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枝卿有意》兔子会打洞

1、第一章 南枝和许木

　　南枝和许木青相识十二年，结婚七年，感情依旧如初识时那般浓烈鲜活。身边的朋友见了，总要感叹一句“真是难得”，又忍不住追问，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还跟热恋似的。南枝每每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摆摆手说：“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他养成的习惯罢了。”

　　说这话时，她眼底有光。

　　南枝时常会想起他们遇见的那一天。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雨下得不算大，却绵密得烦人，像谁在天上撕着一团又一团的湿棉花。南枝撑着伞匆匆往家赶，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对着电话那头的陆雨火力全开地吐槽学校放假安排得有多离谱。

　　“你说气不气人？好不容易盼个周末，结果补课补两天，那放跟没放有什么区别——”

　　话还没说完，路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头扎进了她的伞底下。

　　南枝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伞面上的雨水哗地抖落一圈。

　　“这位同学，”她皱起眉，语气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惊悸，“你干吗突然闯进来？”

　　“不好意思，借你伞躲一下。”男生微微喘着气，声音却意外地好听，低沉又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后面有人在追我。”

　　南枝这才抬起眼认真看了他一眼。

　　男生很高，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五官生得俊朗，轮廓分明，额角和鼻梁上都沁着一层薄薄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校服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雨夜里被人擦亮的一盏灯。

　　南枝往他身后望了望，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过来，脚步急促，四下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还在犹豫，电话那头陆雨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枝枝？枝枝？你怎么突然没声了？喂？你还在吗？”

　　那声音又急又尖，从听筒里炸出来，连站在旁边的男生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低头看了南枝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忍住了笑。

　　南枝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赶紧把手机贴回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我现在有事，等下找你”，也不等陆雨回应，啪地挂了电话。

　　她抬头看了看那群人，已经越走越近，脚步声和说笑声都隐隐传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朝男生点了点头。

　　“走吧。”

　　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想：这小姑娘瞧着挺谨慎的，倒也挺干脆。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伞——那动作太顺手了，好像他们本来就认识似的。南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伞撑稳，微微侧过伞面，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往这边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两个人并肩混进人群里。男生的步子迈得很大，但每次南枝快要跟不上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伞也始终稳稳地偏向她那一侧。南枝注意到他的右边肩膀已经淋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没过多久，身后的动静就远了，人群也散了。

　　男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小姑娘，谢了。要不是你，我今天还真不好脱身。”

　　南枝被他那声“小姑娘”叫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说：“不用谢。以后别这么突然就行。人走了，我先走了，再见。”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男生在身后叫住她：

　　“哎，你的伞。”

　　南枝脚步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伞还在他手里。她转过身走回去，伸手去接。

　　“别叫我小姑娘，”她忽然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很重要的错误，“我有名字。南枝。”

　　男生怔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行，南枝。”他把伞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去，“我叫许木青。今天谢谢你。”

　　南枝接过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密了。她走出一段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许木青还站在原地，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肩上、发上，他却没有要躲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看向她的方向。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南枝还是清楚地看见，他在笑。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木青抬脚朝她走了过来。雨水溅上他的裤脚，他浑然不在意，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南枝，”他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请你吃个饭吧。算是谢谢你今天帮我。”

　　“不用了，”南枝攥了攥伞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小事而已。我急着回家。”

　　许木青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勉强。

　　“那行吧。”他退后一步，嘴角的笑意温和而干净，“今天谢谢你。再见，南枝。”

　　“再见。”

　　两个人各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南枝走出去很远，心跳还是不太稳。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知道，那个叫许木青的男生，她大概不会忘记。

　　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雨天里的小插曲，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却不知道，有些缘分，从你回头的那一眼起，就已经悄悄写好了结局。

　　……

　　“我回来啦！”

　　南枝推开门，玄关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她。

　　她换好拖鞋，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往厨房走。路过餐厅的时候，她往餐桌上瞟了一眼——空的，连张纸条都没有。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脚步加快了些。

　　推开厨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纸条。

　　白色的便签纸，用冰箱贴压着，是她妈一贯的风格。南枝伸手扯下来，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枝枝，爸爸妈妈公司临时有事，冰箱里有阿姨买的蛋糕，你和弟弟先吃，等我们回来给你补过生日。爱你们的爸爸妈妈。”

　　南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厨房没有开灯，光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的脸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用力攥在手心里。

　　纸团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又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又弯下腰，把纸条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她把它展开，抚平褶皱，重新贴回冰箱门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勇气的事。

　　然后她转身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菜。

　　冰箱里食材备得很齐，青菜、牛肉、排骨，都是洗好分装好的。她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拧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冲过指尖，凉丝丝的，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洗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

　　她打算做红烧排骨、青椒炒牛肉，再炒个小白菜，配一锅番茄汤。都是弟弟爱吃的。

　　菜刚切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南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紧接着，她听见玄关处响起她爸的声音，温和而熟悉：

　　“枝枝？我们回来了。”

　　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她妈的笑声，还有塑料袋窸窣的响动——大概是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南枝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刀，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她快步走出厨房，声音里带着惊喜：“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回来啦？”

　　南妈手里提着一个大蛋糕盒，正弯腰换鞋，听见女儿的声音，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傻孩子，今天你和小城过生日，妈妈怎么可能不回来？”

　　南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蛋糕盒上。盒子是粉色的，系着金色的丝带，比阿姨买的那个要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公司那边的事……”南爸接过南妈手里的东西，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临时调整了一下，还是回来陪你们比较重要。”

　　南枝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渍，手指上残留着洗菜时的凉意。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她爸手里拎着蛋糕和几个购物袋，她妈正弯着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整齐，嘴里还念叨着“路上堵了好久差点赶不上”。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有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光线柔柔地铺在他们身上。

　　南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和弟弟都好想你们呀。”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软了一点。

　　南妈直起身来，看见女儿乖乖地站在那儿，围着围裙，手上还湿漉漉的，心疼得不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哎哟，我们家枝枝真乖，都会做饭等爸爸妈妈了。妈妈也想你，想得不行。”

　　南枝被她搂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香水、风衣的布料，还有外面雨水和冷风的气息混在一起。她把脸埋在南妈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都是柔和的光。

　　“枝枝，”他开口，声音温厚，“小城还没回来吗？这个点应该早就放学了。”

　　南枝从南妈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还没呢，我正准备做完饭去接他。”

　　南妈一听，脸上的心疼更重了。她转头看向南爸，压低声音说：“你看看，咱们平时真的太忙了，枝枝什么都自己来，连做饭接弟弟都是她的事……我越想越心疼。”

　　南爸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而坚定：“枝枝已经长大了，比从前懂事多了。咱们该高兴才是。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多陪陪她就是。”

　　南枝听着父母低声的交谈，没说话。她转身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菜。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低头看着水里浮动的青菜叶，嘴角弯了弯。

　　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她想。

　　至少他们回来了。

　　南枝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拿起玄关处的伞，准备出门去接南诚。她一边换鞋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弟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

　　南诚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活力，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成成，”南枝弯腰系鞋带，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笑意，“姐姐现在去接你回家过生日。爸爸妈妈都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

　　“真的吗？！姐你等我！我马上出来！”

　　南枝被他那声吼震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能听见电话那头乒乒乓乓的动静——大概是南诚在胡乱往书包里塞东西，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还有他扯着嗓子跟同学说“我爸妈回来了我先走了”的声音。

　　“别急，路上注意安全，我——”

　　“知道了知道了姐！我在校门口等你！”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南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有种温柔的凉意。她撑开伞，站在门口等出租车。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雨雾里洇开，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绿灯从街角转过来，南枝抬手拦下。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裹住了她被雨水沾湿的衣角和指尖。她报了个地址，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南枝伸出手指，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南诚发来的消息：

　　“姐你到哪了？我书包都收好了！校门口等你！”

　　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叹号和一个小蛋糕的表情。

　　南枝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

　　“马上到。”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光与影交替落在她的脸上。

　　今晚爸妈要回来陪她和弟弟过生日。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