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又赴》十之迢迢青

3、肉包

　　天空飘起了细雨，黑色的乌云在村庄上方停留，乌鸦叫个没完没了，这不像是个里面还有活物的村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十分诡异，山枝微微皱了皱眉，把黑笠摘了下来放在怀中。
　　黑笠缓缓化成了一只慵懒的黄瞳黑猫舔着爪子。
　　“哥哥，救救我。”
　　凄惨空灵的女童声在杂草堆里传来，一只沾满了血的小手握着拳，举在草堆上。
　　山枝扒开了草，看见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童躺在草堆中，身上也带着被风干的血迹。
　　“哥哥，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女童突然抓住山枝的手腕，但是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半圈。
　　“找阿娘？”
　　除了这个半死不活的女孩，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
　　“不远的，就在前面的包子铺。阿娘做肉包给我们吃。”
　　女童说着，举着拳头的另一只手握得更紧。
　　包子铺。
　　吃。

　　“好，带你去。”
　　话音刚落，那本来气若游丝的女童却迅速爬了起来，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个地方变得更加诡异。
　　女童领着他，
　　走在前面，他们穿过一棵老槐树，到了那个所谓的包子铺，破烂不堪。
　　蒸笼还冒着热气，缭绕在上空，细雨连绵，给无声的村庄增添了一丝人的迹象。
　　“包子熟了，哥哥。吃。”
　　女童又发出尖利又诡异的笑声，她浑身上下带着血迹，却哼着小调一蹦一跳地绕到包子铺前，伸手要拿包子。
　　就在女童背对着他时，山枝在远处拉起了弓。
　　琉璃羽箭尖充盈着灵力，闪着淡淡的白光，一阵风声呼啸，箭飞快地击中了女童的心脏。
　　本该倒下的女童却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
　　她的头慢慢转动，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山枝，眼神呆滞却又有些讶异。
　　粽子趴在主人的肩头，慵懒地舔着黑色的毛，猫眼闪着异样的光。
　　“包子熟了，哥哥。吃。”
　　女童的身体没有动，头却背离身体转了过来，铜铃般的眼睛打着转，目不转睛盯着山枝。
　　山枝收起了岁暮和琼花，站在原地没说话，红衣翻飞，他从容地扬着嘴角。
　　蒸笼里的热气越来越浓密，散发出的肉包香味浓郁。
　　恍惚之间，山枝好像又闻到了月觅草的味道，依旧是熟悉之感，久久涌上心头。

　　回过神时，女童扑通一声倒地了。
　　睁着没有瞳仁的大眼睛。
　　她身上不知何时被插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缓缓而至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响起，淡紫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着，他头顶银紫凤冠，踩着贫瘠的土壤，出现在山枝的视线中。
　　一张净如白玉的脸，带着些许的冷意。
　　山枝站在远处，一红一紫，在飘着细雨的村庄里格外明亮。他噙着笑，突然想起了人们说的一句话。
　　日月山上日月城，日月城里怪斋开，
　　紫衣银冠白羽落，不闻血雨染风霜。

　　山枝顺了顺肩头懒猫的毛，笑说：“斋主先生何故出现在此地？”
　　修衍如扇般的睫毛颤了颤，看着他道：“我视山君如故人，愿助君一臂之力。”
　　按照山枝一贯的作风，他早拒绝了。可此次事件颇为诡异，还没个头绪。
　　放在以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畏天高地厚，可以提弓一战，现在到底被磨平了棱角。
　　有一个人帮忙，还不收费，挺好的。
　　山枝余光看着他紫色的外袍，空中若有若无的月觅草香味似乎有魔力，让他闻着就很舒心。
　　见了鬼。
　　修衍已经自顾自走到那包子铺前，拿了一只热乎的肉包细细打量。
　　他看了片刻，没有任何端倪，可这只有香气扑鼻的肉包和请帖上的“吃”有关。
　　修衍没多想，顺了一只肉包在身上，远方的天空阴暗深沉，他站在风中，翩翩而立。
　　他回过头，带着些许笑意说：“走，找个地方休息。”
　　山枝抓了抓粽子的猫耳朵，懒懒地点了点头。
　　他一路翻山越岭，马不停蹄赶到凤阳庄，一路没干粮没酒，现在只有诡异的肉包孤零零地躺在热气腾腾的蒸笼里。
　　村庄静得诡异，风吹过槐树林。他们找了一家破庙歇脚。
　　虽说是个庙，别说香火，连座佛像都没有，东西烂的烂，破的破。
　　修衍坐在地上，一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不得不说，他若闭着眼不说话，还挺像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
　　但他一笑起来，便是春风明媚，特别是他那双眼睛，似乎有魔力，谁看都觉得那双眼含着情。
　　山枝坐在一旁静静打量着他，他的周围飘着零落的白色羽毛，闪着淡淡的光。
　　鬼使神差般，他竟抓了一根藏在身上。
　　“？”
　　好死不死，刚偷完斋主先生的羽毛，抬眼便和先生本人对视了。
　　对方挑着眉，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山枝本来还好好地坐着，被他这么一看，突然翘起了二郎腿，得意地笑道：“别这么小气。”
　　修衍沉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向山枝走来。
　　山枝以为修衍是来真的，掐了一把粽子的毛，刚想先发制人，没想到左手却被修衍的右手覆着。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月觅草淡淡的香味缭绕在鼻尖。
　　他的手好烫。
　　山枝有些不自在地抬眸，看见的是一片明净的脖颈和流畅有力的下颌线。
　　过了片刻，修衍的手从山枝手上挪开了。而山枝左手的虎口处却多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是一片羽毛状的白色印记，正闪着微微的白光。
　　修衍的脸本来就带着天生的忧郁感，垂下眸时，更惹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的声音有些微弱，缓缓响起在黑夜中。“若遇事不顺，可触白羽唤我姓名，随时替君解忧。”
　　山枝问：“斋主先生这般对我，有什么目的？”
　　虎口处的白羽印记还在熠熠发光，像是一根没头没尾的弦，被人轻轻拨动，就在黑夜里沉吟。
　　修衍白给他一袋夜明珠，主动来凤阳庄解决请帖，在他手上留下属于他的白羽……
　　可山枝与修衍确实不曾相识。
　　修衍缓缓垂下眸，忧郁的眼神像一潭浅湖，荡起波纹：“你与我一位故友很像。”
　　“故友？”
　　见修衍提及这位故友时有些走神，山枝便点了点头，二人皆是沉默。
　　风穿过破庙，呼啸着划破黑夜。
　　正准备在庙里过一夜，外面却穿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行于黑夜中，似乎拖着什么重物，速度很慢。
　　修衍看了一眼山枝，轻轻走到门后，山枝也跟了过去。
　　透过门缝，月光下，一个女孩正拖着一个又大又沉的袋子，一步一步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眼睛很大，眼神呆滞，一张惨白的脸被月光照得更加瘆人。
　　如果仔细点，不难发现，她是那个之前明明就已经倒下的女童，她一只手抓着袋子，另一只手拿着包子。
　　“？”山枝疑惑地与修衍对视一眼。
　　修衍却用食指放在唇边，瞥了一眼门外，示意他看。
　　女童每走几步，就要吃一口包子。
　　她的嘴巴长得很大，牙齿参差不齐，包子被咬开，流出黑红的血，她的脸被包子里的血沾得满脸都是。
　　她拖着袋子，发出尖利的笑声，消失在村口。
　　山枝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之前修衍拿走的包子。修衍和他默契地把包子掰开，血顺着裂缝流了出来。
　　修衍抬了抬手，把包子扔在了地上：“村口。”
　　山枝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回想起进村的时候，村口有一片槐树林和一座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