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书》了了与君

4、04

　　秦晚晴只身立于阅星阁内，这里是掌门办公的地方，九苍山参执长正等着对方批复刚刚呈交的几折要事文书。
　　两人共事已久，他知掌门其间极少问话，便兀自眺望起窗外来。

　　盛夏白日锋芒四倾，他一时有些恍惚。

　　晚晴，
　　晚晴——

　　手臂揽上秦晚晴的肩，他蓦然回头迎上一张爽朗的笑脸，仿佛盛夏清岚拂面而来，秦晚晴不由地回以笑容。那人凑上前，与他并肩前行。

　　快走，夺铃战马上开始了！叶飏羽催促道。
　　秦晚晴想起自己进了灵修大会的乐修决赛，这感觉很是奇妙，好像那已是很遥远的事了，又仿佛近在眼前。

　　晚晴师兄，快！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等我一个～
　　其他师兄弟陆续跟了上来，赶去赛场的队伍一下壮大至五六人。

　　——是啊，那个人身边总是这样，前呼后拥，笑语相萦。

　　秦晚晴转头去看身侧的人，叶飏羽跟旁边打完招呼刚好回过头。
　　晚晴，你可要争点气呀！他说，寒浅才转乐修半年，你可别输给他。
　　说罢他重重拍了旁边另一个师弟一巴掌，你还笑，你修行多久了？连个新手都不如。

　　那人知道大师兄不是认真问罪，嬉皮笑脸地糊弄，没办法，人家底子好。他在剑修那会儿能跟师兄你一争高下呢！天赋异禀，我咋能比？
　　切，借口！叶飏羽笑骂一句，推那师弟走到前面去了。

　　晚晴，给咱老乐修争口气！叶飏羽毫不见外。
　　呸！我们哪里老了？师弟们抱怨。
　　给你们长脸，不识好！
　　一群少年追打起来，一会儿便跑出好一段。

　　欢声笑语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真切的蝉鸣。
　　窗外，又是鼎夏时节。

　　秦晚晴回神望向房间深处，回忆里提及的那个一鸣惊人的琴修，如今已是九苍山掌门，而另一人，却是斯人久逝，白骨深埋。他不禁感慨万千，轻叹了口气。

　　寒浅缓缓抬头，铅灰色的双眸投来一段清冷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秦晚晴没想到会惊动对方，一时语塞。他已好久不曾忆起当年，许是因近日去了两趟万凌山，见到那些共修弟子触景生情了罢。

　　“没什么要紧的事……哦对了，听说那个千寸山弟子，已经离山了。”参执长故作不经意地提起。
　　前些日子在万凌山，林越尘与人发生口角，那人口不择言提了句寒浅与林越尘母亲的传闻。林越尘平日一向不露锋芒，那天却不知怎的发了狠，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事后，千寸山掌门亲自领着徒弟上九苍山请罪，最终却落得个惨淡收场。

　　寒浅闻言低下头继续书写，只淡然道：“是不争君的意思。”

　　果不其然，正如秦晚晴所料。
　　本不是什么大事，千寸山掌门借机撵走一个不合意的内门弟子，坏人却全教九苍山师侄二人当了。
　　寒浅自是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可怜越尘，这一来必又遭人非议。

　　两盏茶的功夫，九苍山掌门完成了手头的工作。
　　秦晚晴上前接过那沓公文，又道：“昨日我去处理了却离山后续的事，弟子们都无大碍，共修照常进行。过几日外门弟子也要去了。”
　　寒浅点点头掸袖起身，正事办完他便要回天在水了。

　　***

　　今日一早万凌山热闹非常。各山选送的外门弟子陆续抵达，共修正式进入后半段。
　　对于天资、家世略逊一筹的外门弟子而言，这是结交玄门精英、开阔眼界的宝贵机会。

　　林越尘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乔允心。
　　其实他始终对他的身份有些怀疑，此番在共修队伍里再见到那陆鸣山弟子，他总算放了心。不仅放心，还有些难以名状的开心。

　　却离山那日他们不曾好好道别。

　　下山后，乔允心被询问了来历，好在他有备而来。
　　陆鸣山确有这样一个外门弟子可查，身世背景皆与他描述相符，他携带的通行令也并非伪造。
　　尽管如此，他出现在却离山的事经不起推敲，担心露出马脚，魔教少主赶紧趁乱开溜。

　　他离开时，经历了一夜磨难的共修弟子们还在接受治疗和询问。
　　孟清和伤得最轻，敷药时却叫嚷得响亮；程子坤和女修们一边包扎一边解释着事情经过，与大家一道下山的九苍山掌门不知道何时没了踪影。

　　林越尘坐在人群中，一名医师正帮他处理腿上的伤口，他无视身旁的嘈杂，只默默望着被朝霞晕染的天际。
　　雨过天晴，熹微晨光在少年脸上投下缱绻的倦意，视野变得模糊，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呆头呆脑的，乔允心回头看着这一幕笑了。

　　林越尘本以为自己颇擅长掩饰内心的想法，可直到乔允心走到跟前，他还未藏好不自觉流露的笑意。

　　“干嘛，见到我这么开心？”乔允心抱剑站在跟前。
　　“没，只是有些意外。”林越尘囫囵地否认。

　　他想见乔允心的理由不止一个。

　　“乔公子，其实我正有事找你。”林越尘说。
　　“哦～什么事？”
　　“你还记得却离山那日……”
　　“记得。”
　　“那天我在山上丢了件东西，不知有没有被你拾到？”

　　就这事？乔允心有些不快，原来这傻子一脸惊喜是寻失物来的。
　　他矢口便答没有。

　　乔允心确实没拾到任何东西，那玉坠是他主动拿走的。
　　回营后他让信得过的祭师看过，那坠子蕴含强大的灵力，绝非凡品。他本打算找机会归还，可见林越尘如此惦记，乔允心突然计上心来。

　　魔教少主信口编起故事：“说起来，我后来在附近市集见有人拿着一玉坠叫卖，是带灵力的东西，不知是不是你丢那个？”

　　林越尘一听，心里有了底，东西果然在他手上。
　　那天他一路返回村子，也请执事帮忙留意了，附近丝毫不见灵法痕迹，那玉坠显然是被带离却离山了。
　　而且，他从未向乔允心明示自己丢的是什么东西。

　　林越尘不动声色，故作关切地问：“是怎样一个玉坠？”
　　乔允心从身上掏出一个青玉雕篆的竹节：“喏，说来也巧，我一时兴起就把它买下来了！”

　　林越尘险些笑出来，赶紧伸手去接：“对！就是这个。”
　　“等等，”乔允心权把对方的笑意当失而复得的欢喜，他收回手，“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你的？而且我是花大价钱把它买下来的。”

　　林越尘真有些为难，若要讹钱，他恐怕拿不出来。
　　九苍山弟子神色严峻起来：“乔公子，这的确是我的东西。而且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你花了多少钱可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给你。”

　　朔望谷少主哪会缺钱，见鱼上钩，他得意地主动退步：“不打紧，不管这东西是不是你的，我都可以让给你。不过……”
　　“不过？”
　　“不过我也是花钱买的，问朋友要钱太俗气，白给又……”
　　“你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妙！乔允心大喜，正合他意。
　　“这个嘛，”他略作思索，“要不然，你为我做三件事吧。”
　　分明又是加码，可林越尘却干脆答道：“好。”

　　乔允心不料对方如此爽快，反倒被杀个措手不及。
　　他想方设法混进共修，目的正是接近林越尘、从他嘴里套出真正的七魄石的下落。不料刚到万凌山，他就凭这小小玉坠捏住对方把柄，事情未免太过顺利了。

　　可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若直接开口询问七魄石的事不免引人生疑。乔允心想，反正林越尘答应自己做三件事，不妨慢慢来。

　　“喏，这样吧，”少谷主灵机一动，“从现在开始到共修结束，你就是我的跟班了！”
　　“跟班…？”林越尘诧异，“什么跟班？”
　　乔允心误会对方不懂跟班的意思，解释道：“跟班呢，就跟小弟、手下差不多！随时跟着我，有危险的时候就保护我。”

　　林越尘心里苦笑，不愧是少爷出身，跟那群世家公子一个路数，总喜欢把人呼来唤去。他虽不喜欢那些公子哥儿，却挺乐意与乔允心相处，便道：“好。”
　　又问：“第二件呢？”

　　乔允心的最终目的只是获得情报，他先上缓兵之计：“剩下的我还要好好想想，过几天告诉你。”
　　说罢作势要走。

　　“不行，”刚迈出半步他又被拽了回来，被要挟的一方反倒更积极，林越尘道：“现在就说。”
　　乔允心手一挥：“不急~”
　　“我急。”林越尘用眼神示意对方手里的东西。
　　若他告诉乔允心那坠子是自己母亲留下的，对方多半会双手奉还，可他却想看看乔允心还有什么损招。

　　魔教少主不知他死缠烂打的原因，抛起手里的玉坠又接住：“这东西还不能还你，万一你赖账怎么办？它是我重要的‘人质’。”
　　不知自己对珍贵的遗物说了失礼的话，乔允心利落地收起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追着陆鸣山外门弟子的队伍而去。

　　***

　　次日。
　　乔允心打着哈欠在林越尘身边坐下。
　　外门弟子加入后，共修队伍壮大了一倍。撤去书桌，百来号人席地而坐仍是摩肩接踵，但他们身边却还有不少空余。

　　魔教少主对此并不意外。
　　昨天，其他门派的弟子见他与林越尘相谈甚欢，赶紧劝他别与那丧门星来往。
　　问及原因，他们无不津津乐道林越尘的种种不是——他的身世、他的师父、他的修为，乔允心只是笑眯眯地听着，倒意外从中获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他早知万凌山封锁了消息，年轻一代必然对当年叶飏羽和七魄石之事知之甚少，可没想到由于林越尘的缘故，这些学修竟对叶飏羽早年的风流韵事了若指掌。

　　原来林越尘的母亲也是绯闻女主之一，这便足以解答他何以与叶飏羽成为师徒的疑问了。
　　总结起来就是，当年叶飏羽与寒浅为林母争风吃醋，后来叶飏羽将林越尘接回九苍山自己却被逐身死，寒浅不待见这个孩子，硬是让林越尘拜已死之人为师。

　　每每闲聊完，弟子们都提醒乔允心万不可再提此事，据说前不久才有人因此被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魔教少主笑而不语，本少爷不带怕的，而且我要调查的正是此事。

　　乔允心随手翻弄自己刚领到手的《六贤纪》，这誊本不知为何人抄写，里面字如狗爬，他心情顿时郁结。
　　要不是为了接近林越尘……算了算了，我忍。
　　他扭头去看身旁的人，林越尘手上那本虽陈旧许多，里面却字迹工整，他不客气地将人手中那本抽过来，与自己的换了。

　　“你干嘛？”林越尘有些不悦。
　　“你这本好看些。”乔允心嬉皮笑脸地拿书扇风。
　　“还给我，那是我自己的。”
　　“什么叫你自己的？”
　　林越尘叹口气，果然新入门的弟子什么都不懂：“我自己抄的，不是我的是什么？”

　　抄书是最常见的惩戒手法，谁手上没几本自己誊抄的要书纪文呢？
　　乔允心一听，乐得嗤笑一声。心里却骂，抄这些狗屁玩意不如画个王八。他无不嫌弃地翻弄一番手里的书籍，别说，林越尘这小子字还不错。
　　“借我用用，下课还你。”
　　乔允心说罢，将书往腿上一搁，找一旁的同门聊天去了。

　　内外门弟子一同共修的第一堂课，万凌山例行公事安排了《六贤纪》的讲习。大部分弟子早将这段历史烂熟于胸，台上年迈的教督也只是照本宣科，自顾自地诵读着：

　　「末法时代灵气抑遏、仙魔隐去。自此，凡世间修行者，人不升仙、妖不化精。
　　然，世间仍存有大量盛法时代遗留的法器秘宝，正邪之士竞相逐之。

　　百年前，为整肃玄门风气，凛英尊师广纳修士设千机使于万凌山，收集、管束法器；又令五名高徒镇守仙山灵脉、开宗立派，后并称六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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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老皇历乔允心多少也有所耳闻，但朔望谷所传的内容与之南辕北辙。

　　凛英尊师被五大门派尊为开山鼻祖，然而魔教中人却说，此人不择手段敛纳秘宝占为己有，又与弟子一起霸占最好的灵源地域，是极度自负又沽名钓誉之人。

　　传闻还说，初代朔望谷谷主恰是此人之徒。他偶获七魄石，其师欲夺之而不得，便将他逐出师门。
　　即便如此，凛英尊师依然不愿放弃七魄石，不仅给自己的徒弟打上魔教教主的恶名，还以正邪之争的名义与朔望谷开战，终将七魄石纳为己有。
　　可是七魄石的威力超乎想象，凛英尊师得此物后便在玄冥之阵中闭关不出，从此不再现世。

　　双方说辞大相径庭，乔允心懒得追究真假对错，他只知道，七魄石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亲眼所见，那些追逐七魄石的人一个个都疯了魔，他的父亲也不例外。

　　趁教督喝茶润嗓的空档，乔允心撑着下巴去看坐在身旁的林越尘。
　　少年正襟危坐地捧着书卷，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乔允心眯起眼笑了笑，林越尘却立即转开头。

　　“干嘛，不能笑啊？”
　　“你翻错页了。”
　　“……”

　　乔允心很是不爽，午膳时他端着碗坐到林越尘对面：“你上课干嘛这么正经？”
　　林越尘不知自己哪儿招惹了对方，只道：“没啊。”

　　乔允心压低音量道：“可我听旁人说你对修行并不上心，甚至还没结丹，是不是真的？”
　　林越尘埋头吃饭，不怪别人如此评价，他平日不愿招人注意，所有科目都刻意只争中下，只有不能结丹这点，他自己也颇为郁闷。

　　乔允心时刻不忘接近林越尘的目的，绕着弯子又把话题扯到对方师父身上。
　　他问：“是不是九苍山的人排挤你了，欺负你没师父护着？”

　　林越尘摇头。
　　他虽是异师弟子，可在山门内一直与掌门亲传弟子同进同出。师兄弟们确实大都不与他往来，但这并不影响修行。
　　不知乔允心问这些是纯属好奇还是出于对他的关心，他自然希望是后者。

　　“嗯……你们掌门真挺怪的。”
　　虽此行目的不在此，可乔允心也听到不少关于九苍山掌门的传闻，无相玄冥与七魄石渊源深厚，他顺道一一记下，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
　　“听说他抚养过你一段时间？”乔允心问。

　　没想到短短一天乔允心竟就听说了这么多，推想旁人如何背后议论自己种种，林越尘发自心底一阵嫌恶。
　　见对方面露愠色，乔允心赶紧道：“哎，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你不值。寒——他们叫什么来着，玉骨君对吧？玉骨君既然顾念旧情抚养你，为何不干脆收你为徒呢？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嘛。”

　　林越尘对寒浅的感情极其复杂，但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曾怨过他。

　　师父离山后，林越尘原本由秦晚晴抚育，后来不知为何，寒浅竟将他接到天在水同住，一住便是六年。
　　拜入山门时，所有人都满心以为他会顺理成章收林越尘为徒。直到典礼当日，众人才在异师弟子名册中发现林越尘的名字。

　　拜逝者为师从无先例，此事一度闹得满城风雨。
　　林越尘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但他默默选择了接受。原因无他，只因那日他从名录上抬起头，却见秦晚晴久久盯着礼册上“叶飏羽之徒”几个字，红了眼眶。

　　辗转数年，拜师之事仍存非议。一开始旁人皆谓此事不妥，指摘九苍山掌门任性妄为。可近来，由于林越尘迟迟不能结丹，责难之声又一边倒地转向他，认为他根本没有跻身内门弟子之列的资格。

　　其实，拜师、结丹这些事林越尘并不像旁人那么在意，他只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修士，在九苍山孤独终老。
　　只是近来，他忽然有了划去孤独二字的想法。

　　乔允心眨眨眼，他不知道林越尘盯着自己在想什么。
　　刚想开口，却听对方说：“多谢关心，这样挺好，我并不想做掌门亲传弟子。”
　　“为什么呀？”乔允心脱口而出，他甚至忘了顺着这个话题展开，只是单纯替林越尘鸣不平。

　　亲传弟子除了自身修行，还兼有提携后辈之责，他们通常只与同门一道寻猎历练。而异师弟子则没那么多规矩，甚至会时常与其他门派的人结伴出游。
　　林越尘突然想到这一层，油然一阵欢喜。怕暴露自己不纯的心思，他赶紧埋头吃饭，只说了句“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