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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八章 酒馆危机(下) 他最终没有 ...

  •   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La Louisane酒馆昏暗的楼梯口,指尖的香烟燃了半截。他刚刚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关于边境检查站“效率”的扯皮会议,本想来这里用一杯黑啤和绝对的独处换来片刻喘息,将那个中国女孩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烦躁暂时锁在门外。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那片嘈杂的、属于国防军休假士兵的喧闹中心。她坐在那里,坐在一个金发的、笑得过于灿烂的国防军军官身边。壁炉的火光跳跃着,给她苍白的脸颊染上罕见的、生动的暖色。她在笑,眉眼弯起,是那种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流露过的、卸下所有戒备的、轻松甚至略带俏皮的笑容。一个金发俊朗的军官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一个在他看来充满占有意味和松弛的保护姿态。桌上是空了的酒杯和凌乱的纸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杜松子酒和年轻人无脑欢乐的气味。

      一瞬间,迪特感到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刺穿了胸腔。不是愤怒,那太笼统。是一种更精确的、多重叠加的剧烈不适:

      所有的情绪在百分之一秒内翻涌、碰撞,然后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缩、冷却、锻造成一个清晰、冷酷的行动指令。

      他不能允许。不能允许局面这样发展。不能允许她在他视线之外,与背景可疑的军官建立如此熟络的关系。不能允许那个变量,脱离他预设的轨道,滑向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更不能允许自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影响判断。

      他需要重新划定界限。为他自己,也为她,更为所有在场的人。

      需要一个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宣告。宣告她的归属(哪怕只是暂时的任务归属),宣告谁在这里拥有优先的、决定性的“关注权”,宣告那个温暖过头的上尉,以及其他任何人,都应该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哪里。

      这个宣告必须突兀,必须带有他迪特·赫尔斯特伦式的、冰冷的仪式感,必须能瞬间打破那桌令人不快的“轻松”气氛,必须能在她和其他人心里刻下清晰的印记。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最符合他身份风格、也最能达成多重目的的方案在脑中成型。它充满挑衅,居高临下,且绝对有效。

      他将抽了一半的烟在身旁斑驳的墙壁上按熄,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刺眼的欢声笑语走去。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稳定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即将收复的失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潭冰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决绝的微光。

      他走向她,走向那个被温暖火光和陌生人手臂环绕着的、此刻显得如此陌生的顾希。走向他为自己选定的战场,去打响一场他内心深处甚至不愿命名的、沉默的战争。

      他执起顾希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标准而略显刻意的吻手礼。

      “抱歉,顾小姐,让你久等了。”

      桌边的士兵们认出是党卫军少校,慌忙起身敬礼。

      利昂眼中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不是嫉妒,而是类似棋手遇到意外棋步时的重新计算。

      顾希没料到他会出现,更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自己暗中筹划的、那关乎他性命的意图,仿佛瞬间被这道冰冷的目光剖开检视。窘迫与恼火轰然上涌,她猛地抽回手,脸颊滚烫:“谁准你碰我的手了?我等的人根本不是你!”

      “不是我?”迪特眼神骤冷,嘴角那点弧度像刀锋刮过,目光斜斜刺向一旁的利昂,“那是在等他?”

      “对!就是在等他,等了好久!”顾希气血翻涌,话已刹不住车,“像你这样自以为是、毫无分寸感的人,谁会想和你扯上关系!”

      “我这样的人?”迪特的眼神彻底沉入冰底,声音又冷又锐,“能和陌生军官在酒馆玩到深夜的‘小姐’,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已经是你的运气了。懂么?”

      轻蔑的言辞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入她连日紧绷的神经。那些在黑暗中反复掂量的担忧、孤注一掷的决心,此刻全成了荒唐的笑话。委屈与愤怒冲垮了最后防线,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我真蠢……”她声音发颤,字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简直是在糟蹋自己……”

      话已破碎不成句。她猛地转身,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顾小姐!等等!”

      利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脚步声急促追来。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既震惊于有人敢当面顶撞党卫军少校,又完全摸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所为何事。

      “看什么?做你们该做的事。”迪特冷冷扫视一圈,那几人立刻噤声,不敢再看。他的目光转向门口利昂追出去的方向,顿了顿,终究没有跟去,而是独自走到远处一个角落的位子,沉默地坐了下来。

      顾希一路跑出酒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没有一天能安稳入睡,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如何才能回去。一切都得从头学起,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在刀尖上行走。索莎娜的事尚未解决,迪特又屡屡让她心绪难平、倍感屈辱。她只想问上天,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抛到这个炼狱,日夜奔波,如履薄冰。

      “顾小姐!请等一下!”利昂从身后追了上来。

      听到声音,顾希慌忙抹去眼泪,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普利亚上尉?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情绪不太好,有点担心。”利昂语气温和,他扶住她肩膀的手稳定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那位少校……名声在外,您多加小心。”他低声说。

      顾希声音里带着未消的愤懑,“这个狂妄无礼的人!”

      “我想也是。”利昂笑了笑,试图缓解气氛,“别太往心里去。党卫军里口无遮拦、目中无人者不少,不必在意他们。我送你回去吧。”

      分别前,顾希整理好情绪,友好地邀请他参加明晚Le GAMAAR的活动,并承诺请他免费看电影。同时,她也在心底决绝地划清了界限:从今往后,绝不再对迪特·赫尔斯特伦抱有任何多余的关心。这些党卫军,骨子里果然都是冷血的。

      酒馆的另一头,迪特·赫尔斯特伦独自坐着,面前那杯黑啤的泡沫早已散尽,杯壁上凝结着一层冰冷的水珠。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顾希含泪冲他喊出的那句话,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死死缠住他的思绪,反复勒紧——“我真蠢……简直是在糟蹋自己!”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拆解,又重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她哽咽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懊恼。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像单纯的愤怒或委屈的斥责。它指向某种更深层的、私人的动机,一种她认为被他误解或辜负了的、属于她自己的“付出”。

      难道她去酒馆,真的是有事找他?这个念头短暂地浮现。但她当时与那个金发小子相谈甚欢、神情放松,全无等待特定对象的焦灼。如果目标是找他,为何在他出现介入时,她会表现出那样剧烈的、混杂着羞愤和某种……被戳破秘密般的恐慌?

      “与一群军官深夜饮酒作乐”,他认为她“随便”,指出这一点,难道有错?在他的逻辑里,一个单身女性,尤其是一个身处异国、背景复杂的年轻女性,在战时巴黎的深夜酒馆与多名陌生军官(即便穿着制服)把酒言欢,本就是轻率、不计后果的行为,理应受到提醒甚至警告。他的言辞或许尖锐,但动机是基于(他所理解的)现实风险和基本的……某种他难以名状的、不悦的关切。

      可她的反应超出了“被训斥”的范畴。那眼泪里的受伤如此真切,那句“糟蹋自己”的控诉如此沉重。难道……她所谓的“糟蹋”,并非指代今晚的酒局,而是另有所指?指向某种与他相关、却被他全然误解的意图?

      迪特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她最初看到他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不仅仅是不悦),她抽回手的速度和力度(仿佛被灼伤),以及那句含糊的、带着自嘲的“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对他?

      这个推论让他感到一阵极其陌生的滞涩。在他的世界里,动机泾渭分明:忠诚、职责、野心、恐惧、利益。纯粹的、“好心”的、不计回报的干预?尤其来自一个他屡次试探、身份存疑、且明显对他抱有复杂敌意的异国女孩?这不合逻辑,近乎荒谬。

      然而,正是这份“荒谬”像一根刺,扎在他惯于精密分析的思维里。如果她的“蠢”和“糟蹋”,指的是某种试图为他好、却被他粗暴践踏的举动……那会是什么?警告?提示?还是别的什么他尚未察觉的东西?

      “女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心思难测。”他惯常的、带着冷硬结论性质的思绪试图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将异常归于性别固有的不可理喻。但这一次,这句内心独白失去了往日斩钉截铁的力量。它悬浮在那里,更像是一个未能说服自己的、苍白的借口。

      顾希最后含泪奔逃的身影,和那句破碎的控诉,形成了一种他无法用既有经验框架妥善安置的谜题。这个谜题关乎她的动机,也可能隐隐指向某个他尚未看清的、围绕他自己的局部真相。

      他最终没有碰那杯酒,只是将几枚硬币压在杯垫下,起身离开。高大的黑色身影没入巴黎夜晚潮湿的雾气中,步伐依旧沉稳,但那双向来锐利洞察的眼睛里,头一次沉淀下些许未能理清的、沉甸甸的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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