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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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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一早上,陆雨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奶茶和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她周五借给周枫的那个。
保温杯洗干净了,杯身上贴着一张新的标签纸,上面写着:“杯子还你。里面是新的,不是还你的茶,是送的。”
陆雨看着这张纸条,愣了一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蜂蜜柚子茶,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转头往教室后排看。周枫坐在老位置上,正低头看书。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是坦坦荡荡的,理所当然的,好像在说“我说了今天见,就今天见”。
陆雨飞快地转过头,把奶茶和保温杯都收进了抽屉里。
她觉得自己需要制定一个策略。
周嘉宁是目标——她花了两个星期“偶遇”他,好不容易让他记住了自己的脸,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周枫是意外——一个忽然冒出来的、送奶茶的、说“不影响我追你”的意外。
意外是可以处理的。目标是不能放弃的。
对,就这样。
陆雨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周三下午,她又拉着南枝去了操场。
“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适合看周嘉宁?”南枝走在路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你抽屉里还有周枫早上送的奶茶。”
“那又不冲突,”陆雨理直气壮,“奶茶是奶茶,周嘉宁是周嘉宁——”
“你说过了,两码事。”
“对,两码事。”
南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陆雨照例开始“观察”周嘉宁——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黑色短裤,正在跑道上做间歇训练。
“他今天状态不错,”陆雨托着腮,语气专业得像一个田径教练,“步幅比上周大了,节奏也稳了。”
南枝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没有许木青。
她已经连续两周在操场上没见到他了。上次他说“随便问问”她周三来不来操场,她以为他会出现,但并没有。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对了,”陆雨忽然转过头,“你跟许木青最近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就是……偶尔聊几句。”
“谁主动?”
“他。”
陆雨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你什么时候能主动一次?”
“我在努力。”
“你的努力就是回消息?”
南枝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许木青的聊天记录,递给陆雨。
陆雨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不长,每天就那么几条——许木青问她作业做完了没有,她回做完了;许木青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她回好的;许木青说晚安,她回晚安。
偶尔她会多发几个字,比如“你也是”或者“知道了”,但仅此而已。
陆雨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深吸了一口气:“南枝。”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堵墙。人家往你这边走了九十九步,你连最后一步都不肯迈。”
南枝把手机收起来,没说话。
“你上次主动找他是什么时候?”
“……问他周末干什么了。”
“然后呢?”
“他说写作业,我说我也写作业。”
陆雨捂住了脸。
“我帮你想想办法,”陆雨说,语气认真起来,“你这样下去不行。许木青那种人,看着脾气好,但你不能一直让他主动。人家也是人,也会累的。”
南枝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每次打开聊天框,脑子就空了。”
“你就不能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比如说你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哪道题不会做——”
“上次问他数学题,他写了好长的步骤给我。”
“那不是挺好的吗?”
“但我怕问太多他会觉得我烦。”
陆雨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想得太多了。”
南枝没反驳。
陆雨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这样吧,你今天回去之后,主动找他聊一次天。不用说什么特别的,就问问他今天干嘛了。然后他回答了之后,你不要只说‘哦’或者‘嗯’,你要接下去。比如他说他今天打球了,你就问他打得好不好;他说他在写作业,你就问他作业多不多——总之,要让对话延续下去。”
“这跟审犯人有什么区别?”
“审犯人是只问不答,你这是有来有回,”陆雨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我,你可以的。”
南枝深吸了一口气:“行,我试试。”
“好!那我的事说完了,继续说你的——”
“等等,什么叫‘我的事说完了’?明明是你说要帮我想办法——”
“对啊,帮你想完了,现在继续说我,”陆雨理直气壮地把话题拉回来,“你看周嘉宁今天的拉伸动作,是不是比上周标准了?”
南枝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周四晚上,南枝坐在书桌前,打开微信。
她和许木青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说晚安,她回晚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今天干嘛了?
太像查岗了。
我今天吃了食堂的红烧肉,挺好吃的。
太刻意了。
你有没有看过那部新上映的电影?
万一他说没有,难道要约他去看?不行不行。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折腾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最后她翻了翻相册,找到了一张今天在学校拍的银杏树的照片。叶子已经快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有一种干净的、萧瑟的美。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学校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大概过了两分钟,许木青回了一条。
M:拍得不错。
M:我们学校门口也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很多。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比她们学校门口那棵茂盛得多。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但光线很好,叶子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南枝:你们学校的银杏比我们学校的好看。
M:各有各的好看。你们学校的虽然叶子少了,但有一种……干净的感觉。
南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用了“干净”这个词。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今晚的月亮很细,像一道弯弯的眉毛,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
她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过去。
南枝: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M:看到了。像一道弯弯的眉毛。
南枝愣了一下——她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南枝:我也是这么想的。
M:心有灵犀?
这四个字让南枝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
她盯着“心有灵犀”四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嗯”太敷衍,说“谁跟你心有灵犀”太矫情,什么都不说又太冷淡。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害羞地捂住了脸。
许木青回了一个 laughing 的表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M:周五放学有空吗?
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有空。怎么了?”
M: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想找人一起去看看。你感兴趣吗?
书店。不是电影院,不是奶茶店,是书店。
这个邀约的方式太许木青了——不张扬,不刻意,安安静静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南枝:几点?
M:四点?放学直接去。
南枝:好。
M:那到时候见。
南枝:嗯,到时候见。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约他了。
不对——是他约她了。
但她主动发了照片,然后他约了她。这也算是一种进展吧?
她拿起手机,给陆雨发了一条消息:“他约我周五去书店。”
陆雨秒回:“!!!!!!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南枝:“我只是发了张照片。”
陆雨:“然后他就约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等你主动!你一主动他就冲了!”
南枝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一直在等她主动吗?
陆雨又发了一条:“周五穿好看点!但不要太刻意!自然美!”
南枝:“去书店而已。”
陆雨:“书店也是约会!约会!”
约会的“会”字让南枝的脸又红了起来。
她没有回陆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周五。
书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还是快的。
但她觉得,这一次,是好的那种快。
周五下午,南枝站在校门口等许木青。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的碎发用一个小卡子别住了。
陆雨早上看到她的时候,绕着圈看了三遍,最后说了一句:“可以。自然。不刻意。但又很好看。我教得好。”
南枝当时差点用书包砸她。
现在她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毛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截手背。
四点过五分,许木青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看起来翻过很多遍的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看到南枝,脚步加快了一点。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
“走吧,书店在前面那条街,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南枝的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攥着又松开。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许木青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枝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谢谢,”她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你也是。”
说完她就觉得这句话有点傻。哪有男生被夸“好看”的?但许木青没有介意,只是笑了一下。
“你看的是什么书?”南枝指了指他手里的那本旧书。
“《小王子》,”他把书递给她,“法文版的。”
南枝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法文,她看不懂。
“这行字写的什么?”她问。
“‘献给小时候的我’,”许木青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故事,长大了买了法文版,算是一个纪念。”
“你会法语?”
“学过一点,不太精通。”
南枝把书还给他,心里对这个人的印象又多了一层。附中、年级前二十、会法语、看《小王子》——他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你小时候喜欢《小王子》的什么?”她问。
许木青想了想:“大概是……他遇到狐狸的那一段。狐狸跟他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平平的,稳稳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河面上忽然有了一片阳光,亮了一下。
“你养过玫瑰吗?”南枝问。
“没有,”他笑了一下,“但我养过一盆绿萝。”
南枝愣了一下:“绿萝?”
“嗯,放在窗台上的。长得特别快,藤蔓垂下来,差点碰到地板。”
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窗台上也有一盆绿萝,也是长得特别疯,藤蔓垂下来,差点碰到地板。
“我的窗台上也有一盆绿萝,”她说,声音有点轻,“也是长得特别快。”
许木青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吗?”他说,“那挺巧的。”
挺巧的。
又是巧合。
南枝想起陆雨说过的话——“附中离这儿多远你知道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碰巧’跑到四十分钟以外的学校来逛操场?他闲得慌?”
她看了一眼许木青的侧脸。他正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巧合”,不是巧合。
书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刻着“拾光书店”四个字,旁边种了一排翠绿的竹子。
推门进去,一股暖风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不大,但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脊上,有一种温柔的质感。
“这家书店刚开不久,”许木青说,“老板是一个退休的语文老师,店里的书都是他亲自挑的。”
南枝环顾了一圈,发现书架上的书确实跟一般书店不太一样——没有畅销书的堆头,没有教辅资料的专柜,每一本书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个小小的图书馆。
“你经常来?”她问。
“第二次来,”他说,“第一次是上周,一个人逛的。”
他在“一个人”三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南枝听出来了,但没有接话。她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是一本诗集,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飞鸟。
“你喜欢诗?”许木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偶尔看,”南枝翻了翻,“你呢?”
“比较喜欢旧诗。新诗看得少。”
“为什么?”
“旧诗字少,”他一本正经地说,“看起来快。”
南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她没想到许木青也会开玩笑。他平时看起来总是那么沉稳、克制,像一棵不会摇晃的树。但现在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看起来快”——这个画面让她觉得,他其实也是一个普通的、会开玩笑的人。
“你笑起来很好看,”许木青忽然说。
南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说“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看着她的時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南枝低下头,假装继续翻书,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许木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南枝。
“这本书你应该会喜欢。”
南枝接过来,是一本游记,写的是一个女孩独自旅行的故事。封面上印着一句话:“走很远的路,只为看一棵树。”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作者的名字——她没听说过,但序言写得很真诚,像一个人在跟你面对面地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她问。
“上次考试你写了那棵银杏树,”许木青说,“一个会在作文里写树的人,应该会喜欢这本书。”
南枝愣住了。
他记得她作文写了什么。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他只听过一次——“我写的一棵树”。他记住了,并且因为这个,给她挑了一本书。
“我买这本,”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谢谢你。”
“不客气。”
两个人在书店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许木青买了一本旧版的《红楼梦》,南枝买了那本游记。结账的时候,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一起来的啊,”老板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这本书不错,”他指了指南枝买的那本游记,“写书的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一个人走了大半个中国。”
南枝笑了笑,付了钱。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沙沙地跑。
“你饿不饿?”许木青问,“附近有一家馄饨店,味道挺好的。”
南枝想了想,点了点头。
馄饨店在书店对面的巷子里,也是一家小店,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菜单,只有三种馅——鲜肉、荠菜、虾仁。
“你吃什么?”许木青问。
“鲜肉的。”
“两碗鲜肉馄饨,”他跟老板说,然后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点点虾皮。南枝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吃,”许木青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不着急。”
南枝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低头继续吃。这次学乖了,先吹凉了再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点头,“汤很鲜。”
“嗯,我上次来书店的时候发现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开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那比我们年龄还大。”
“是啊,”许木青低头吃了一口馄饨,“一家店能开十几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的。”
南枝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陆雨说的话——“他看你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现在觉得,也许不只是眼神。
他说话的方式,他挑书的方式,他记得她作文写了什么的方式——这些都不太一样。
“许木青,”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的操场?”
他夹馄饨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次你说陪朋友来看田径场,”南枝继续说,“但附中离我们学校很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你朋友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看一个普通的田径场?”
许木青放下筷子,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你想听实话?”他问。
南枝点了点头。
“大飞确实想来看看田径场,”他说,“但时间是我选的。”
“什么意思?”
“周三下午,我们学校没课。我知道你们学校周三下午有田径训练,”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查过。”
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周三下午有田径训练?”
“你上次在操场的时候说过——‘周三和周五,田径队训练’。”
南枝想起来了。那是两周前,她在操场上跟陆雨说话的时候,许木青站在旁边。她以为他没在听,或者说,听了也不会记住。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并且用这个信息,选了一个“碰巧”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间。
“你——”南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不是太直接了?”许木青问,表情有一点点——南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确定。像是做了一件事,但不确定对方的反应会是什么。
“不是,”南枝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
“什么事?”
“就是……查我们学校的训练时间,然后专门挑那个时间过来——”
“找你?”他替她说完。
南枝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许木青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馄饨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真的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南枝,”他说,“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专门跑到另一个学校去?”
“……为了找人?”
“对,”他抬起头,看着她,“为了找人。”
“找谁?”
“你说呢?”
馄饨店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锅碗碰撞声。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南枝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许木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温柔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暖。
“你上次说,看缘分,”他说,“我这个人比较相信事在人为。”
南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在面馆里跟陆雨说“看缘分”,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
“猜的,”他说,“你看起来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南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我作文写了什么,记得我转了几次笔,记得我说过‘看缘分’——但你假装这些都是巧合。”
许木青沉默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被发现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坦然。
“你是不是——”南枝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但许木青听懂了。
“公交站那次,”他说,“下雨天,你撑了一把很大的伞。”
“嗯。”
“我跑进你的伞底下的时候,你往旁边让了让,把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他说,“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南枝确实没注意。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记住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记住了。
又是“记住了”。
南枝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汤。汤已经凉了,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所以你后来出现在广告牌下面——不是巧合?”
“广告牌那次确实是巧合,”他说,“我弟弟在那个学校上学,我去接他。”
“但你认出我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也是巧合,那第三次——”
“第三次?”
“考场,”他说,“考场不是巧合。”
南枝抬起头,看着他。
“我查过你们的考场安排,”他说,表情很坦然,没有一丝遮掩,“我知道你在那个考场,所以我才申请去那里借考。”
“你怎么查到我的考场?”
“你们学校的考场安排是公开的,贴在公告栏上。我让大飞帮我去看了一眼。”
南枝想起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大飞。他说“来看看田径场”,原来是来看公告栏的。
“你——”南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觉得被冒犯吗?一个人查了她的考场安排,专门申请了同一个考场,坐在她后面,在考试的时候用笔敲桌面帮她解题——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算不上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许木青问。
南枝看着他。
他坐在馄饨店的角落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开衫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南枝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在紧张。
这个总是从容不迫、说话不紧不慢的人,在紧张。
“不是奇怪,”南枝说,“是——太多了。”
“太多了?”
“就是……”她想了想,“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么多事。”
许木青的手指松开了。
“多吗?”他问,“我觉得还不够。”
南枝愣了一下。
“我本来想考完试就找你的,”他说,“但你走得太快了。我追到走廊上,你已经下楼了。后来在操场碰到你,你说你是来陪朋友的,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但你朋友在旁边,我不好意思。”
许木青——不好意思?
南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你就——等?”
“嗯,”他说,“等你主动找我。”
“但我没有。”
“你发了银杏树的照片。”
“那也算?”
“算,”他说,“对我来说算。”
南枝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你知道吗,”她说,“陆雨说你是走了九十九步的那个人。”
“那最后一步呢?”
“最后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能抓住人的好看,而是一种需要慢慢看的、越看越觉得深的好看。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往下看,能看到星星。
“最后一步,”她说,“我在走。”
许木青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大了一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
不是那种微微的、似有似无的弧度,而是一个露齿的、眼睛弯起来的、真真切切的笑。
“好,”他说,“那我等你。”
馄饨店的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南枝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吧,不早了。”
许木青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馄饨店。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哗地响。南枝缩了缩脖子,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许木青走在她左边,把外侧的风挡住了一半。
“你家住哪边?”他问。
“前面,走路十五分钟。”
“我送你。”
“不用,你坐车不是往反方向吗?”
“没关系,先送你。”
他说“先送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走到南枝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许木青也停下来,“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出来。”
南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他约的她,明明是他做了那么多事,明明是他走了九十九步——但他说的却是“谢谢你愿意出来”。
好像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许木青,”她说。
“嗯?”
“你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用走那么多步。我走得不快,但我会走的。”
许木青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
南枝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许木青还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方向。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安静的,稳稳的,不摇晃的。
“许木青,”她说。
“嗯?”
“你的绿萝——浇水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浇了,”他说,“每天早上浇一次。”
“我也是,”南枝说,“每天早上浇一次。”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一眼。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很冷。但南枝觉得胸口暖洋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稳稳地生长着。
她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她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打开窗台上的绿萝看了一眼。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又长了一截,几乎要碰到地板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M”的聊天窗口。
打了一行字:“绿萝该换盆了,长太快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花市买土,你要一起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没有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大概过了十秒,消息弹出来了。
M:好。几点?
南枝: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
M:好。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
南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细,像一道弯弯的眉毛。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只手,在缓慢地摆动着。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
学校门口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要再想了”。
她想的是——继续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