎有意。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压住。

      “顾希,”他声音不高,恰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如果今晚遇到任何麻烦——我是说,任何不必要的麻烦——记得,我和朋友们都在。”

      他说“朋友们”时笑了一下,语气仍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青年人特有的坦荡。可正因为太坦荡,反而像一种不动声色的宣示。

      卡拉差点笑出声,忙偏头去掩。利昂却没把手收回去。他抬眼看向二楼,语气依旧平稳:“我们都只是来参加首映的普通观众。朋友之间互相关照,应该还算不上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尖锐的字眼。可里头的分寸和边界,却已经放得清清楚楚。

      二楼栏杆后的阴影里,迪特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有手中那支燃着的烟,被他在下一秒重重碾灭在金属栏杆上。火星一闪即灭,像什么刚冒头便被掐死的念头。

      他没有再看楼下众人,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顾希站在原地,肩头仍残留着利昂掌心的温度,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今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德国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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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持续连载中,当前每周更新,全文已有完整大纲,请放心追更。感谢支持!(笔芯) 26.5.1 近期对本文1-60章每章进行全面的勘误、增删、补订,还在修改中的暂锁。感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