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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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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娘……
你在哪儿?
赤脚踏着冰冷的土地,男孩无助地在绝望边缘搜寻。
年幼的林越尘迷失了方向,他走入一片荒芜。明知一切都是徒劳,他依旧声声切切地呼唤着亲人。
无尽的沉默吞噬着前路。
他很冷,也很害怕。脚下的小径引领他一步步走向无望,就在他快要放弃的瞬间,一个纤细轻柔的身影浮现在视野尽头。
——他的母亲站在那里,逆光恍惚了她的面容,可他却分明知道她对自己笑着,像春风蕴涵暖意,像冰天雪地里的一道火光。
娘…?孩童怯怯出声。
女子朝他伸出手,她笑着,无声地召唤他。
娘!
林越尘往前奔去,他几乎喜极而泣,他的娘就在那儿,他的娘——
狂奔的脚步渐渐放缓,林越尘磕绊着停下来,他的娘亲早已不在人世,他终于意识到这是梦境。
娘……
是少年沙哑的嗓音。
林越尘低头看向掌心,手掌和指腹满布剑茧,视角恢复了远离地面的高度,这才是真实的自己。
他再抬头去看母亲的幻象,她周身的光芒渐渐淡去。明知这是梦,他却倏然不舍——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然全无,可她明明就在那儿温柔地笑着。
不,娘,别走!
林越尘挣脱内心的桎梏再次奔跑起来,等等,等等我,少年无声地乞求着,他想再看她一眼,看一眼时光从他记忆中抹去的那份笑颜。
微光残忍地淡去,母亲的掠影消融在空虚的夜幕下。
来不及了。
林越尘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他没力气了,也不再有想去的地方。
——那就去死吧。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到;
——没有人爱你。一个男孩在哭;
——不如毁了这个世界。一个老人气声嚅嗫;
——全都去死吧!成百上千个声音齐声道,全都去死!
不要……
别跟我说话……
梦境坍塌,顷刻间黑暗、绝望、虚无遮天蔽日席卷而来。
——都去死!
——都去死——!!
“——!”
梦中人猛地睁开双眼,他险些在睡梦中窒息,醒来时惊出一身冷汗。
林越尘急促地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蝉声鼎沸,恰如耳畔铺天盖地的人语。
好一阵他才渐渐缓过来,天色不早了,他赶紧翻身下床。
九苍山弟子刚结束为期三天的禁闭,今日该返回共修课堂了。
玄门有六大名山,皆位于灵脉繁茂、灵气汇集之地。其中五山开宗立派,门下培养了正道贤能无数,又有一众玄门世家依附名下,共同育诫门人、守护苍生太平。
此五大门派系出同门,至今仍保留着五山共修的传统。每三年一届的灵修大会前,各派会选送优秀后辈前往万凌山共修课业。
像林越尘这样资质平平的弟子竟能入选,旁人皆谓不可思议。
可偏偏一向晦敛的他突然发难,竟在玄门圣地万凌山与其他门派的同修打了一架。此番返回课堂,周遭的氛围明显变了。好在林越尘独来独往惯了,对此倒不甚在意。
今日的课程是学修们期待已久的实操试炼。
各山弟子被随机打乱分作四人一组,刚解了禁足的人自然落了单,被直接安排在教督带领的队伍里。
一大早,组员们便各自聚在一起,见林越尘出现,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他可是在万凌山打了人,就如此轻罚了事?”
“我听千寸山的人说,被打那人反倒被逐出师门了!”
“不可能吧…?”
“这事还能有假?说是被带到九苍山,玉骨君亲自问的罪。”
“啊?玉骨君好可怕……”
“九苍山未免也太偏袒自家弟子了吧?”
“嘘嘘,别说了!”
林越尘走近,凑在一起说闲话的人顿时如鸟兽散,只剩下一个抱着小箜篌的女修愣愣停在原地。
苏依依逆着人群迎上前,林越尘打架之事算是因她而起,可几日以来,这个生性怯懦的女孩不曾人前替他辩解半句。对此,她内心其实万分愧疚,却不知如何是好。
“越尘哥…”她双手紧扣琴架曲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去跟教督说,让我调来跟你一组吧?”
林越尘了解苏依依的为人,他心疼她这样,只摆摆手道:“没事,你别在意。”
四下皆往这边窥探,他刻意提高音量:“那人三番五次招惹你,还辱没我们掌门,是他自己活该。你安心完成任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说罢他赶紧去了师长身边准备出发。
——·却离山·——
试炼过程还算顺利,林越尘跟着教督轻车熟路,很快便达成目标返回了入口处。
难得外出放风,学修们即使完成任务也会在猎场里稍作逗留,午后各队才开始陆续返程。
过了申时,虽离最后期限还有一个时辰,尚未抵达的队伍已寥寥无几。
“程子坤那队回来了吗?”教督向负责清点人数的执事发问。
对方在名单里翻找一阵,摇了摇头。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询问了几组散坐附近的弟子,也无人见过那队人。
教督脸上的神情严峻了几分,程子坤这队的实力在弟子间已属上乘,只是简单的搜捕任务,怎会迟迟不归?
他叮嘱大家留在原地,执事们便各忙各的去了,没人留意林越尘尾随匆匆离开人群的教督擅自脱了队。
苏依依刚好在他师兄程子坤的队上。他有些担心,师兄的实力和个性他十分了解,他们多半是遇上了什么事。
两人前后脚来到半山腰的路口,师长从这里直奔狩魔场而去。
只要在一个时辰内回到集合点就好,如此想着,林越尘毫不犹豫选了另一个方向。此时他轻衣简行、自在快意,却不知,一个影响他一生的抉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定了。
东面的山路与外界相通,山间伶仃散布几个村落。
林越尘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里是万凌山辖境边隘,原本阴阳之气交融,山精鬼怪与人共存。可今日山中百兽沉寂,空气中更是蕴含隐隐邪气。
很快他便解决了两个横冲直撞的妖兽,程子坤他们定在此山中,他赶紧加快脚步向山林深处寻去。
走了近一刻钟,林越尘忽见前方路上有人。山中本就人迹罕至,加上今天这状况,他自然更警觉一些,赶紧收敛气息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乔允心转了转手中比巴掌略大一圈的折扇,百鬼泣本是法器,用来扇风纳凉未免大材小用,可这儿又热又荒凉,也不知林渊那老头子怎么偏挑这么个破地方试验七魄石仿品。
更麻烦的是,他迷路了。
好在魔教少主早习惯了这种出师不利的局面,所谓万事开头难,后面难上加难。果不其然,眼下又出现新状况。
前方树丛间忽地杀出一团黑影,乔允心机敏地往后一闪,连退两步拉开距离:“什什什东西?!”
黑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个一身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
乔允心喜出望外,看打扮这人必是此地山民,好家伙,终于来了个可以问路的。可他马上觉出异常。
男子踉跄着站稳,他身上多处负伤,手里拎了一把钝斧。这人应该是附近砍柴的樵夫,他背上背着一个简陋的担柴架,但那里空无一物,只剩一条磨损严重的麻绳垂挂在横木上。
樵夫双目赤红,瞳孔散乱不定,嘴不自然地微张着,隐隐传出意义不明的震颤声。很快,他发现几步之外的生人,拖着斧柄的手动了动。
乔允心警觉起来:“哎大哥~别这样,我可是和平主义者。”
手中的折扇收拢化一,扇页交叠,扇骨瞬间化作一柄细刃。他手中的武器乃邪灵秘宝百鬼泣,朔望谷外鲜有人知,但它早已是魔教少主的贴身之物。
交战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树丛中猛然冲出另一个人影将樵夫扑倒,樵夫手中的凶器被撞飞数尺远。
定睛一看,来者同样是个村民打扮的人。两名男子摔做一团,不等谁先起身直接地上扭打起来。他们体格相当,恐怕一时半会难分胜负,乔允心不禁暗自庆幸。
可惜没高兴太久,地上的人忽然停手,像是受了什么召唤,他们同时跌跌撞撞地起了身。刚才你死我活的对手一齐将目标转向一旁第三人。
转变来得突然,好在乔允心已有准备。
他嘴角勾起,后跃一步与袭击者们拉开距离。近身搏斗不在话下,何况对方只是两个毫无修为的山野村夫。
他并不急着结束战斗,得先试探试探这两个神智不清的人。
樵夫率先发难,猛地朝目标扑来,乔允心险险躲过,在人后肩划拉一刀。另一人也冲上前,他低身闪躲顺势给对方小腿一击。
乔允心盯着非致命部位进攻,一来二去,那两人多处负伤。但他们像两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一般,仍不断继续进攻。
朔望谷少主着实吃惊,摄魂操纵之术他见得多了,可现在既无术者,又远离法器,这般控制力叫人惊叹。
难道他们完全感觉不到恐惧和疼痛?乔允心想,那若杀了他们,尸体还能继续进攻吗?
他决定一试。
樵夫来势汹汹,乔允心侧身把壮汉踢进树丛中,另一个村民体格较弱,这点间隙足够取其性命了。
他脚下横扫,另一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乔允心毫不迟疑上前将那人摁在地上。银光利刃,可正当匕首要落下时,手腕猛地被人握住。
——不好,还有敌人?!
乔允心本能地回头,只稍稍瞥见一抹白影他便被整个人拽了起来。
身下的村民重获自由,张牙舞爪地扑反扑过来。乔允心不及反应,身旁的人却抬脚一踹,袭击者被撂翻在地。
“别杀他们。”林越尘简短地命令道。
不速之客手持长剑,只是剑未出鞘。
他以一敌二,以剑柄或拳脚连番将两个进攻者打倒。见村民们不知疲倦地上前,他只好加重下手的力道,可仍不见他们有放弃的意思。
乔允心与那两人交过手,他知道若不下杀手,恐怕很难停止这场缠斗。但此刻他更乐于趁此机会观察这个搅事者。
仔细一看,来者竟是个比自己年纪更轻的少年。
那人不过十五六岁,清衣紧束,是剑修模样。他身姿挺拔,出手利落。这一带是万凌山的地盘,乔允心一时无法判断他是哪派出身,不过这身手想必定是五山弟子。
剑士身手敏捷,两个村民左右开弓却难以近身,只能像肉包一样轮流挨打。
“嘿,要不要帮忙呀?”
魔教少主嘴上说帮忙,其实早已悠哉地翘起二郎腿看戏。他转着手里的短剑心情大好。
久攻不下的人并不领情,林越尘一边再次将樵夫扔出去,一边应道:“你别过来,他们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这话似乎提醒了他自己,林越尘迅速从怀里掏出纸符给袭击者贴上。
这招果然奏效,两个伤痕累累的村民当即趴倒在地,随着身上腾起淡淡黑气,他们也像抽了魂儿似的失去了行动能力。
林越尘上前查看,两人都晕死过去了,但看样子并无性命之忧。
乔允心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小剑修不赖嘛。
九苍山弟子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他回头看到坐在不远处的人,小小吃了一惊。
那男子不及弱冠之龄,白净的脸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中潋滟微光,笑起来弯出好看的弧度。他眼下一颗不显眼的小痣,嘴角微微勾起,红唇皓齿,俏皮伶俐。
林越尘不是没见过美男子,可眼前之人与那些玄门名士大相径庭,他不自觉地被吸引,忍不住盯着对方看了许久。
那人于闲坐处站起身,他衣着华丽、打扮入时,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走近一看,两人身量相差无几,只是那公子更为纤细。
“你是何人?”林越尘开口询问。
乔允心不客气地回答:“问别人身份前,难道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林越尘不应,这人似乎有些可疑。
他一身打扮与这穷乡僻壤极不搭调,看样子却似乎有些灵力。
乔允心不愿在此僵持,干脆退了步:“我叫乔允心,固金城乔家少当家,家里是做生意的。你又是谁?”
林越尘没去过固金城,但听出旁人提过,那是极为富庶热闹之地,难怪这人扮相精致。
“在下九苍山弟子林越尘。乔公子,刚才失礼了。”他拱手回道。
九苍山?乔允心大喜,没想到这荒郊野岭居然能遇到九苍山的人。
林越尘又道:“乔公子,这里地处偏僻又似有妖邪作祟,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现在情况尚不明了,但这一带恐怕出了什么问题。
真是天助我也,乔允心怎能就范。他明知故问:“刚才袭击我这两人,是妖邪?”
少年摇头:“他们或许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现在不清楚状况,安全起见,你最好尽快离开却离山。”
“我不走。”乔允心脑子里快速盘算起来,“我也要降妖除魔!”
“你?”林越尘回忆起刚才的情景,这小少爷确实身手敏捷,但那些非人的玩意可不是靠腿脚功夫能解决的。
“你不行。”他善意劝解,“妖邪须有修行之人应对,你留在此地很危险。”
这可难不倒乔允心,他爽快回应:“不瞒你说,我也是修行之人。”
林越尘显然有些吃惊,对方早料到这反应,立马掏出一块石牌递上。他接过来一看,竟是陆鸣山的普级通行令。
“你是陆鸣山外门弟子?”林越尘难以置信。
乔允心点头,这造假成本可不小,两个月前他还为此亲自去陆鸣山跑了一趟。
九苍山人将这衣冠楚楚的大少爷重新打量一番。他神采奕奕、衣着光鲜,毫无修道者沉稳、素简之相。还有另一点也令人生疑,先前这人似乎欲对被附身之人下杀手,五山弟子绝不会如此。
林越尘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把这石令翻来覆去检查,不似造假。
“你真是陆鸣山弟子?”林越尘有意试探,“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乔允心不慌不忙:“我们两派相去甚远,你没见过我很正常。而且我入山没多久,山上比我想象的苦多了,我编了个理由回家省亲呢!”
若是刚入山的外门弟子,不懂玄门规矩便也说得过去。这人的气质倒确实与那些世家公子有几分相似。
林越尘将信将疑:“你既是修行之人,那理应为民除害。不过,山中居民都是无辜的普通人,不能伤害他们。陆鸣山应该也有这样的规定,你要铭记于心。”
乔允心不以为意:“是他们先攻击我的,我是自保。”
那两个村民必是受了控制才会这样,林越尘只道:“修行之人要保护弱者。”
朔望谷人不爱听大道理,何况这说教之人比他年纪还小。
“我保护他们?那我自己怎么办。”
“我保护你。”少年答得理所应当。
乔允心先是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小剑修着实天真!
“你保护我?”乔允心一转手,短刃收回腰间,“好呀。”
他信步朝九苍山弟子来的反方向走去,心中暗自调侃,行,本少爷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毕竟你要保护的可是魔教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