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书》了了与君

2、02

　　“你到底行不行啊？”乔允心丧气地问。

　　他站在老远的地方，一脸不屑地抄着手。林越尘正用缚灵索捆绑一个年轻村民的手脚，他身上的符篆已经用光了。
　　少谷主难掩失望之情，本以为这九苍山弟子身手不凡，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个尚未结丹的菜鸟，之前用的上级符咒也是什么师叔给的。

　　竟指望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原来天真的是他自己。
　　乔允心当然不是指望林越尘保护自己，他虽实力不济，倒也没到要小孩子保护的程度。他本另有打算，可现在看来这少年恐怕难当大任。

　　附近一代，不仅山精鬼怪狂躁游走，连普通人类也不问青红皂白袭击人，这一切都是他们朔望谷一行人的功劳。
　　七魄石失踪多年，魔教众人四下寻觅不得。谷中有一派人另辟蹊径，竟想自行炼制新的七魄石。
　　在这山中进行试验的，正是那最新成果。
　　它与真品的相似度乔允心不得而知，但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仿品已有相当威力，绝不能让它再返回谷中或落入奸人手里。

　　可乔允心也无法放心把东西交给眼前的人，怕不是会害了他。

　　抬头一看，林越尘又忙着应付新的对手了，村民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他们似乎正在接近某个村庄。
　　“给他们手脚切一刀，四肢不受控制就不能袭击人了！”乔允心不耐烦地提议。
　　“不行。”林越尘断然拒绝，“伤及经络要三五个月才能恢复，期间不能劳作，这叫他们如何生活？”

　　人家要杀我，我还管他怎么生活？乔允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名门正派假仁假义。

　　乔允心要找的村子应该就在前方，他趁九苍山人忙着应战，大步流星先走一步。
　　当务之急是先取回七魄石仿品，之后再想办法把它丢给哪个正经人士。

　　刚走出一段，九苍山弟子又追了上来。

　　乔允心有些烦躁：“你跟着我干嘛？”
　　林越尘问：“你一个人去哪儿？”
　　乔允心反问：“你又去哪儿？”
　　“我在找我师兄他们。”林越尘答道。

　　乔允心掂量着，看林越尘的岁数，他师兄八成也只是个毛头小子，靠不住。他咋舌道：“那你自己去忙吧！还说保护我，我看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林越尘愣了愣，略作委屈状：“我修行时间尚短……”
　　其实从预修算起他已修行了三四年，一起入山的人大都已达金丹初级。

　　见他这么说，想到对方毕竟年纪尚小，乔允心顿时有些内疚：“行了行了，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说罢他转身要走，却被人抓着手臂留住脚步。
　　一回头，林越尘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说要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如果遇到危险，即使以命相搏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以……什么？乔允心一时反应不过来，以命，相搏？
　　他差点气笑出来。且不论两人才认识半个时辰，这孩子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名山弟子为魔教少主拼命，这玩笑可开大了。
　　少谷主苦笑：“别说大话了，你小小年纪，为别人送命值得吗？”

　　林越尘缓缓垂下眼帘，似在认真思考。
　　果然，什么以命相搏随口说说罢了，乔允心忽然有些幸灾乐祸。他刚想走，却见少年抬起眼对他淡然一笑。

　　“值得。
　　“人生苦短，若为值得之人而死，无关年岁。”

　　乔允心哑口无言。

　　半晌，他心虚地开口：“我们才刚认识，你连我是好人坏人都说不准。”
　　“你不是陆鸣山弟子吗？”
　　“你傻啊？谁说名山弟子都是好人。”

　　邪道之中不乏出身五山之人，有时候正邪不过一念之间。按朔望谷人的说法，正邪只是那些所谓正派人士自说自话定的标准，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的善恶、好坏。

　　九苍山弟子笑了笑，眼底清澈：“但你也不是坏人，对不对。”
　　魔教少主心头一滞，他没回答，二话不说扭头走了出去。少年的笑容叫他莫名焦躁。乔允心心里骂道，搞什么呀这小屁孩！

　　***

　　二人走近一个村落。
　　是这里没错，乔允心早上刚从这儿离开。
　　几天前，他得知一个祭师小队受令外出测试七魄石仿品的威力，他便跟出谷来。

　　玄门分正邪两道，以万凌山为首的六山五派遵循正道，禁止使用邪术、邪器；而世间以邪气辅助修行之人，统称邪道，朔望谷聚集了大量的此类修行者，世人常以魔教称之。

　　七魄石曾是朔望谷至高秘宝。至今约一百六十年前，末法时代之初，七魄石现世。

　　此物乃盛法时代遗留的法器，威力巨大，能号令百鬼、操控生灵。七魄石一出，玄门中人竞相追逐，邪灵术士齐聚朔望谷，形成了与正道门派对立的魔教。
　　一时间，阴邪当道，生灵涂炭。
　　最终，万凌山凛英尊师为救苍生于水火，以自身至纯之灵——无相玄冥献祭，将七魄石镇压于玄冥之阵中。此后百年，历代无相玄冥的献祭从未中断。

　　七魄石之变后，正邪两道伤亡惨重，双方虽持续对立，却再无大战。

　　玄门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朔望谷不曾放弃夺回至宝，而六山看守严密，始终未曾得手。
　　虽无法取回七魄石，研究此物之人却前赴后继。

　　按古籍记载，七魄石本为人为炼制之物。

　　盛法时代，修行者集无数幽魄，以上乘灵力悉心冶炼，终提取七魄之力封入灵石内。
　　可惜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末法时代也再无那样道行高深的炼制者。

　　当今朔望谷中，炼制七魄石的第一人名为林渊，此人早已是受六山通缉的魔头之一。此次带出谷的仿品便出自他手。

　　为了试探仿品的力量，祭师们前往一处偏僻村落。此地阴阳之气混淆，人、妖、精怪共存，是测试其威力的绝佳之地。
　　一切布置好，乔允心以村中人多眼杂为由，劝得众人暂时撤离，他们打算明日再来查看效果。

　　搅黄这次的任务实属不易，他甩掉跟班独自折返，想看看如何能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万凌山去。
　　不料恰逢共修弟子来此试炼，他与寻找逾期未归者的林越尘撞了个正着。

　　两人结伴而行，又回到了七魄石仿品所在的村庄。

　　“这村子好奇怪。”
　　林越尘警惕地查看四周，未到日落时分，进村主路上却空无一人。
　　乔允心对此早有预料，现在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支开同行人，再奔目的地而去。

　　“越尘？”
　　声音从高处传来，两人循声望去，近处屋顶上站着一个和林越尘相同打扮的剑修。
　　“子坤！”林越尘喜出望外。

　　确认了来者身份，程子坤收起剑从屋顶一跃而下。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教督呢？”他迫不及待地向师弟提问，但又马上注意到另一个同行人，“这位是……？”

　　林越尘赶紧介绍：“他叫乔允心，是陆鸣山外门弟子，我们在山腰处遇到的。这位是我师兄程子坤，九苍山首徒。”

　　被介绍的两人简单问候一番。
　　乔允心有些意外，没想到林越尘要找的竟是九苍山的大师兄。
　　程子坤虽不比林越尘年长多少，却面容沉稳，丝毫没有少年人的青涩莽撞之感。而且，他既被选为首徒，实力必然不差，或许是可托付之人。

　　林越尘四周张望不见其他弟子，便问：“你怎么在这里？其他队员呢？”
　　“说来话长，你们先跟我来。”程子坤说罢转身往村里走去。

　　日照西斜，他们得在阳气散尽前商量好对策。

　　众人聚集在村子南面的祠堂里。
　　苏依依见到林越尘几乎喜极而泣，而另两位组员却满脸写着怎么是你。

　　大家理所当然地把乔允心视作来帮忙的，唯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陆鸣山，外门，弟子？你来这儿做什么？”坐在地上的胖修士语气不善，说外门弟子这词时格外阴阳怪气。

　　此人是三升山内门弟子孟清和，他虽为剑修却专攻阵法和医术。那把被他扔得老远的重剑是三升山独门武器，以他的体格显然很难驾驭。
　　孟清和中等个头，体积却是旁人两倍，坐在地上犹如一座白色的小山，满脸肥肉把五官挤得憋屈，说话时带着极重的鼻音。

　　对方语气刻薄，乔允心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回家省亲，顺道路过。”
　　“你家在这穷乡僻壤？”
　　孟清和露骨地上下打量这陌生人，心里默默给他一身穿戴估了个价。

　　孟家是三升山麾下最富庶的玄门世家。世家通常以修为功绩、门生规模论优劣，孟家却是因家底殷实享誉四方。
　　孟清和是家中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一看便知乔允心不是寒门子弟，顿觉可疑。

　　“我说了只是路过。”多说无益，乔允心不想在自己的身份上过多纠缠，赶紧转移话题，“小胖子，你怎么了？”

　　孟清和翻了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刚进村子，与队友分头行动的孟清和就闯进了人堆。被操控的村民会攻击任何移动目标，但在遇到外来者时，又会联合起来。原本相互扭打的村民们当即团结一致对他围追堵截，他情急之下从阶梯上摔了下去，还好程子坤及时赶到替他解了围。
　　队友们把行动不便的孟清和送到僻静处，三人分头行动，利用地形，以缚灵索和各种阻挡物将村民们两两隔开。为数不多的孩童都昏睡不醒，被他们集中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受伤了！这都看不出来吗？”孟清和指了指女修们为他包扎好的伤处。
　　其实他只是轻微扭伤，但天气炎热，比起东奔西走他宁愿躲在这破祠堂里，好歹有处阴凉。
　　乔允心一看伤势并不严重，再看看其他组员的神色，原来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太阳马上下山了。”程子坤走将话题拉回正事上，“日落后到子时阴气渐盛，这期间我们最好集体在村庄及周边巡逻，避免村民打斗，还要阻止魔化的精怪进村，保护村民安全。”
　　众人点头回应，坐在地上那人也暧昧地唔了一声。

　　“到了后半夜，如果情形较好，我们就两人一组巡逻，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越尘，天一亮你就下山去寻求支援。”
　　林越尘点点头。

　　朔望谷人对这九苍山首徒有些另眼相看，虽然暂无机会见识他本人的实力，但在人手不足、情况恶劣的当下，程子坤如此冷静，还能妥善安排其他成员，实属不易。

　　看样子只要挨到天亮，便可以坐等万凌山的援兵来收拾残局了。

　　四人外出巡逻，将外门弟子和伤员留在祠堂里。
　　乔允心对这安排很不满，他几次起身想出去都被孟清和拦了下来。

　　孟清和用木棍戳了戳火堆让屋内保持亮度：“你入门才几天？别去添乱了。”
　　添乱的是你自己吧？乔允心腹诽一句，他估摸着这胖子不是真关心他，只是害怕一个人待着。

　　好在那仿品藏得隐蔽，外面几人应该没机会乱来。
　　于是乔允心决定暂且歇着，静观其变。

　　夜更深了，还没到巡逻小队返回的时间。

　　屋子深处的胖修士连打几个哈欠，最后干脆缩手缩脚地背对着篝火躺了下来。

　　外出巡逻前大家分了些干粮吃，可那些食物又糙又硬，乔允心实难下咽。现在倒好，他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这荒山野岭能有什么吃的？他自认倒霉，只好靠着柱子休息，不一会儿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浅眠的乔允心很快被悉悉索索的响动吵醒的。

　　他抬手去揉迷离的眼睛，闪烁的火光勾勒出一个浑圆的身影，是孟清和，他坐在那儿背对火堆专心致志地捣鼓什么。

　　乔允心来了兴致，他轻巧地起身，压着腰靠近过去。
　　他停在与孟清和一步之遥的地方，突然站直身大声发问：“你在干嘛？”

　　那背影猛地一哆嗦，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孟清和立刻用与自己体型不符的迅猛动作将身前之物护住。
　　可乔允心比他更机敏，他按住那胖子的肩一压，对方重心不稳翻了过来，被他护在身前的东西立马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堆油纸包裹的吃食，羊羹、蜜饯、干果、饴糖、鱼干，好家伙，可真丰盛。

　　“嚯，孟师兄居然藏了这么多好吃的。”
　　乔允心随手从纸包中捻了个蜜饯塞嘴里，甜得发齁。难怪这家伙一身肥肉，据说山上修行清苦，他若不是整天偷吃这些，哪能养这一身膘。

　　“干什么，你干什么！”孟清和慌慌张张地把食物揉回怀里，“这些都是我的，我娘给我的！谁让你吃了！”
　　这么大了身上还带着一堆娘亲给的零食，乔允鄙视之余竟有一丝羡慕。

　　“发生什么事了？”门外传来程子坤的声音。
　　孟清和一抬头见四人同时回来，连忙把食物包好，乔允心手快，连着纸包一起抢了过来。

　　“诶，大师兄，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乔允心迎上前熟络地把油纸包塞到程子坤手里：“刚才我和孟师兄正说到你们。
　　“孟师兄觉得你们太辛苦了，非要把自己珍藏的吃食拿出来跟大家分享。我说不用了，他不肯，还硬跟我推来推去。
　　“正好你们回来了，这事还是你来做主吧！”

　　程子坤看看手中的一捧食物，又轮番看看笑嘻嘻的乔允心和气鼓鼓的孟清和，猜出个大概。

　　一听有吃的，两个女孩子也凑上前。
　　不怪她们嘴馋，实在是修行清苦、食物寡淡，姑娘们一见这么多好吃的，当即雀跃不已。

　　程子坤左右为难，林越尘看出端倪，率先表态：“我不用了，都是甜的，给她们吧。”说罢他越过程子坤到篝火边坐下。
　　乔允心反倒不依，抓了个鱼干递给火堆边的人：“这个，咸的。”
　　林越尘没接。

　　程子坤无奈地笑了笑，心想着再以后找机会补偿孟清和，将纸包里的蜜饯、饴糖分了些给姑娘们。
　　将食物还回去时，他反被孟清和塞了一堆干果。程子坤难为情地收下，只能连连道谢。

　　“给你。”
　　小鱼干再次递到林越尘跟前，乔允心满脸不快。

　　几人都称孟清和为师兄，他理应是最年长的，却丝毫没有年长者的自觉。反观其他人，明明自己只是半大孩子，却非得迁就一个为老不尊的师兄。这种抱残守缺、压抑本性的处事原则，叫旁观的乔允心大为不爽。尤其是林越尘，好心来帮忙，干嘛要看人脸色？他奔忙了一整晚，说不累不饿是不可能的。

　　林越尘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更不想为点吃的跟人结梁子。他把乔允心递来的食物推了回去，道了句不用。
　　乔允心一阵窝火：“吃呀，不给孟师兄面子吗？”

　　“爱吃就吃，不吃还带强迫的呀？”孟清和阴阳怪气地接过话。
　　他本就看不起六艺不精的林越尘，加之他身后那些流言蜚语，三升山弟子早就恨不能支个结界与他划清界限。

　　“你一个外门弟子怕是搞不清吧。”孟清和借机发难，“五山之中，掌门为一山之主，门派上下唯掌门马首是瞻。
　　“弟子间最有前途的，自然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异师弟子，虽也算内门弟子，但档次就差了去了。
　　“再说，各山管各山，你一个陆鸣山的外门弟子，跟九苍山的人套什么近乎？特别是那种，修为一塌糊涂、随时可能被踢出山门的。”

　　乔允心听出孟清和意有所指，他偷偷瞥林越尘一眼，被诋毁的人对一番话充耳不闻，只漠然地盯着跳跃的火堆。

　　道理他懂，可堂堂朔望谷少主，还需套谁的近乎？
　　人家赐教，乔允心这脾气自然是要接招的。

　　魔教少主懒懒散散地起身，换了个方位坐到林越尘身后。
　　他背贴着九苍山少年，面向程子坤：“大师兄，我觉得孟师兄说的极有道理，力气使在刀刃上。”他向程子坤递出食物，音色里满是调侃，“这个还是给你吃吧，待你日后当上掌门，别忘了与我和孟师兄这段交情！”

　　一屋子人都听出那番话是故意嘲讽孟清和，暗处的人瞬间涨红了脸，还好火光忽明忽暗叫他难堪得不太明显。

　　程子坤赶紧用正事打破尴尬的氛围：“丑时快到了，我们分批巡逻，一个时辰后换班。”
　　“我第一班，下一个时辰换两个师妹，然后越尘。
　　“越尘，天亮前我就去替你，那时你便下山。”

　　事情安排妥当，外出的外出、休息的休息，祠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