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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丹心独抱更谁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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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天子亲信,常在身边伺候的内侍冯铮:“咸宁郡君原来也来赏花了,宅家才赐了宴,我出来时正说美人服侍辛勤,要赐些新样的宫花与她呢,”又笑向吴氏道:“彭城县君如今越发健旺了。”
吴氏因招手叫官妆备礼:“岂如内侍春风得意,步步高升?却不知什么时候办烧尾宴,内侍新封了从三品之职,又掌着内侍省,届时还要请尊夫人赏一杯喜酒喝。”
内侍虽是阉人,冯铮却是宅家面前第一得意,不但娶妻,还收养了子嗣,当初成婚时天子甚至亲赐他宅邸,连冯铮那有名无实的岳丈都假他之力一飞冲天。
冯铮与去了的姚公原是老相识,都是专职伺候皇家的,一身一体均属上意,至今犹有三分香火情。闻言也不客气,道:“县君不知,因河南、河东、河北三道接连受灾,现连关内道的粮价也涨得不像样,今年实是不敢铺张了,御史盯着呢,只好待四月十五我过寿再一道请了罢。也不敢多请,不过旧交老亲们胡乱一聚就完了。”
官妆已备好了一份节气小礼,想冯铮是为天子传谕,还要回去复命,因此并不丰厚,不过数串牡丹香珠而已,冯铮粗粗一掠,却暗自称奇:“我在宅家跟前什么好东西不曾见过,这样细腻凝实,倒是难得。”
吴氏已笑道:“大郎再不管这些的,都是我们一娘盯着,你若觉得好,便是这孩子脸上有光了。”
官妆只笑,福身行了个礼,冯铮却记起来了:“先头姚兄在世时,最恨事便是长孙不是男儿……”
吴氏的笑容也不见了:“是这一个。”
冯铮叹了口气,摸了摸官妆的头,将腰上一只蜜蜡葫芦香囊解下来递给她:“也这么大了——拿着罢,这还是当年你阿公替我寻的好蜜蜡,如今给了你倒合适。”
吴氏道:“多少年的东西了,你倒想起它来!小孩子家手里没轻重,你自留着就是。”
冯铮笑道:“我看这孩子倒好,你也太小心。”
官妆只得接了,又行礼谢过。
说话间,姚璜也到了,他年纪不过三十余,因常年潜心研究花种,反而显得更年轻些。冯铮又是一番叹惋,门房已摆开礼仪,家下大小预备接旨,因宣天子口谕道:“敕。户部领事采办姚璜,进今年谷雨牡丹花木百盆,着冯铮带入,钦此。”
姚家上下连郑家女眷皆谢恩领旨,官妆忙道:“今年进上的花儿呢?叫花房的人还不快送来!”大素早替她去催了,不过半刻钟,全都照单列好:“娘子,都在此处了。”
官妆因向冯铮禀道:“姚黄、魏紫、赵粉、胡红、石白、李黄六色各五盆都齐了,皆是青琉璃盆装,各高四尺。又有太平楼阁、九蕊真珠、独占先春、粉黛生春四品各十盆,皆是黄琉璃盆装,各高二尺。又有殿春魁、赤朱衣、朝天紫三品亦各十盆,皆是白琉璃盆装,各高二尺。另有单子一式两份在此。”
冯铮听得一笑:“你倒乖觉。”太平楼阁四品与殿春魁三品何故非要分开装?不过是一个讨宫内帝后、慈宫与后妃们的巧,一个讨宫外士大夫的巧罢了。宫内得了牡丹之后必不会全留用,总要分赐亲近大臣几盆,她都算好了。
姚璜亦听出来了,却微一皱眉。
冯铮何等人精?一看就知姚璜犯了书生脾气,因劝道:“孩子乖巧,也不碍着什么,你看她做事有章法,这就比别人强了。”更难听的话他没说出来,却是姚家断了宦名后难免有败落之象,这时候孩子们愿意想几个法子在上头面前显一显,那是常事。
姚璜几不可闻地一叹,点点头。
冯铮又看看官妆,这样快就预备好了,必是管家的人调理得好,因向吴氏笑道:“等闲了,带着孩子去看看贱内,多年不见,她也想你得很呢。”
吴氏笑道:“敢不从命。”
他们说不几句,冯铮便要回宫复命。他虽走了,咸宁郡君却再不敢无礼了,好声好气与姚家人说了几句便要回家,吴氏苦留不住,只得放她回去,临行又封了礼物相送。
至晚间阖家用膳,姚璜却道:“官妆也大了,该学些女红针黹,往后家里但有旁事,交与你阿婆就是。”
李黄正在侧伺候用膳,闻言忙接口道:“老县君年老体弱也不妨事,我与阿胡帮着描补描补,只怕也不比娘子差许多。”
朱衣的生母胡红却笑道:“你能耐,你自去张罗,我小家小户的出身,知道什么,就敢指摘县君的不是了。我又没个儿子等着承家业,我们朱衣只听尊长的话,你别扯上我。”
李氏气得脸发黄:“谁承家业了?什么时候我说家业了!”非是父母死了不能继承,这话实在是诛心,“我原是说替他阿婆分些忧来着……”
官妆笑了一声。
李氏打了个寒噤,不由想到官妆掌家四五年,想必在家里安插下许多眼线,即使自己夺了权,一时半刻也不能得自由,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吴氏随着姚父官场浮沉几十载,又不傻,只得道:“阿李,你下去罢。”
李氏还要再说,姚璜却不耐烦道:“李黄,去!”
恰金轮被吓得哭起来,李黄只得借孩子掩着脸去了。
满堂寂然,吴氏缓缓道:“一娘,你阿耶并不是嫌你太有主张,只是上贡的事,原是有定例的,你一时改了些,上头问起来怎么说?”
官妆原累极了,不愿生事,然而听得父祖这样质问便心中委屈,含泣道:“要改也不是咱们一家改:褚家的菊花,打三年前就改了新盆,宫里只传出话来说可,也并没怎么;我舅家的芍药,去年也换了苏样的彩缎子系花,进上去了还说好呢;况且别人不提,就说现花木使卫家,他们家怎么上去的?不过是我阿公没了那一年,他们刻意弄了南人种的好大相思树来,作例外的东西进上,宅家立时就赞了!那卫家什么阿物儿,阿公在的时候三节两寿都要来送礼,现今他们家的县君过寿,连一张帖子也不肯请咱们家,狂得他!再不想法子使力气,将来金轮还剩下多少脸?有几个冯铮来当着咸宁郡君的面给咱们撑腰!”
姚璜皱眉道:“你名利心太重!闺阁女子,这是你该操心的么?”
吴氏先喝道:“大郎退下!你既不知道,就不要胡乱插口!”又向官妆和声道:“你这样想,是很好的,只是往后再有这样的事,还是要报过我与你阿耶。”
官妆平了平心气,又把眼泪压回去:“备办花木时,阿耶正埋首于育花,说蜀中有新种绿牡丹,儿使人去,连他一面也见不得。阿婆又病着,儿去报,李黄出来说‘应了’,儿自然要办。怎么李黄不曾向阿婆提过么?”
家里原是官妆掌着,李氏眼见儿子一天一天长大,难免心急。然而拿着进上的事耍弄手段,未免太可恨。吴氏也无话可说,只得瞧在孙子的面上息事宁人:“她原是说过的,只是我病里健忘,倒忘了向你阿耶提起。这一回原是我的不是。”
官妆心知肚明,叹了一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