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书》了了与君

3、03

　　“其实你可以留在祠堂里，不用跟我出来。”林越尘对哈欠连天的同伴说道。
　　乔允心半眯着眼摆摆手，直道没事。

　　卯时刚过，外面下起小雨。积云吞没月色，雨夜黑了个彻底。
　　林越尘借用了村民家里的伞，顺手递了一把给乔允心。
　　夜里，四处游荡的村民们逐渐睡去。为防万一，修士们不敢擅离职守，依旧认真完成了交接。

　　“那一屋子人我都不认识，反正前面也睡得差不多了。”乔允心转了转伞柄，借着火把的光亮发现伞面有个小洞。这鬼地方只这样了，他无奈地把伞扛在肩上，跟上林越尘开始巡逻。

　　明摆着是借口，林越尘便也不多说什么。

　　两人跳上屋顶，恰逢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从高处鸟瞰沉睡中的村落，静得可怕。

　　“你不用特地陪我。”
　　林越尘目不斜视地盯着漆黑的夜幕，他暗自欣喜，却仍不习惯这种露骨的偏袒。

　　“我就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乔允心沿脊桁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走着走着随兴转了个圈。
　　他没必要宽慰林越尘，那些村民精怪也好，这几个五山学修也罢，不过魔教少主办事途中的一点消遣而已。

　　可他却说：“你不用太在意那胖子的话，什么前途啊修为啊，当他放屁。灵力差点又怎么了？何须苦苦计较这些。”手腕轻转，伞面附着的水滴四下飞散，“殊不知江湖广阔，红尘浩荡，外面的世界还有更多精彩。”

　　林越尘看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说完了，含含糊糊地回了声哦。
　　这样回应别人的好意略显敷衍，他又道：“谢谢你，乔公子。不过我不打算离开九苍山。”

　　“为什么？”乔允心不假思索地反问。

　　林越尘本不爱提身世，却突然卖起惨来：“我父母早就不在了，无亲无故的……”
　　乔允心不多想，当即答道：“既然无亲无故，去哪里不一样？你若下山，可以来找我。到固金城一问乔家，都知道。以后你可以跟我混！”

　　没想到对方如此耿直，林越尘连忙婉拒：“暂时不用。九苍山的师叔们挺照顾我的，还有掌门师叔……”说到寒浅他有些犹豫，还未来得及弄清那传闻真假，“掌门师叔……也很照顾我。”

　　“掌门师叔？”
　　乔允心想起之前孟清和那番话，难怪他特地强调什么亲传弟子、异师弟子。于是问：“你不是你们掌门的徒弟，那你师父是谁？”
　　林越尘坦率交待：“我师父是九苍山第十代首徒，叶飏羽。不过他早已不在世了。”

　　叶飏羽？！

　　朔望谷少主简直大喜过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踩上这狗屎运。
　　可冷静下来一想，叶飏羽都死了七八年了，怎会有个这么小的徒弟？

　　他佯装镇定地问：“你们掌门是举世无双的无相玄冥，你为何不拜他为师却拜别人呢？”
　　林越尘自己也想知道呢，他不愿被刨根问底，只故作轻描淡写地回：“是掌门安排的。”

　　此事蹊跷，乔允心不肯放过：“哦，我似乎听说过你师父。他是不是早就去世了？你见过他吗？”
　　林越尘摇头。
　　“那你师父总会给你留点什么吧？秘籍、法器、灵剑之类的。”
　　“…没有。”林越尘有些不耐烦，师父离开时他不曾记事。而且，乔允心突如其来的热心让他有些不悦。

　　“我去看看那边。”九苍山弟子岔开话题纵身跳到邻屋房顶上。
　　稀疏的雨滴柔和了火把的光线，他借着模糊的光亮四下查看。

　　远离光源的乔允心在黑暗中轻声咋舌，林越尘在逃避这个话题，他是不愿提起，还是不能透露？

　　林越尘见院子里有个昏睡的村民，回头给同伴做了个手势便跳了下去。
　　按程子坤的说法，村子里的人并未被邪灵附体，他们似乎是自发地变得狂暴、失智的。即使净化，也只能给他们一瞬清醒。
　　他扯开那男子的衣襟，身体确实未见异常。

　　乔允心也跳了下来，问道：“如何？”
　　林越尘摇摇头，往院子外走去。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的小巷，林越尘没再刻意拉开距离。
　　他不肯谈他师父也无妨，乔允心想，大不了搞好关系从长计议。

　　“那个，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私事。”道歉不是朔望谷少主的强项，可当下也只能先服个软，“玄门秘史什么的，谁都会有点好奇，对吧？”
　　林越尘心情转好了些，只淡然嗯了一声。

　　“那你别生气了哦。”
　　乔允心偏着头堪堪探出伞下，冲林越尘吟吟一笑。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我说罩你不是开玩笑，你以后要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林越尘转身，伞面随着动作略微扬起，火光在满世界的黑暗中照亮乔允心的笑容。
　　光线暧昧了嘴角的弧线，笑着的眼睛微微眯着，被柔软的暖色盈满。眼下那颗小痣像一滴墨点，坠入深不见底的水潭，拨开涟漪滟滟。

　　林越尘一瞬入迷，他不知道男孩子笑起来能这么好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自在地扭过头，嚅嗫着说：“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又在村里转悠了一阵。天边显出鱼肚白，沉眠的村庄行将苏醒。

　　“天快亮了，我们分头把村子巡视一遍吧。”林越尘提议，“若有村民醒了，一定不能让他们凑到一块儿。”
　　乔允心主动提出去北边，安置七魄石仿品的枯井在那个方向。

　　两人分头行动，乔允心知道，林越尘待会儿就下山去找救援。待万凌山的人来时，他再现身就不合适了。
　　林越尘，我们还会再见的，他默默向已不见人影的少年道别。

　　***

　　乔允心走近枯井，没有被人发掘的痕迹。

　　万凌山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可祭师小队现在多半已经与附近的默哨接上头了。若万凌山动作太慢，那东西仍有可能被朔望谷回收。
　　他取出腰间的百鬼泣展成扇状，指尖的灵力被法器吸纳，扇页上浮现出暗红的符文。

　　折扇轻转聚起一缕邪气，黑烟翻腾着拧作一股，按主人的意志延伸向枯井的方向。
　　枯草乱石被拨开，暗光浮涌的七魄石仿品显现出来。

　　暴露在外面总能快点被发现吧。
　　刚这么想着，枯井那边忽而幽光乍现，他控制的那缕黑烟被猛然震散。瞬息间，溃不成形的邪气被泛着光的石头全部吸纳了进去！

　　乔允心大惊，他虽知道七魄石能控制、吸收邪气，但没想到，一个无人操纵的仿制品竟能以自己的意志抵御并反制他的法术。

　　他来不及上前查看，身边一阵异动，几个村民围了过来。在他专注眼前时，周围竟已围了四五人。

　　魔教少主不得不先应付送上门的麻烦。

　　被七魄石操控的人歪歪斜斜地聚拢，好在对方只是普通村民，应付他们不在话下。傀儡们集体发起攻击，他想起林越尘不能伤人的嘱咐，松了松手心。

　　百鬼泣掀起一小股邪气将再次杀来的村民撞飞，摔到地面的人马上又爬了起来，这些人与昨天遇到的袭击者一样，没有痛感、不会恐惧。更糟的是，期间又有村民陆续赶来，对手的数量很快翻了一番。
　　乔允心将扇子收为短刃，这样下去会被敌人淹没，他只能下杀手了。

　　村民又一次逼近，正在这时，一个人影迅速穿过人群，来者干净利落地击倒面前的人来到包围圈中心，是林越尘。

　　“你没事吧？”他问。
　　乔允心点点头，林越尘转身，两人默契地背靠背迎击。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林越尘一边击退袭击者一边询问同伴：“村民们都醒了，所有人都在往这边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乔允心没法解释，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呼喊声，是程子坤和两个女修。他们醒来发现异常，随着人流的方向寻到北村口。

　　“你没事吧，越尘？”
　　“你没事吧，越尘哥？”
　　程子坤和苏依依几乎同时开口。
　　“没事。”林越尘无暇多言，“好像所有村民都聚过来了！”

　　“结阵！”程子坤当机立断，他一算人数，“五…不，三才阵。”
　　灵阵强弱受阵中灵力最低者影响，而外门弟子多半还没学过结阵，情况危机顾不得情面，林越尘和乔允心理所应当地被他排除在外。

　　镇压邪灵的法阵展开，被镇住的村民们明显放缓了攻击速度，但他们仍挣扎着，狰狞地拖着脚步扑上来。
　　阵中人一边支撑着阵法一边各自抵御进攻，现在应对攻击者轻松了很多，但阵法对灵力的消耗不小，他们无法支持太久。

　　“越尘哥，接着！”
　　林越尘接住扔过来的东西一看，是一小沓探灵符。
　　苏依依一边拨动小箜篌击退面前的人一边说道：“控制他们的东西一定就在附近。”

　　当然就在附近，乔允心本能地将视线投向枯井的方向，那里被人墙挡得结结实实，难怪他们没留意到。

　　符篆从林越尘指尖飞向各方，有两张迅速锁定了目标。
　　——是枯井那儿！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阵外的人立即上前查看，乔允心被抢先一步。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林越尘靠近枯井，一种奇妙的感觉席卷而来，他又上前几步。

　　——放我出去！
　　——废物，废物……
　　——不要啊！
　　——救救我！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都去死！！都去死！
　　——啊！！！！

　　嘈杂的人声。
　　有老人有孩童，有男，有女，哭泣，狂笑，尖叫。

　　那是什么？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枯井的方向去，林越尘很清醒，又很迷茫。

　　是颗石头，卷携着暗红的幽光，在杂乱的枯草间隐隐发亮。
　　修行者的本能告诉他，那东西很危险，可他却鬼迷心窍般伸手去拿。

　　触碰到石头一瞬间，四周忽然掀起一股强浪，林越尘被整个掀开，飞身摔到数尺远的地面上。

　　狂乱的邪气喷涌而出，阵中三人不知发生何事，只能本能地做出防御。四周的村民扛不住如此强大的能量，一个个应声倒地。

　　乔允心就在一旁，他马上作出反应，邪气涌出的瞬间他已展开扇面抵御住乱流。
　　趁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一个健步冲到林越尘身边。百鬼泣施展的防御足以为两人抵挡余下的冲击。

　　看样子是七魄石的力量爆发了，情况相当棘手。

　　回头确认林越尘的状况，他似乎晕了过去。
　　乔允心扶起林越尘，突然留意到对方胸前有什么东西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刚才林越尘被击飞的瞬间也有类似的光亮，虽然只有短短一刹，但那光保护了林越尘，少年被强大的邪气正面击中竟毫发未伤。

　　乔允心环顾四周，其他人仍未从冲击中回过神，他将手伸进林越尘衣襟迅速从他胸前掏出一个玉饰，上面灵气涌动。林越尘撤了撤身，似要醒来，乔允心赶紧把东西塞进自己怀里。

　　“乔公子，发生了什么事？越尘还好吗？”程子坤问道。
　　“刚才好强的邪气…”苏依依同样担心林越尘却不敢从阵中脱开，她看向师妹，那姑娘显然被吓到了，握剑的手僵硬在身前。

　　林越尘恢复了意识，刚才的吵闹声已然消失，脑中留下千军万马过境般的狼藉。
　　乔允心询问状况，他只恍惚着回了句没事，那声音遥远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处境十分不妙，被掀翻一地的村民们开始东倒西歪地爬起来，他们像是中了更深的邪咒，一个个目露凶光，面目更加狰狞了。

　　“啊啊，怎么办？”小师妹慌了阵脚，这样的场面她从未经历过。
　　法阵已不足以压制这么多被强力操控的敌人了，程子坤下令收了阵，自己持剑挡在两个姑娘身前。
　　乔允心拽着林越尘起身，握紧短刃护住他。

　　每个人都屏息警惕着，接下来的攻击恐怕会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

　　很快，村民们犹如收到统一号令，同时行动起来。
　　正当一行人握紧武器准备迎击时，忽地，远处传来琴声。

　　清音空灵，却有破竹之势，周遭的气流瞬间变了方向。
　　只见半空中一抹数十尺宽的巨大光刃伴着弦音横扫而来，数十个攻击者统统倒地，几个年轻人却无损分毫。

　　程子坤循声望去：“师父…？”

　　雨幕微茫，天光乍亮，一名白衣男子手持纸伞凌空而至。就在即将到达众人头顶时，他抬手轻拂，一条琴弦横亘于树梢间，男子轻巧地在弦上落定，缀于发尾的白玉环飘然垂落。

　　“师父！”
　　“玉骨君？！”
　　学修们喜出望外，来者竟真是他们所想之人。

　　魔教少主讷然望着眼前的天降奇兵，这趟真是值了，这年轻男子居就然是传说中的九苍山之主，无相玄冥——寒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小组成员们报告，被操控的村民们再次爬了起来。刚才一击威力不小，傀儡们的行动迟缓了许多。
　　大家再次警觉起来，强力的支援使他们安心不少，可也再没有出手的机会。

　　青年扬手一送，纸伞悬空浮起。伞尖到顶的一刹，周遭簌簌下落的雨滴倏然凝固，无数晶莹的水珠悬停半空。
　　他抬起指尖凭空书写，灵力汇聚成发光的符文。双手划开，灵符向四面飞散，化作无数光点映入雨中。

　　“破。”

　　术者一声令下，泛着微光的雨滴瞬间化作万千流矢射向村民，顷刻间目标悉数倒地，黑烟四起，邪气散去。
　　纸伞缓缓落下，安然回到持伞者手中。

　　乔允心大惊，好强的净灵咒，这就是……无相玄冥的力量？
　　早知各山掌门非等闲之辈，但这压倒性的实力直叫人瞠目结舌。

　　学修们环顾一地呻吟着醒来的男男女女，仅此一击他们便已摆脱控制、恢复了意识。

　　年长者俯视下方，确认弟子和村民们无恙，又将目光投向稍远处的枯井。他微微皱起眉头，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散发幽光的灵石飞来，缓缓落入他掌心。

　　“师父，这是…？”
　　“七魄石，”长者声色平淡，“不过，是仿品。”

　　***

　　医师李灏拒绝了旁人的好意自行去河边打水。他断过条腿，走路一瘸一拐，朔望谷的人都叫他瘸子李。
　　这里离祭师们的帐篷有些距离，瘸子慢吞吞蹲下身，他身有残障，动作迟缓也不会令人生疑。水囊缓缓浸入水中，他双眼却在岸边寻找什么。

　　“情况如何？”树干阴影后，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男子低声发问。

　　“挺好，小少爷搞砸了。不负‘废物少主’之名！”瘸子李语气轻快，“不过，他说这次是因为遇上了九苍山掌门，打不过，没办法。”
　　“他们交手了？”
　　“怎么可能！就他那三脚猫功夫，动了手还有命回来？他说没暴露身份。”

　　男子哼笑一声，李灏也笑了，这少谷主倒是机灵，断不是白白送死的人。

　　“可惜了那石头…”瘸子李咋舌，那是他见过最接近真品的了。
　　“无所谓。”男子压低笠檐，“我先回谷了，免得乔长丰生疑。”

　　声音随黑影远去，瘸子费劲儿站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祭师们一个个愁眉不展，无相玄冥出手他们自然无可奈何，可东西丢了回去必然要受罚。
　　大功告成的乔允心看着他们有些内疚。若跟着队伍返回朔望谷，他一时半会儿恐怕再难自由行动。

　　少谷主忽然得意地展开折扇：“你们先回谷，本少爷还有事尚未了解，先不回去了。
　　“帮我传话给副使，让我爹先别治你们的罪。就说，我在这次行动中发现了上级秘宝的重要线索，回去之后还要给你们论功行赏！”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来不及细问，那小少爷扇子一甩，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