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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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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运动会在周三上午八点准时开始。
南枝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陆雨占了第三排的位置，视野正好能看见终点线。她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薯片、可乐、话梅、小饼干，还有一包湿巾和两顶棒球帽。
“你怎么跟搬家似的？”南枝跨过台阶坐到她旁边。
“这叫有备无患。”陆雨把一顶帽子扣到她头上，“太阳挺大的，别晒黑了。”
南枝没拒绝，把帽子调整了一下。看台正对着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跑道边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鼓点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两个人窝在看台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比赛。上午的项目大多是短跑和跳远，发令枪响一次，看台上就欢呼一阵。南枝被气氛带着也有点兴奋，跟着喊了几嗓子。
陆雨倒是看谁都起劲，每次有人冲线她都要站起来鼓掌，不管认不认识。南枝被她拉着也拍了不少次手，掌心红了一块。
十点刚过，陆雨就开始坐不住了。她一会儿站起来张望，一会儿翻手机看时间，一会儿又扭头跟南枝确认几点了。
“你怎么比运动员还紧张？”南枝笑着问。
“我就是来感受氛围的嘛，”陆雨理直气壮，“运动会不就是要嗨一点？”
南枝笑着摇头，把薯片袋子递给她。
十点半左右，一组男子一千五百米开始了。南枝百无聊赖地看着跑道上的运动员，脑子里想着下周考试的事，眼神有点散。
陆雨倒是看得认真，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步幅不错”“那个节奏乱了”。
南枝听着她说话，偶尔应两声。
等到这一组跑完，陆雨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渴，你渴不渴？”
“有点。”
“那你去买两瓶水呗，”陆雨推了推她，“我帮你占着座。”
“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我占了座啊，分工合作。”陆雨笑嘻嘻的，“辛苦辛苦，回来给你吃话梅。”
南枝无奈地站起来，从台阶上下去，绕过大半个操场，往小卖部走。运动会的缘故，小卖部前排了七八个人，都是买水和饮料的。她排了五分钟的队，买了两瓶矿泉水，转身往回走。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想着回去之后陆雨肯定又要嫌矿泉水没味道。
正想着，余光里瞥见有什么东西从侧面飞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小心。”
声音不大，但是很近。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被草坪的边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
然后被人从后面扶住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刚好，不重不轻。她站稳之后回头，先看见的是一只袖口卷了两圈的衬衫袖子，然后是深灰色的衣领，再然后——
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许木青。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收住了，只剩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没事吧？”他问，声音和上次一样，不大，但很清楚。
南枝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她想到的事情依次是：第一，又是他；第二，他又说了“小心”；第三，她手里还拎着两瓶矿泉水，姿势大概很蠢。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许木青松开了手，往旁边让了一步。南枝这才看见刚才飞过来的东西——一个足球，正滚到几步开外的地方，被一个穿足球鞋的男生追上去捡了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男生抱着球跑过来，一脸歉意，“没踢到吧？”
“没有。”南枝摇了摇头。
男生松了口气，抱着球跑回去了。
操场上的人来人往还在继续，广播里在播下一组项目的检录通知。南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应该说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话都像打结的毛线，扯不出一个头来。
许木青倒是先开口了。
“你也是这个学校的？”他问。
“嗯，高二。”南枝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不记得她了。上次在广告牌下面，光线不好，他又只说了几句话，说不定根本没看清她的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但紧接着，许木青又说了一句——
“上次那个广告牌，后来没砸到你吧？”
南枝愣住了。
他记得。
“没有，”她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你拉得很快。”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小事。
沉默了几秒。
南枝忽然想起上次在面馆里陆雨说的话——“如果下次再碰到，一定要留联系方式！”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是来看运动会的？”许木青先打破了沉默。
“嗯，我朋友在看台上，我来给她买水。”南枝举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举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傻。
许木青看了一眼那两瓶水，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弯了一点点。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更像是什么东西恰好戳中了他。
“两瓶都给她？”他问。
“嗯……对，她很渴。”
这个回答的逻辑显然有问题，但许木青没有追问。他只是又把视线从水瓶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那快回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南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
许木青还站在原地，正在低头看手机。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铅笔轻轻画的一条线。
“那个——”她开口。
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刻意了，明明上次他自我介绍过，她现在问出来就等于承认上次没记住——或者更糟，等于承认她记住了但还想再听一遍。
但许木青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很自然地说了三个字：
“许木青。”
然后他看着她，似乎在等什么。
南枝意识到自己应该说自己的名字。她张了张嘴，说：“我叫南枝。”南枝说完意识到自己之前也说过自己的名字，但看许木青没什么反应就听见他说
“南枝，”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又像是在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尝一下味道，“哪个nan哪个zhi？”
“南北的南，树枝的枝。”
“南北的南，树枝的枝，”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
就这两个字——“记住了”——让南枝的耳朵忽然有点发热。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但就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到了某个位置。
“那我先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往看台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木青已经不在原地了。
草坪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收拾东西的运动员和远处跑来跑去的足球队员。他就像上次一样，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安静。
南枝站在操场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瓶水。
她把其中一瓶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小口。
水是凉的，但喉咙是热的。
——
陆雨在看台上等得都快长蘑菇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她一把抢过水瓶，“小卖部排长队了？”
“嗯，排了一会儿。”南枝坐下来。
“那你怎么不多买点零食？算了算了，有水就行。”陆雨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你是没看见，刚才又跑了一组，有一个超厉害，最后五十米反超——”
南枝听着她说话，嘴角弯着，时不时应一声。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看台上，暖洋洋的。远处的跑道上又响起了发令枪的声音，看台上的人群跟着欢呼起来。
南枝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瓶喝了一小口的水，指尖无意识地在瓶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许木青说“记住了”的时候，语调平平的，但尾音有一点点下沉。
像是真的把什么东西放在某个地方了。
“你怎么在发呆？”陆雨凑过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南枝把水瓶放下，“你刚才说那个反超的，怎么回事？”
陆雨立刻又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遍。南枝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那当然。”陆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南枝把视线转向操场。跑道上有人在冲刺，看台上有人在呐喊，头顶的云在慢慢地移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的边缘，然后收回手，什么也没做。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下来。
忘不掉的。
——
下午的运动会南枝没有看完。
两点多的时候，南妈打电话来，说南诚忘记带钥匙了，让她早点回去。南枝跟陆雨说了一声，提前离开了操场。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店铺，奶茶店、文具店、早餐铺子，还有一个报刊亭。阳光照在招牌上，明晃晃的。
她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又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好好地挂在那里，和上次一样。
她加快了脚步。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一眼，又松开手，让它飘走了。
回到家，南诚果然站在门口等着，书包扔在地上，人蹲在旁边玩手机。
“姐你终于回来了！”他看见南枝就站了起来，“我等了半个小时！”
“谁让你不长记性。”南枝掏出钥匙开门。
“我忘了嘛。”南诚拎起书包跟进去，“妈说让你晚上想吃什么，她下班买回来。”
“随便。”
“那我跟妈说做红烧肉？”
“行。”
南诚换了拖鞋就跑去沙发上继续玩手机了。南枝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阳光下有点透。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今天又碰到他了。”
然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留了一个字：
“秋。”
然后锁了屏幕。
窗外，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着。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啸，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南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