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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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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期中考在周四上午开始。
南枝已经复习了好几轮,该背的背了,该算的算了,笔记本上的重点用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她对自己有个基本的判断:不会考太差,但也别指望能冲进前十。中游偏上,稳定得像一棵长在温室里的绿萝——不太长个儿,但也不死。
考场是按上次月考成绩排的。南枝的考场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教室,她找到座位坐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好,然后开始发呆等发卷。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人还在翻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跟前后座小声聊天,语气里带着临考前的紧绷感。
南枝把水杯放在桌角,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
然后她愣住了。
许木青正从后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笔袋和一张准考证,低着头在看座位号,然后抬起头,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经过南枝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教室后面走去。
南枝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他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中间隔了一排空座位,还有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但因为是前后座的关系,她如果要回头看他,只需要微微侧一下身。
她没回头。
她把自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桌面上,盯着准考证上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受审讯。她现在也是这个表情。
应该不是吧。
应该不是同一个学校吧。
不对——昨天在操场上他确实问过“你也是这个学校的”,说明他根本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那他为什么会在他们的考场里?
外校来借考场的?
南枝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跳加速的结论——
他昨天出现在操场,是来看考场的。
那场足球飞过来,真的只是巧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考试马上开始了,她需要集中注意力。
第一场是语文。
监考老师发了卷子,南枝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默写是课内的,文言文是上周刚复习过的一篇,作文题目是“遇见”。
她盯着作文题看了几秒。
遇见。
这个题目太普通了,普通到几乎每个人都能写,但想写好却不容易。她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最后决定写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下雨天,公交站,一个人跑进另一个人的伞底下。
不行。
她在草稿纸上划掉了这个开头。
太刻意了。
她重新写了一个开头:放学路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的叶子。
这个故事可以关于任何东西。关于时间,关于季节,关于那些每天经过却从未留意的事物。她写得很顺,笔尖在作文纸上沙沙地响,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喝水的间隙,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教室后面飘了一下。
许木青低着头在写卷子,坐姿很直,拿笔的姿势有点像在画画——手腕悬空,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中下部,中指抵在笔杆下面,看起来不太像标准握姿,但很稳。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作文。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卡住了。有一句话怎么写都不对,改了三次还是不满意。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笔尖点在桌面上的声音。
嗒。
只有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嗒”像是帮她找到了那个断掉的句子。她重新拿起笔,把那句话写了下来,这一次很顺。
作文写完的时候,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南枝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错别字,调整了两个标点,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又回头了。
这一次,许木青没在写卷子。他的笔放在桌上,卷子翻到了作文那一面,似乎在检查。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忽然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安静的考场里撞上了。
南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飞快地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卷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根烫得像被火苗舔了一下,不用摸都知道红了。
她低下头,把卷子又检查了一遍,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交卷铃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教室里嘈杂起来。南枝把笔袋收好,站起来让后面的同学收卷。她没敢回头,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才敢停下来,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里到处都是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在大喊“终于考完了”虽然下午还有一场。南枝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需要冷却一下。
“南枝。”
她转过头。
许木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袋,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口竖起来,挡住了一截下巴。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里亮,他的脸被照得有些过分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上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还有下巴中间一道浅浅的沟。
“你也在这个考场?”他问。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巧合。
“嗯。”南枝点了点头,“你……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不是,我在附中。这次考试借了你们的考场。”
附中。南枝知道那个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那你怎么会……”她犹豫了一下,“昨天在操场?”
“昨天来看考场,”他说,“顺便逛了一下。”
顺便逛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跨过大半个城市来看考场然后顺便逛了逛别人的学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哦。”南枝说。
沉默了两秒。
“你语文考得怎么样?”许木青问。
“还行吧,”南枝想了想,“作文写得有点赶。”
“哪道题?”
“就……作文。”
许木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问的是哪道作文题。”
南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赶紧补救:“‘遇见’,题目是‘遇见’。”
“遇见,”许木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个题目挺好写的。”
“你写的什么?”
问完她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刚考完试就问别人写了什么,这跟对答案差不多,挺招人烦的。
但许木青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他想了一下,说:“写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南枝愣了一下。
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她想起下雨天,公交站,一把伞。那是多久以前?两个月?三个月?
“那你呢?”他问,“你写的什么?”
“我写的一棵树。”南枝说。
“一棵树?”
“嗯,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
许木青微微侧了一下头,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棵银杏树,被教学楼挡住了,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那棵树的叶子黄了,”他说,“昨天看到了。”
“嗯,很好看。”
“是很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南枝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树。
她没敢深想。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回教室准备下一场考试了。南枝看了一眼手机,离下一场考试还有四十分钟。
“我先走了,”她说,“下午还有数学。”
“嗯,”许木青点了点头,“加油。”
又是“加油”。上次在广告牌下面,他也说了“加油”。
南枝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许木青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不是那种刻意的、等待式的注视,更像是他的目光刚好落在了她离开的方向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她发现之后,他也没有慌张,只是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南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人,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她被人流推着往下走,回过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许木青了。
——
下午的数学考试在两点开始。
南枝中午没回家,在学校食堂吃了饭,然后找了个空教室眯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昏,她去洗了把脸,往考场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许木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但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画了几个圈,大大小小的,像气泡,又像某种没写完的符号。他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流畅,看起来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南枝从后门进去,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中午没回去?”他问。
“没有,你呢?”
“也没。”
南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笔袋和草稿纸摆好。数学是她还算擅长的科目,但她每次考前都会紧张,手心会出汗,拿笔的时候总觉得握不牢。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数学卷子发下来,南枝先做选择题。前几道还算顺利,做到第七题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函数题,题目不长,但条件绕来绕去,她画了半天图也没理清楚。
她跳过第七题,先做了后面的。填空题和解答题做得还算顺手,大题的最后两问稍微有点难,但她咬着牙推出来了。等她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回过头来看第七题,还是没思路。
她叹了口气,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遍图。
还是不对。
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公式和定理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是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嗒。嗒。
她没有回头。
但她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这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条件——那个条件藏在题干的最后一句话里,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表述方式。
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她迅速在草稿纸上列了方程,解出来,选了答案。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做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看许木青。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那两声“嗒”,好像总是在她卡住的时候出现。
——
数学考完,南枝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等许木青出来。
然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等什么?等到了说什么?说谢谢你的“嗒嗒”两声帮我解了一道数学题?人家说不定只是笔掉了。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对面便利店的灯箱亮着,白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发亮。她盯着那个灯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绿灯亮了。
她过了马路,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南枝。”
她转过身。
许木青站在路灯下面,距离她大概五六米远。他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T恤在路灯下显得很白。他的呼吸有一点急促,像是跑了几步。
“你的笔,”他走过来,伸出手,“掉在考场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是她最喜欢的那支,写字很顺滑,她用了一年多,笔杆上的字都磨掉了。
她摸了摸口袋,果然,笔袋的拉链开了个小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去的。
“谢谢,”她接过笔,“我都不知道掉了。”
“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他说,“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了一段。”
追了一段。
这四个字让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她问。
“上午看你用过,”他说,语气很平淡,“你写字的时候喜欢转笔,这笔的平衡感不错,转起来很稳。”
南枝愣住了。
她转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我转笔?”她下意识地问。
许木青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你做语文阅读的时候转了三次,写作文的时候转了两次,检查的时候又转了一次。”
“……”
南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他不是在考试吗?他不是应该盯着自己的卷子吗?为什么要数她转了几次笔?
“我……我没注意过,”她说,声音有点干,“可能是个坏习惯。”
“不算坏,”许木青说,“转得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绿灯正好变成了红灯。两个人站在路口,被信号灯隔在了同一边。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南枝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许木青也在同一时刻做了一个类似的动作——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
两个人在路灯下沉默地站了几秒。
“你家住哪边?”许木青先开了口。
“前面,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嗯,我往那边坐车,”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那先走了。”
“好。”
他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南枝。”
“嗯?”
“明天还有两场,别紧张。”
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背影融进了路灯下的夜色里。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肩背挺直,不像很多男生走路那样晃来晃去。
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
笔杆上还有一点温度,不知道是她的手心焐热的,还是他的。
她把笔小心地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风还是凉的,但她不觉得冷。
——
晚上,南枝坐在书桌前复习第二天要考的文综。
她把笔记本翻到历史那一章,眼睛盯着“鸦片战争的影响”这一节,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下午的事。
“你写字的时候喜欢转笔。”
他怎么知道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试着转了转手里那支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绕了两圈,又掉了。
第三次,绕了三圈,还是掉了。
她根本不是会转笔的人。
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她盯着桌上的笔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午考语文的时候,她确实有一段时间在玩笔。那时候作文写到一半卡住了,她把笔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几下,自己都没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
隔着两排座位,他注意到了她在转笔。
而且还数了次数。
南枝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得有点快。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雨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这种事说不出口的。
说了陆雨一定会说“他肯定在看你”,然后她就会说“没有,只是偶然看到的”,然后陆雨就会说“偶然看到会数次数吗”,然后她就没法反驳了。
所以不如不说。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书。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
第二天考试,南枝到考场的时候,许木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南枝也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上午考文综,下午考英语。
考文综的时候,南枝做得还算顺利。地理的选择题有几道拿不太准,但凭感觉选了,历史的材料题是她复习过的,政治的大题写得中规中矩。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头,又会撞上他的目光。她怕撞上之后,心跳会快得没法继续考试。她怕自己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被他一目了然。
所以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卷子,从头到尾,一眼都没往后面看。
考完文综,她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没有在走廊上停留。
下午的英语是她最弱的科目。听力还好,阅读也凑合,但完形填空和语法填空总是错得一塌糊涂。她做了几道完形填空,感觉还不错,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又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
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是她那支笔的笔帽。她昨天把那支笔放在笔袋的最里层,没舍得用。
卡了大概三分钟,她放弃了那道题,先做后面的。
做到阅读理解最后一篇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她没有回头。
但她把腰挺直了一点,坐姿比之前端正了些。手指捏着笔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考完英语,交完卷,她长出了一口气。
期中考终于结束了。
教室里的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哀嚎“完形填空全错了”,有人在庆幸“这次英语好简单”。南枝把笔袋拉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许木青的座位是空的。
他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座位上坐过一样。
南枝愣了一下。
她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没有。往走廊上看了一眼,也没有。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攥着笔袋,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抽走了。不疼,但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走在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尾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
手机震了一下。
陆雨发来消息:“考完啦!晚上出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
南枝回了一句:“随便,你定。”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谁把颜料泼在了画布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公告栏旁边站着一个人。
许木青。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似乎在看着什么。夕阳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脚下投出一片暖色的光。
南枝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面贴的是下周的考试安排,和期中考试无关。
“在看什么?”她问。
许木青转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夕阳的光落进去了。
“没什么,”他说,“在等人。”
“等谁?”
“一个朋友。”
南枝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考得怎么样?”许木青问。
“英语有点难,”南枝老实说,“完形填空好几道都不确定。”
“哪一篇?”
“第三篇,关于……关于什么的来着,我连中文都说不出来。”
许木青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明显一点,嘴角的弧度大了些,露出一点牙齿。
“那篇确实有点绕,”他说,“不过答案都在文章里,仔细找能找到。”
“我找了,没找到。”
“可能太紧张了。”
南枝没说话。
她确实紧张。但原因不是考试。
“你呢?”她问,“你应该考得挺好的吧?”
“还行,”他说,“正常发挥。”
沉默了几秒。
南枝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字——“留个联系方式吧”“加个微信吧”“以后怎么找你”——每一个都让她觉得难为情。
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许木青先开了口。
“你平时用什么软件比较多?”他问。
南枝愣了一下:“微信。”
“我也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但南枝注意到,他递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他点了通过。
南枝看了一眼他的微信名——只有一个字母:M。
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树叶,银杏叶,金黄色的,落在灰色的地面上。
“你的头像是银杏叶?”她问。
“嗯,”他把手机收起来,“学校门口拍的。”
“你学校门口的?”
“嗯。”
南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秒,然后锁了屏幕。
“那我先走了,”她说,“朋友约了吃饭。”
“好,”许木青说,“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前面的时候,她回过头——
许木青还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道金边。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
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南枝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觉得胸腔里暖洋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一点一点的,撑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M”的聊天窗口。
聊天界面是空的,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深沉的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前投下一串暖黄色的光斑。
她走在光斑里,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
嘴角弯着。
自己都没发现。
——
晚上回到家,南枝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M:今天的笔没再掉吧?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回了一句:没有,我把它放好了。
M:那就好。那支笔挺好看的,丢了可惜。
南枝:你怎么知道是哪支?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他昨天在考场外面把笔还给她的,当然知道是哪支。
但许木青的回覆让她又愣了一下。
M:因为银色的环,在灯光下会反光。考试的时候偶尔会闪一下。
偶尔会闪一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南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照着那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只手,在缓慢地摆动。
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
M:晚安。
两个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记住了”“加油”“转得挺好的”“那支笔挺好看的”。
还有他的眼睛。
在考场里撞上的那一眼,在走廊里看着她的那一眼,在大厅里递出手机的那一眼。
每一眼都像一枚小小的图钉,轻轻地按在她的心上,不疼,但每一个位置都清清楚楚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想起作文题目——遇见。
她在作文里写了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的叶子,她走了无数次那条路,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直到有一天,她停下来,发现它的叶子是金黄色的,落在灰色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没有写的是——
那天停下来的时候,是因为一个人跑进了她的伞底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弯着。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