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枝卿有意》兔子会打洞

2、第二章 嗨，又见面

　　南枝付完钱推开车门，冷风夹着细碎的雨丝扑面而来。她把伞撑开，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炸开一声急促的喊叫——

　　“快让开！让开！前面的快躲开！”

　　那声音又急又慌，像是拼了命在喊。南枝下意识地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广告牌正朝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铁质的边角在路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距离她不过三四米，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

　　南枝看见雨丝穿过那块牌子的边缘，看见路边有人惊恐地捂住嘴，看见自己脚边的水洼被震出一圈圈涟漪。她想躲，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啊——”

　　她惊叫出声，本能地闭上眼睛，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等待疼痛降临的那一瞬，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就在牌子即将砸到她身上的那一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天旋地转之间，她被带着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块牌子狠狠砸在地上，铁皮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溅起大片水花。

　　南枝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整个人被箍在那个怀抱里，鼻尖抵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外套，能闻到洗衣液清淡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没事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似曾相识的慵懒尾音。

　　南枝愣愣地抬起头。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发上，顺着鬓角的轮廓往下滑。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紧张，但在对上她的目光之后，那紧张就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南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好巧，又见面了。”

　　南枝怔了足足三秒。

　　“……是你？”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口，指节泛白。许木青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内侧带了带，离那块歪在地上的牌子远了一些。

　　“是我。”他说，语气轻松得好像他们只是在路上偶遇，“上次你帮我躲人，这次我救你一回，咱们扯平了。”

　　南枝看着他故作正经的表情，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许木青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雨里，对视着笑，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谢谢你，许木青。”南枝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说。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

　　许木青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我救了你，你就这么谢我？”

　　南枝一愣，神情变得有些认真：“难道你还想要什么报酬？”

　　许木青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跟你开玩笑的。”他顿了一下，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变得温和而真诚，“我不需要什么报酬。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太郑重。但他看着南枝的眼神却很认真，认真到连雨丝落在他睫毛上都没有眨眼。

　　南枝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好啊，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做朋友。”

　　许木青看着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伞下皱着眉看他，警惕得像一只炸毛的猫。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地笑着，雨水沿着伞边滑落，在他们之间拉开一道透明的雨帘。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南枝？”她歪头叫他。

　　“……嗯？”他回过神，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热，“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南枝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许木青敛了敛神，随口道：“路过。你呢？”

　　南枝被他这么一问，猛地想起来正事，脸色一变：“完了完了，我弟弟还在等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南诚打来的。

　　“那个，我先走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她匆匆说完，转身就要跑。

　　“南枝。”许木青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雨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伞拿着。”他说，“雨还没停。”

　　南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刚才那一通混乱，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到地上了，伞骨歪了一根，撑不起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他的伞。

　　“那你呢？”

　　“我没事。”许木青往旁边的便利店檐下指了指，“我去那边躲躲。”

　　南枝点了点头，撑开伞快步朝学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木青果然已经站到了便利店的屋檐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

　　南枝弯了弯嘴角，转身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成成”两个字。她刚接通，南诚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姐！你到哪了？我在学校门口等好久了！打你好几个电话都不接！”

　　“到了到了，我也在——”南枝抬眼往学校门口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正站在门卫室旁边，一边打电话一边踮着脚往街上看，“我看到你了。”

　　“姐！”南诚一眼就看见了她，手机都没挂就朝她跑了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整个人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姐！姐！”

　　南枝笑着迎上去，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怎么这么着急啊？”南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

　　“这不是你说爸妈回来了嘛！我得赶紧跟你一起回家过生日啊！”南诚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一边说一边比划，“姐你不知道，我知道爸妈回来的时候，直接从教室冲出来的！我同学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南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再说了，”南诚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他偏过头看着南枝，语气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我知道姐最期待今天的生日了。你上次比赛拿了第一，爸妈答应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出去旅游的。你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吧？”

　　南枝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地面，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暖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酸酸涨涨的，涌上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一股暖意。

　　她抬起头，伸手揉了一把南诚的头发，语气故作嫌弃：“就你话多。”

　　南诚嘿嘿笑着躲开，又凑过来拽她的袖子：“走走走，快回家！爸妈还等着呢！妈说她买了超级大的蛋糕，还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姐弟俩有说有笑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南枝撑着伞，伞面微微往南诚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边肩膀露在外面，细雨落上去，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南诚浑然不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的，差点把南枝手里的伞打飞出去。

　　“你给我老实点！”南枝笑着拍了他一下。

　　“知——道——了——”南诚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躲到伞的另一边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路灯下，笑声还隐隐约约地飘回来，被风吹散在雨夜里。

　　——

　　许木青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密密的水帘。便利店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雨里。

　　他看见南枝撑着伞，和那个少年并肩走远。她的伞微微倾斜着，露出半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她侧头跟弟弟说话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像是三月里刚开的花。

　　许木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揽住她的时候，她的腰很细，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她攥住他袖子的那一下，力道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南枝，”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终于又走近了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弟弟拽着她的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笑着推了那少年一把，动作亲昵而自然。

　　许木青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对他笑呢？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自然而然地拽着他的袖子，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刚才的短暂交流里，他能感觉到南枝对他客气的疏远。她说“谢谢”的时候很真诚，但也仅此而已。她看他的眼神带着善意，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接过伞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得没有一点犹豫。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偶然遇到的、帮过她两次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但没关系。

　　许木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地面上被雨水打碎的灯影。水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明明灭灭的，像他此刻有些纷乱的思绪。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从小到大，他认定的事情，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

　　而南枝，是他第一次这么想要靠近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伞下皱着眉看他，眼睛里全是警惕。他接过她的伞，故意走得很慢，好让那段路更长一些。她回头看他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回头了。

　　那一眼让他知道，她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冷淡。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她有个弟弟，知道她就读的学校，知道她今天过生日。

　　一步一步来。

　　许木青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便利店里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会在她身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出现。不会太急，不会让她觉得被打扰，不会让她竖起防备。

　　他会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就像雨水渗进土壤一样，不知不觉，却又深入其中。

　　直到有一天，她回头看他，不再是因为礼貌或者客套，而是因为——她想看他。

　　许木青从屋檐下走出来，雨丝立刻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在意，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南枝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笃定的从容。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南枝。”他低声说，嘴角微微扬起，“一定会。”

　　——

　　南枝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南诚正说得起劲，被她这一停弄得莫名其妙：“姐？怎么了？”

　　南枝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灯昏黄，雨丝如线。便利店的屋檐下已经空了，只有灯光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地面上深深浅浅的水洼。

　　那个人不在了。

　　“姐？”南诚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南枝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他说“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时认真的语气，还有他把伞递过来时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手背的温度。

　　“姐，你笑什么呢？”南诚狐疑地看着她。

　　“我笑了吗？”南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是翘着的。

　　“笑了，笑得可傻了。”南诚毫不留情地评价。

　　南枝白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时候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好奇。

　　而这一次，她又回头了。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

　　不是好奇。

　　是……想确认他还在。

　　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几分，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姐，你走那么快干嘛？”南诚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回家过生日啊，你不是着急吗？”

　　“对对对！快走快走！”

　　南枝被他拽着往前跑，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雨夜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串欢快的鼓点。

　　她一边跑一边想，等会儿回家一定要给陆雨打个电话，告诉她——

　　她找到那个人了。

　　那个在雨天里闯进她伞下的男生。

　　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却在她回头的那一眼里笑着朝她走来的男生。

　　她找到他了。

　　南枝弯起嘴角，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脸上像是谁温柔的指尖。

　　她撑着他给的那把伞，往家的方向跑去。

　　身后是渐远的街灯和雨声，面前是亮着灯的窗户和等她回家的人。

　　而那个把伞借给她的人，已经走进了另一片雨夜里，带着一个她暂时还不知道的秘密——

　　他认定了她。

　　从她回头的那一眼开始，就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