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期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陆雨约南枝去市中心新开的一家甜品店。
“我请你,”陆雨在电话里说,语气豪迈得像中了彩票,“随便点,别客气。”
“你发生活费了?”
“不是,我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见面说。”
南枝到甜品店的时候,陆雨已经占了一张靠墙的四人桌,面前摊着两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成绩出来了?”南枝坐下来,拿起一张看了一眼。
“上午刚出的,”陆雨把另一张推到她面前,“你的,我帮你一起查了。”
南枝低头看了一眼。班级第十九,年级八十七。比上次进步了五名。英语比预期好一点,完形填空居然对了三分之二。
“你考得也不错啊,”南枝看了看陆雨的成绩单,“班级十五,比上次还进了两名。”
“那不重要,”陆雨把成绩单收起来,双手托腮,眼睛亮得吓人,“重要的是——周嘉宁跟我说话了。”
南枝愣了一下,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周嘉宁是谁——运动会上跑一千五百米的那个。
“说什么了?”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到他,他问我考得怎么样,”陆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神圣的时刻,“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然后笑了一下就走了。”
“……就这?”
“‘就这’?”陆雨瞪大眼睛,“你还想怎样?他主动跟我说话诶!他主动的!他又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完全就是看到我就想过来问一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注意到我了!”
南枝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过了,”陆雨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密谋什么大事,“他周三下午在操场训练,田径队的,每周三和周五都去。我打算周三去看他训练。”
“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的出现?”
“散步。路过。偶遇。”陆雨掰着手指头数,“操场是公共的,我为什么不能去?”
“行吧,”南枝拿起菜单,“那你加油。我先点单,你说请客不许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陆雨大手一挥,“芒果千层,草莓慕斯,提拉米苏,再来两杯杨枝甘露——你还要什么?”
“你请客的方式是点爆我的血糖?”
“开心嘛。”
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甜品,吃到一半的时候,陆雨忽然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变了。
“怎么了?”
“我们班群里有人在发成绩排名,”陆雨皱着眉头往下翻,“等一下,有个名字我没见过——周枫?谁啊?”
“你们班的?”
“嗯,之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陆雨把手机举起来给南枝看,“你看,班级第四,年级二十一。这个人之前好像不在我们班?你看这个排名,比我还高。”
南枝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个陌生的名字。
“可能是转学生?”她猜。
“有可能,”陆雨把手机放下,耸了耸肩,“不过跟我没什么关系。”
她是真的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周三下午,南枝被陆雨拉去操场。
“你说好陪我的,”陆雨拽着她的胳膊往田径场走,“我一个人去多尴尬。”
“你去‘偶遇’周嘉宁,我算什么?背景板?”
“你是我的僚机,”陆雨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太紧张说不出来话,你就帮我接上。”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怎么接?”
“你不用记住他长什么样,你只需要记住——如果我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你就说‘是啊,适合跑步’;如果我说‘操场好大’,你就说‘是啊,你看那边有人在训练’;如果我说——”
“你的脚本能不能别这么生硬?”
“生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然。”
“你说的这些没一个自然的。”
陆雨瞪了她一眼,拉着她走进了操场。
田径场上确实有人在训练。三五个穿着钉鞋的男生在跑道上练起跑,还有几个人在沙坑那边练跳远。陆雨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跑道对面的一个身影上。
“他在那边,”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穿黑色短裤那个。”
南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在跑道上做拉伸,腿很长,肩很宽,确实是运动会上那个身影。
“看到了,”南枝说,“你要过去吗?”
“不急,先观察一下。”陆雨拉着她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你戴墨镜干嘛?”
“伪装。”
“你戴墨镜坐在跑道边上,不觉得更显眼了吗?”
陆雨想了想,把墨镜摘下来塞回包里:“你说得对。”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大概十分钟。陆雨的目光始终黏在周嘉宁身上,每隔三十秒就要汇报一次最新动态——“他在喝水”“他在跟队友说话”“他笑了,他笑了你知道吗”。
南枝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然后她看见了许木青。
他从操场另一头的入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旁边还走着一个男生,比他矮半个头,胖乎乎的,正在说什么,边说边比划。
南枝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他不是附中的吗?附中离这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许木青似乎也看见了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向,朝她这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到她面前,问。
“陪朋友来的,”南枝指了指旁边的陆雨,“她来看人训练。”
陆雨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周嘉宁,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南枝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转过头看见许木青,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还大。
“你——”陆雨看了看许木青,又看了看南枝,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这是许木青,”南枝赶紧介绍,“之前……之前见过的。”
“见过的?”陆雨的语气意味深长,“哦——见过的。”
南枝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这是我朋友陆雨,”她飞快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附中的吗?”
“陪朋友来的,”许木青指了指身后那个胖乎乎的男生,“他叫大飞,想来看看这边的田径场。他在考虑转学。”
大飞走过来,憨憨地笑了一下:“你们好。”
“你好你好,”陆雨热情地打招呼,然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回许木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广告牌的?”
南枝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木青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嗯。”
“英雄救美啊,”陆雨意味深长地看了南枝一眼,“我们家枝枝回来跟我讲了,讲得可详细了。”
“陆雨!”南枝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许木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南枝脸上掠过,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南枝注意到了——他看她的方式和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看她的時候,湖面上会泛起一点什么,很轻,但存在。
“那你们慢慢逛,”南枝拉着陆雨就要走,“我们先——”
“别走啊,”陆雨甩开她的手,“人多热闹,一起嘛。”
南枝瞪着她,用眼神说“你干什么”。
陆雨用眼神回她“帮你制造机会,不用谢”。
两个人的眼神交流被大飞打断了:“那边是不是在练接力?我想去看看。”
“去吧,”许木青说,然后看了南枝一眼,“一起?”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南枝还没回答,陆雨已经替她做了决定:“一起一起,走走走。”
四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地走。大飞走在最前面,对田径场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时不时停下来看训练器材。陆雨走在南枝左边,许木青走在南枝右边,三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南枝觉得这个阵型很奇怪。她左边是陆雨,右边是许木青,自己像夹心饼干中间的那层奶油。
“你期中考得怎么样?”许木青先开了口。
“还行,比上次好一点。你呢?”
“也还行。”
“你上次说你在附中,附中的题是不是比我们学校难?”
“差不多,”许木青想了想,“数学可能稍微难一点,但差别不大。”
“那你年级排名多少?”
问完她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但许木青没有介意,很自然地回答:“前二十左右。”
“前二十?”南枝愣了一下,“那很厉害啊。”
“一般。”
他说“一般”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谦虚,更像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南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不问我年级排名?”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许木青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你想让我问吗?”
“不是,我就是——”
“你的成绩跟你的能力没有关系,”他说,“考多少分都不影响你这个人。”
这句话让南枝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成绩就是成绩,排名就是排名,她一直觉得这些东西定义了一个学生在学校里的位置。但许木青说的是——“不影响你这个人”。
“你说话好像老师。”她说。
“是吗?”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不像什么好话。”
“不是不好的意思,”南枝赶紧解释,“就是……你说的话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算了,我说不清楚。”
许木青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又平了。
走在前面的陆雨忽然回过头来,冲南枝挤了挤眼睛。
南枝假装没看见。
他们在田径场上走了大半圈,走到弯道附近的时候,周嘉宁正好从对面跑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黑色短裤,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然后——
他看了陆雨一眼。
只有一秒,但南枝看见了。
陆雨也看见了。
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震惊之间。
“你没事吧?”南枝小声问。
“他看我了,”陆雨用气声说,声音发抖,“他刚才看我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
“他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站在这里?”
“不对,一定有别的原因,”陆雨深吸一口气,“我的头发乱不乱?我的衣服好不好看?我今天穿的什么来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粉色的卫衣,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好看,”南枝说,“你每天都好看。”
“你这时候说这种话我真感动,”陆雨抓住她的胳膊,“但他真的看我了。”
旁边的许木青和大飞已经走到了前面,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毫不知情。南枝拉着陆雨跟上去,陆雨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分析周嘉宁那个眼神的含义——“是随便看一眼还是特意看的?”“是觉得我眼熟还是觉得我奇怪?”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南枝小声说,“人家可能只是跑步的时候视线往前,刚好扫到你而已。”
“你能不能别这么理性!”陆雨掐了她一下,“浪漫一点行不行!”
南枝揉了揉被掐的地方,哭笑不得。
四个人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大飞说要回去了。许木青跟南枝道了别,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南枝。”
“嗯?”
“你周三下午经常来操场吗?”
南枝愣了一下:“不一定……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然后他转身走了。大飞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消失在操场出口的拐角处。
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便问问”——她才不信。
陆雨凑过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乱说。”
“我乱说?他专门走过来跟你说话,专门问你周三下午来不来操场,这叫随便问问?”
“他是陪朋友来的,碰巧遇到而已。”
“碰巧?”陆雨冷笑一声,“附中离这儿多远你知道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碰巧’跑到四十分钟以外的学校来逛操场?他闲得慌?”
南枝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考场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考场?借考场这种事确实有可能,但全市那么多学校,为什么偏偏借到她们学校?借考场也就算了,为什么考完试不直接回去,还要在操场上出现?
但她不敢想太深。
“走吧,”她拉着陆雨往外走,“你不是来看周嘉宁的吗?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陆雨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初衷,懊恼地叫了一声:“都怪你!被你的事打岔,我都忘了我来干嘛的了!”
“关我什么事!”
“就关你的事!”陆雨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不过说真的,许木青这个人——可以。”
“你又知道了?”
“我看人很准的,”陆雨自信满满,“他看你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陆雨想了想,“他看别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路人。看你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个——一个他想记住的人。”
南枝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你少看一点言情小说。”她说。
“我看言情小说是为了陶冶情操!”
“你陶冶的是我的情操。”
两个人拌着嘴走出了操场。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周五下午,陆雨又拉着南枝去了操场。
“这周第二次了,”南枝抗议,“你不是说周三和周五才来吗?今天就是周五,你自己来就行了,干嘛非要拉我?”
“因为你是我僚机,”陆雨理直气壮,“而且你自己不是也想来看看吗?万一许木青也在呢?”
“我来操场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陆雨笑嘻嘻的,“那你纯粹是来陪我的,行了吧?”
南枝被她拽着走进操场,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
没有许木青。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陆雨在跑道边上“偶遇”周嘉宁。陆雨今天的策略是“自然路过”——先在跑道边站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沿着跑道走,走到周嘉宁训练的那一段的时候,“不经意”地停下来看看手机,然后再“不经意”地抬头,然后“惊喜”地发现他。
南枝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在看一部演技拙劣的电视剧。
但周嘉宁似乎没有觉得奇怪。他看到陆雨的时候,居然主动打了招呼:“又来了?”
又来了。
这说明他记得她周三来过。
陆雨差点跳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很矜持地点了点头:“嗯,过来走走。”
“你经常来操场?”
“偶尔。”
南枝在台阶上捂住了脸。“偶尔”——周三来过,周五又来了,这叫偶尔?
但周嘉宁只是笑了一下,说:“那你慢慢走,我先训练了。”
“好。”
陆雨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说‘又来了’,”她一屁股坐在南枝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记得我!他记得我周三来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注意我了!”
“说明他记性不错。”南枝说。
“你能不能别扫兴!”
“好好好,他注意你了,然后呢?”
“然后——”陆雨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迷茫,“然后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就是……我好像只是很享受这个过程,”陆雨托着腮,看着跑道上周嘉宁的身影,“看他跑步,跟他说话,知道他记得我——这些就够开心的了。再往下我也不知道要怎样。”
南枝看着她,忽然觉得陆雨其实比她想象的要清醒。
“那就先这样呗,”南枝说,“开心就行。”
“嗯,”陆雨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转过头看她,“你呢?你跟许木青——加微信了没?”
南枝沉默了一秒。
“加了。”
陆雨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加了?!什么时候?!”
“考完那天。”
“然后呢?聊了吗?聊了什么?”
“就……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了几句?”陆雨凑过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南枝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随便聊了几句”这种话。因为那不是真的。他们聊的每一句,她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包括“今天的笔没再掉吧”,包括“那支笔挺好看的”,包括“晚安”。
“算了,”陆雨看她那个表情,自己先笑了,“我不问了。你这个表情比说话更有信息量。”
南枝把脸别过去,不让她看。
“不过我得提醒你,”陆雨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被动了。”
“我怎么被动了?”
“你主动找他聊过天吗?”
南枝想了想,没有。从来都是许木青先发消息,她回。她甚至没有主动发过一句“在干嘛”。
“你看,”陆雨摊手,“人家主动加你微信,主动找你聊天,主动问你周三来不来操场——你呢?你做过什么?”
“我……”南枝想了想,“我回他消息了。”
“回消息不算主动!那叫回应!”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至少主动找他聊一次天吧?发个表情包也行啊。”
南枝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她最后说。
陆雨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算了,慢慢来。你这种性格,逼也没用。”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运动员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陆雨靠着南枝的肩膀,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南枝没回答。
但她想,大概就是——明明手机里没有任何新消息,却总想拿出来看一眼。
周一,陆雨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热奶茶。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天冷了,多喝热水。虽然我送的是奶茶。”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
陆雨愣了一下,拿起奶茶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看不出是谁放的。
“谁放的?”她问前排的女生。
前排女生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陆雨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犹豫了一下,把奶茶放在桌角,没有喝。
上午的课间,她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不知道。奶茶的事就这么悬在了那里,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谜。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雨正在做数学卷子,一张纸条从旁边飞过来,落在她桌上。
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奶茶好喝吗?”
字迹和早上的便签一模一样。
陆雨猛地转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题,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看着她。
是一个男生。她之前没见过。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桌上只放着一支笔和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不像在认真自习,更像是在发呆。他长得不算高,比陆雨大概高半个头的样子,脸很白,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他看见陆雨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不是那种羞涩的、试探的笑,而是一种坦坦荡荡的、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笑——像是在说“对,就是我,怎么了?”
陆雨愣了一下,低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三个字:“你是谁?”
她把纸条揉成团,扔了回去。
几秒钟后,纸条又飞回来了。
“周枫。你同班同学。虽然你好像一直没注意到我。”
陆雨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周在甜品店看到的成绩单——班级第四,年级二十一。转学生。
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着她,手里转着笔,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陆雨在纸条上写:“谢谢奶茶。不过我们认识吗?”
纸条飞过去,又飞回来。
“现在不就认识了?”
陆雨看着这五个字,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那种自来熟的套近乎,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说了算”的笃定。
她又写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座位?”
“问的。”
“问谁?”
“秘密。”
陆雨皱了皱鼻子,把纸条收起来,没有再回。
她转过头继续做卷子,但能感觉到后排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存在,像一根很细的线,轻轻地牵着她的后脑勺。
她做错了一道选择题。
周二,陆雨的桌上又多了一杯热奶茶。
这次的便签纸上写着:“昨天的没喝,今天的要喝。不然我会伤心。”
陆雨看着这张纸条,哭笑不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
她转头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周枫坐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在认真阅读。但陆雨转头的瞬间,他就像装了雷达一样抬起了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是那种坦坦荡荡的、理所当然的笑。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头”。
陆雨飞快地转过头,心跳快了一点点。
她把奶茶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温的,甜度刚好。
周三下午,南枝又被陆雨拉去操场。
“你最近怎么回事?”南枝一边走一边问,“以前你追星都是三分钟热度,这个周嘉宁你坚持了快两周了。”
“这次不一样,”陆雨信誓旦旦,“这次是真心的。”
“你上次说隔壁班那个也是真心的。”
“那次是真心一号,这次是真心二号,”陆雨理直气壮,“真心有很多个,不行吗?”
南枝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陆雨照例开始“观察”周嘉宁,南枝照例当她的听众。但今天陆雨明显有点心不在焉,说了几句周嘉宁的事,就开始走神。
“你怎么了?”南枝问。
“没什么,”陆雨犹豫了一下,“就是……我们班最近有个人,挺奇怪的。”
“什么人?”
“一个转学生,叫周枫。”
南枝听到这个名字,想了一下:“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考班级第四的?”
“对,就是他。”陆雨把奶茶和纸条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表情有点复杂,“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南枝想了想:“可能是对你有好感?”
“可是……”陆雨皱了皱眉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注意过。”
“你不是说他在你后排吗?”
“是啊,但之前他好像不怎么来上课?反正我没印象。上周突然就出现了,然后就开始送奶茶、传纸条——你说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觉得呢?”
陆雨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认错人。”
“什么眼神?”
“就是……”陆雨想了想,找了一个很奇怪的词,“很确定。”
“确定?”
“嗯,就是那种——好像他早就知道我是谁,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一点都不犹豫。”陆雨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你从来没注意过的人,忽然有一天就出现在你面前,用一种‘我就是要找你’的姿态——你不觉得这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吓人。”陆雨说完自己又笑了,“也不是吓人,就是……不太习惯。”
南枝看着她,忽然觉得陆雨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两周加起来都有深度。
“那周嘉宁呢?”南枝问,“你还继续看他训练吗?”
“看啊,”陆雨毫不犹豫地说,“奶茶是奶茶,周嘉宁是周嘉宁,两码事。”
“你这个人,”南枝摇头,“心真大。”
“这叫情感容量大,”陆雨纠正她,“懂不懂?”
南枝不懂。但她觉得,陆雨说“两码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只是她自己没发现。
周五,陆雨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奶茶。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周枫的座位是空的。
上午第一节课,他没来。第二节课,还是没来。到了第三节课,陆雨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她趁老师写板书的间隙,偷偷问旁边的同学:“周枫今天没来?”
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不知道?他请了病假。”
“哦。”陆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整个上午都有点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桌上少了一杯奶茶,可能是因为那个总是坦坦荡荡看着她的人忽然不在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周枫。
她连周嘉宁的名字都是查了才知道的,但这个周枫,她只见过一面,就记住了。
中午,陆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的传达室,被门卫叫住了。
“高二三班的陆雨?有你的东西。”
陆雨接过来,是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一张便签纸:“感冒了,没法送奶茶。这个代替一下。趁热喝。”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用保温杯装着的姜茶。还是热的。
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着四个字:“别感冒了。”
陆雨站在传达室门口,捧着那杯姜茶,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和之前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想起南枝问她的话——“那周嘉宁呢?”
她当时说“两码事”。
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把保温杯放进书包里,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南枝发了一条消息:
“周枫病了。”
南枝秒回:“谁?”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送奶茶的。”
“哦,他怎么了?”
“感冒了。”
“那你关心一下?”
陆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为什么要关心他?”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假。
南枝没有拆穿她,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看镜头,表情意味深长。
陆雨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下午放学的时候,陆雨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学校后门走。后门出去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药店。她买了一盒感冒药,又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蜂蜜柚子茶。
回到教室,她把药和柚子茶放在周枫的桌上,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听说你感冒了。药和茶,自己选一个。”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语气太凶了,又撕了一张纸重新写:
“听说你感冒了。好好休息。”
还是觉得不对。
第三张:“谢谢你的奶茶和姜茶。这是回礼。早点好起来。”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句:“不然没人给我送奶茶了。”
写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在等你回来送奶茶”。
她想了想,没有改,把纸条压在药盒下面,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给南枝发了一条消息:“我做了件蠢事。”
南枝:“什么事?”
陆雨:“我给周枫送了药。”
南枝:“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陆雨:“我在纸条上写了‘不然没人给我送奶茶了’。”
南枝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陆雨:“你别笑了!!!”
南枝:“你不是说奶茶是奶茶,周嘉宁是周嘉宁,两码事吗?”
陆雨盯着这条消息,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有点冷了。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两码事”——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不是因为周嘉宁不好。周嘉宁很好,跑步好看,笑起来好看,记得她来过操场,这些都很让人心动。
但周枫不一样。
周枫是那种——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你生活里了的人。他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没有给她“观察”和“偶遇”的时间。他直接出现了,带着奶茶和纸条,带着“现在不就认识了”的理所当然,带着“不然我会伤心”的厚脸皮。
他比她小。她知道,因为她查过了。周枫,生日在四月,比陆雨小四个月零七天。
他比她小,但他的做法一点都不像比她小的人该有的样子。他主动、直接、不拐弯抹角,像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看准了就伸手,毫不犹豫。
而她,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
陆雨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她脚下投出一连串的光斑。她踩着光斑,一步一步,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周枫看她的眼神——坦荡的、确定的、理所当然的。
那种眼神让她有点慌。
不是害怕的慌,是——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周嘉宁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温和的、礼貌的、保持着距离的。但周枫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距离。
那是一种“我就是要找你”的目光。
陆雨加快了脚步,心跳有点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想再给南枝发条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南枝的。
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好友申请。申请备注里写着:“我是周枫。药收到了。明天还你保温杯。”
陆雨盯着这条好友申请,站住了。
路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光晕在夜色里散开,像一个模糊的圆圈。她站在圆圈的中心,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点了“通过”。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周枫她在哪个班。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正想发消息问,对面已经先发了一条过来。
周枫:“保温杯洗干净了,明天还你。”
陆雨:“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班?”
周枫:“我就在你班啊。”
陆雨:“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座位、我的名字、我的——”
她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算了,不问也知道。他问的“秘密”。
周枫又发了一条:“感冒而已,死不了。你的茶挺好喝的。”
陆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她回了一句:“谁让你喝了?那是药引子。”
周枫:“药引子这么好喝?那你多给我寄点病。”
陆雨:“你有病吧。”
周枫:“嗯,感冒呢。”
陆雨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出来。
她站在路灯下面,笑得肩膀都在抖。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笑完之后,她回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感冒要多休息。”
周枫:“你这是在关心我?”
陆雨:“我在关心祖国的花朵。你不是比我小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但周枫的回覆来得很快。
周枫:“小四个月而已。不影响。”
“不影响什么?”她问。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周枫回了一句:“不影响我追你。”
陆雨盯着这五个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心跳快得像跑完了八百米。她站在路灯下面,深呼吸了三次,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你感冒了,脑子不清醒。睡吧。”
周枫秒回:“我脑子清醒得很。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陆雨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凉凉的,但她觉得脸还是热的。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冲进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影响我追你。”
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快的。
她拿起手机,给南枝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要追我。”
南枝秒回:“谁?”
“周枫。”
南枝又发来一连串的“!!!!!!”,然后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脑子不清醒。”
“……你认真的?”
“我紧张。”
“你不是说你对周嘉宁是真心的吗?”
陆雨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她想了想周嘉宁——跑道上的身影,训练时的汗水,打招呼时的微笑。这些都很好,让人心动,让人开心。
但周枫不一样。
周枫是——她到现在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但她记住了他说话的方式。坦荡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像一杯热奶茶,烫手,但不想松開。
她给南枝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是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陆雨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表情介于困惑和心动之间。
她又看了一遍周枫发的那条消息。
“不影响我追你。”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是快的。
但她不想让它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