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世家》温柔小意

6、酒上妆面

　　官妆送了周家人回来，尚未进萱堂，便听见咸宁郡君陈氏的声音高高的：“……二百匹绢，三千两银，四五万钱，不过是给小六儿过生日罢咧！”

　　她是郑美人的大嫂，口中的“小六儿”大约是郑美人的六妹，官妆被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动静震得头疼，仍只得打叠起笑容来：“既这么说，果然是天恩浩荡了，到底是美人恩宠逾常。”

　　陈氏虽封了咸宁郡君，也是有邑号的人了，却并不大识礼数，只大笑道：“还是你会说话。”

　　官妆踏进门里，三个妹妹一个弟弟都站起来，她先向吴氏见了礼，又等弟妹们向她见了礼，方道：“六娘子生得越发好了。”

　　郑六不比书香门第出生的女孩子，原没名字，却并不在称呼上介怀，只笑道：“我看你才生得最好，宽脑门，大耳垂，有福气，倒有些我姐姐的影儿。”

　　陈氏却道：“可胡说！什么人都能进宫当娘娘的？咱们四娘子那是天大的福气，别人你给他这福气还怕接不住呢。”

　　朱衣脾气最爆，脸色一沉，道：“郡君说得是，能进宫亲自服侍乾极与坤极，这样福气，咱们小门小户的也生受不得。”

　　咸宁郡君犹未听懂，只当朱衣顺着奉承，愈发得意起来，将郑六过生，宫中赏出来的东西又显摆了一道，且道：“其实她一个丫头片子哪里就有这么大脸了呢？不过是我们当家的要封爵位了，瞧在他的面上罢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吴氏都震动道：“果然？”

　　陈氏醺醺然道：“怎么不是，前日圣人亲口答应的！我们四娘子好运道，得脸了，自然要带挈兄弟。寻常虚官儿也封得够了，又传不下去，谁稀罕那个？还是爵位好，又值钱，又能传下去。”

　　官妆讶然道：“这可真是大喜了——封多少户？”

　　咸宁郡君久在不入流的小官外戚里打转，没被正经根基人家正眼瞧过，一时飘得简直忘了自己姓什么：“圣人说是千户，我想着美人服侍有功，圣人一贯是最喜欢的，封个万户侯也是稀松平常。”

　　郑家几个女眷也都与有荣焉的样子，郑六笑道：“四姐说叫我挑一样生辰礼，只是要什么礼物也不如圣人赐我个名字荣耀，因此与她说了。她说这个容易，这几日一说，保准能成。到时候我就与你们姊妹一般有名字了，也省得叫人笑话。”

　　咸宁郡君道：“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你是娘娘的妹妹，我看谁敢笑话你！”十分意气风发，又向吴氏讨姚家秘传的牡丹露酒喝。

　　吴氏自然答应，今日天色本不大晚，然而郑家人一来，姚园内但凡略有头有脸的人家全散了，官妆等女孩儿们没客要理会，都来相陪。

　　金轮的生母李氏抱着儿子去郑家人跟前凑趣儿了，官妆忙趁机把朱衣扯出来，低声道：“请便请了，怎么这样悄悄地动作？事先半点不闻的，没错也要叫人当成错了。”

　　朱衣郁闷道：“正是说呢！我都惊住了，虽没正经下帖子，然而今日郑家过来的时候，明说了是阿婆请的，当时承恩公家的人恰在旁边，脸色都变了，当场就要走人。我好说歹说，这才知道前日郑美人还在宫里开罪过皇后，难怪人家气得这个样儿了。”

　　承恩公是皇后之父，官妆皱着眉道：“美人不过五品，这样嚣张……她怀孕了？”

　　若是怀孕，郑家人是无论如何不会不拿出来显摆一番的，那就是皇帝宠得了。

　　朱衣也知道，只是为尊者讳罢了：“罢，不提这个了，二姐姐被郡君缠住了，我去把她拉出来。”

　　姚家四个小娘子，要论容貌，二娘子当属第一，绝不辜负了“西施”这个小字。正经人家娶妇，先看门第教养，有那极讲究的人家还会看嫡庶。然而放在郑家，要看的就只有一样了：脸。

　　陈氏的脑子甚至很清楚：小姑子就是从脸上发达的，带着全家鸡犬升天，现成的登天路已经走通了，为什么不再走一次呢？郑家其余几个小娘子仅止清秀，已指望不上了，还是得看下一代，那就须细细寻一佳人为子弟妇了。

　　西施被她缠得要哭了：“花朝节那日实是有事，并不是推脱，不敢欺瞒郡君。上巳节？上巳节也有事啊。”

　　陈氏不满道：“什么事？我可与你说，我们家四郎现已被他姊夫封了银青光禄大夫，到时候一成亲，他姊夫不得随礼？随个金紫光禄大夫，谁嫁过去就是找了个正经的金龟婿！”

　　朱衣款款走去笑道：“花朝节是二姐姐生日，上巳么，不巧，是我的生日。”

　　陈氏大喜道：“果然？真是有福气！”更一心要求西施为郑氏媳妇了。

　　官妆与吴氏眼光对碰，吴氏极自然地转开眼睛：“西施才多大，哪里就说到这些了，多承郡君厚爱，咱们不如先去饮酒。”

　　咸宁郡君却实在聒噪，一面走一面还要说：“老县君，不是我夸口，你看看如今朝野，哪一家如我们家这样得脸！你们家自老姚公走后也不大富贵了，不过弄些花儿草儿卖钱，终究是伺候人的人，哪里如做皇帝亲戚好？”

　　郑六羞得脸上通红，拼命扯她袖子，又向官妆等人赔笑：“大嫂心直口快惯了……”一语未毕，被咸宁郡君打断道：“我哪一句说的不是实话？”

　　官妆冷冷道：“郡君慎言！美人以勤慎忠诚得幸，郡君难道要将她的心血消耗殆尽么？”

　　咸宁郡君今日还没被人驳过，眼睛一瞪：“你……”

　　官妆嘲道：“从未听说过妾室家人妄称亲戚的，却不知这是哪里的礼数？”皇帝要真敢在皇后尚在的时候称郑家人为亲戚，御史们就要集体撞柱子了。

　　朱衣又比姐姐嘴利一等：“都是伺候宅家的，谁比谁高贵呢？凭他怎么得脸，不过是宅家的奴婢罢了。”

　　郑六等人倒觉得这话说得有理，平日大嫂也张扬得太过了，因纷纷上来劝道：“是这么说，便是美人在这里，也挑不出错来的。”

　　“正是正是，美人好容易得了宠爱，咱们何苦给她扯后腿呢？”

　　“且姚家好心请咱们来赏花，这么贬人家确是不好……”

　　尚未说完，外头门上却急急来报：“天使到了！”

　　官妆仿若无事，不过转脸间，又收拾出一副安娴幽静的气度来：“门房呢？请天使安歇片刻，叫门上开中门，设香案，预备接旨。”

　　咸宁郡君本欲嘲几句姚家没见识，不过寻常接旨也这么诚惶诚恐，然而看见天子使臣时不由一怔：“冯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