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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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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面馆不大,装修也简单,白色墙面配木色桌椅,倒是干净。陆雨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看见南枝进来就使劲挥手,动作大到隔壁桌的阿姨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怎么比我还慢,”陆雨把菜单推过来,“我都看了三遍了,纠结死我了——番茄鸡蛋面还是酸辣牛肉面?”
“你不是不能吃辣?”
“所以我纠结啊。”陆雨托着腮,一脸痛苦,“酸辣那个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但我上次吃辣火锅的惨状你也知道……”
“番茄鸡蛋。”南枝替她做了决定。
“好吧,”陆雨认命地叹了口气,“那你呢?”
“同。”
“你也番茄鸡蛋?”
“嗯,早上吃了包子,不太饿。”
陆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平时不是最能吃的吗?”
“你这话说的,”南枝拿起桌上的纸巾盒作势要扔她,“我什么时候最能吃了?”
“每次食堂阿姨给你多打一勺肉的时候,你眼睛都亮了。”
“那叫对食物的尊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服务员过来下了单。等面的间隙,陆雨托着下巴盯着南枝看,眼神意味深长。
“干嘛?”南枝被看得发毛。
“昨晚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完呢。”
“什么事?”
“装,”陆雨翻了个白眼,“就那个——许木青。你说你们之前见过一次,那次到底怎么回事?下雨天跑你伞底下那个?细节呢?”
南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就……下雨嘛,我在公交站等车,他忽然跑过来,说能不能借躲一下。”
“然后就躲了?”
“嗯。”
“然后呢?”
“然后车来了,他就走了。”
“就这样?”陆雨瞪大了眼睛,“他说了什么没有?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南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他还说了一句——‘你的伞挺大的’。”
陆雨愣了一秒,然后拍着桌子笑了起来:“这是什么直男发言!‘你的伞挺大的’——他怎么不说‘你的鞋挺好看的’?”
南枝也被逗笑了:“你别笑了,人家可能就是随便说了一句。”
“随便说了一句你记到现在?”陆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行了行了,那第二次呢?广告牌那次,详细说说。”
面正好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底浓郁,葱花翠绿。南枝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把昨天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她怎么走到学校门口,广告牌怎么飞过来,那个人怎么拉了她一把,后来又说了什么。
省略了那句“你在看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说出来会被陆雨尖叫到掀翻桌子。
“就这样?”
“就这样。”
陆雨把筷子往碗里一搁,双手抱胸,用一种“你在敷衍我”的眼神看着她:“南枝,你肯定漏了什么。”
“没漏。”
“你刚才说‘然后他看了我一眼’——什么眼神?你说清楚。”
南枝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眼神呢?
她想起许木青低头看她的样子。那时候路灯还没亮,天光灰蒙蒙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雨后被洗过的什么石头。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事,确认她好好的。
“就……挺正常的眼神。”她低下头吃面。
陆雨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昨晚说你有点后悔没留联系方式,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找不找他?”
南枝咬着筷子想了想:“不知道。又不认识,怎么找?”
“他不是在那个学校门口接他弟弟吗?你再去那个学校门口蹲点呗。”
“陆雨,你说的这是偶遇还是跟踪?”
“差不多差不多,”陆雨摆摆手,“反正你们学校离得又不远,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呢。”
南枝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底很鲜,番茄的酸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洋洋的。
“再说了,”陆雨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脸促狭,“你不是说——看缘分吗?”
“我说的是实话。”
“行行行,缘分缘分。”陆雨笑着摇头,“不过说真的,如果真的有缘分,你可得抓住。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放小说里都得安排个HE,你可别浪费了。”
“什么英雄救美,”南枝耳朵有点发烫,“就是顺手拉了一下。”
“顺手拉了一下,”陆雨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行,你说是就是吧。”
两个人吃完面,又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儿。陆雨刷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下周三运动会,你知道吧?”
“知道啊,怎么了?”
“我跟你说,三班那个周嘉宁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陆雨眼睛亮晶晶的,“他跑步可好看了,到时候一起去看?”
“你又换目标了?”南枝哭笑不得,“上周你不是还说隔壁班的那个谁谁谁好看吗?”
“那不一样,”陆雨理直气壮,“隔壁那个是长得好看,周嘉宁是跑步好看,侧重点不同。”
“你这分类方式还挺科学。”
“那当然。”陆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要不要也报个项目?你初中不是跑过八百米吗?”
“那是被老师逼的,”南枝赶紧摆手,“我跑完差点吐了,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那行吧,那你就在看台上给我加油,我去看周嘉宁。”
“你到底给谁加油?”
“都加都加。”
南枝笑着摇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吧,我要去图书馆还书。”
“我陪你。”
两个人结了账,走出面馆。外面的阳光比刚才好了些,云层散开了大半,天边露出一小片干净的蓝色。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好看。”陆雨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地响,“帮我拍张照。”
“你上周不是刚拍了一百张?”
“上周是上周,这周叶子掉得更多了,不一样。”
南枝笑着接过手机,给她拍了几张。陆雨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行,技术有进步。等我P好了发你。”
“不用P我也很好看”这种话南枝懒得说了,反正陆雨每次都要P四十分钟。
图书馆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陆雨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分手了,哪个老师上课说错话了,哪个班的学生会竞选作弊了。南枝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只是笑。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陆雨的手机响了。
“我妈催我回去,”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鼻子,“说是让我帮她拿快递,好几个。”
“那你先走吧,我还完书就回去。”
“行,到家给我发消息。”陆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枝枝!”
“嗯?”
“如果下次再碰到那个许木青,一定要留联系方式!听见没!”
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南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小声点!”
“我才不管!”陆雨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走了!”
她转身跑远了,马尾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南枝站在图书馆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股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墨水、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息。南枝走到还书台前,把书递过去,管理员扫了一下码,说了一句“还完了”,就又低头看手机了。
南枝没有急着走。她在一楼的阅览区转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她把手放在光斑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陆雨发来的一张照片。刚才在银杏树下拍的,她站在满地落叶中间,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笑得眼睛弯弯的。
底下跟着一条消息:“这张不用P,原图直出!我是不是很贴心!”
南枝笑着回了一句:“是是是,你最贴心。”
她退出聊天界面,往下翻了翻消息列表。班级群的消息已经攒了99+,她懒得点开。几个公众号的推送,几条新闻,还有一条运营商发的欠费提醒。
没有别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趴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木青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很高,她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要再想了。
——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南枝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客人了。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好好地挂在那里,屋檐下干干净净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蛋糕已经被收进了冰箱,餐桌上的纸条还贴在那里,南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南枝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除了那张纸条,还贴着几张便利贴——有的是南妈留的,“冰箱里有水果”,有的是南诚留的,“姐我的袜子你放哪了”,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她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一排参考书,台灯的底座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得有点疯,藤蔓垂下来,几乎快要碰到地板了。南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有一个习惯——想到什么就随手记下来。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歌词,有时候只是一个词。备忘录里乱七八糟的,最早的记录已经是两年前的了。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三个月前写的:
“今天下雨了,忘了带伞。”
再往下翻,是昨天写的:
“蛋糕很好吃。”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新建了一条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写了两个字:
“秋天。”
然后锁了屏幕。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南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雨:“到家了没?”
南枝:“到了。”
陆雨:“在干嘛?”
南枝:“发呆。”
陆雨:“发什么呆?写作业去啊,下周不是还有考试?”
南枝:“不想写。”
陆雨:“???你是谁?你把我那个每次考试前都要复习三遍的闺蜜藏哪了?”
南枝被她逗笑了,打字回了一句:“马上写。”
陆雨:“这还差不多。写完给我发答案(开玩笑的)”
南枝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打开书包,把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数学笔记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例题,红笔蓝笔交替使用,重点部分还用荧光笔标注了出来。
她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开始做题。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
题目不难,但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图书馆,就不会在公交站等车。
如果那天没有下雨,他就不会跑进她的伞底下。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接南诚,就不会经过那所学校门口。
如果那块广告牌没有松,就不会——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巧合而已。
都是巧合。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她的影子融进了暮色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翻书的声音,偶尔按动圆珠笔的声音。
写到第六题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
不是消息,是一个天气提醒:
“明日有雨,出门请带伞。”
南枝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题。
——
晚上七点,南爸南妈回来了。
南枝听见门响,从房间里走出来。南妈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水果。南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枝枝,吃晚饭了没?”南妈一边换鞋一边问。
“还没,不太饿。”
“那也得吃,”南妈走进厨房,“我给你下碗面,很快的。”
“我来吧,”南枝跟过去,“你刚下班,歇一会儿。”
“没事没事,你去看书,我来。”南妈把她往外推。
南枝拗不过她,只好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南爸把工具箱放在茶几下面,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哪儿了?”
“去学校拿了点东西,然后去图书馆还了书。”
“嗯,”南爸点了点头,“下周是不是要考试了?”
“嗯,期中考。”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南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了,爸。”
南妈端着面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南枝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汤底很鲜。
“好吃吗?”南妈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南枝抬起头,认真地点头。
南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好。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什么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行,明天给你做糖醋里脊。”
“好。”
南枝低头继续吃面,南妈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枝枝,你头发是不是长了?要不要去剪一下?”
“嗯,是有段时间没剪了。”
“那周末妈带你去剪?”
“好。”
一家人就这样坐在餐桌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南诚还没回来,说是去同学家写作业了,要晚点才回。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安静。
南枝吃完面,把碗洗了,回房间继续做题。
做到第九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二。
周三运动会。
周四考试。
周五——
周五没什么事。
她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扇窗户,远远的,像星星一样。
她拉开窗帘,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爬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雨发来的消息:
“晚安枝枝!明天运动会别忘了带零食!我买了薯片和可乐!”
南枝笑着回了一句:“知道了,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照着那盆疯长的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
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