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两人乘船又转船,赶上丰水,一路走得又快又顺。这日已经是坐在大上许多的客船上。居觐镇日在船头呆着,或坐或立,两岸风光怎么都看不够。大小市镇,官道驿站,纤夫苦力,渔船扁舟,还有山林、飞鸟、走兽,她什么都想看,什么都喜欢看。白藏也陪着她,她问那是什么,白藏就告诉她是什么;再看到差不多的,她又问是不是之前的什么,白藏回答,她再问区别与联系,白藏依旧答:于她而言是大千世界,于白藏而言也许就不是了——至少她现在看得出来,白藏觉得挺无聊的。
      是啊,对于白藏来说,马都是马,就是马而已。她也不是赵高,犯不着指鹿为马,才觉得马有意思。
      但她不愿意看见白藏百无聊赖的样子。从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百无聊赖,她知道别人觉得无聊无趣的场景中有太多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小时候,师尊天天要她能在各种情况下都怡然自得,结果渐渐长大后师尊开始觉得她的性子太平淡好静,开始要她下山来。她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问,难道师尊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不是,师尊说,但你这不是真的平静。
      那什么是真的平静?
      真的平静——她望着不断被船头划开的水,耳边回荡着师尊的声音——就像江水,鸭子划水,游鱼游水,不过一时留下波纹,过后自然合上,自然向东流去。
      “人生固长恨,水固长东。”她喃喃念着,自觉一点儿也不像师尊说这话的语气。
      白藏听见了,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她只好笑笑。不知为何,看见白藏的眼睛与笑意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心疼——她不明白,但是想做点什么,继而想起了腰间的笛子。
      是啊,自从终南山中救下白藏,就再也没吹过笛子。她现在就可以吹,她现在不是为了自己而已,不是为了自己的畅快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情,她是......
      “我想——”
      手还没有伸过去,船头方向就传来一阵吵闹人声。在平静的河道上显得异常喧哗。白藏的目光被吸引,她也随之转过头去,手悄悄从靠近笛子的位置上收回来,缓缓地回握成拳,心里那种隐约不明的痛感萦绕不散。

      “臭不要脸的狗东西,给我滚出去{12}!!!”声音从一艘正向上游驶来的客船船舱里传来。这客船相当大,雕饰也十分华丽,罗帐紫绡,金粉银苏,舱口还立着一对大红烛,说是结婚用的船也有人信。可里面不断传出女子的叫骂之声,嘶哑而泼辣,全然不像有喜事的样子。
      “滚!!!”伴随着又一声大喊,一个满脑袋横七竖八地插着好几样精致的金钗与步摇、脸上固有浓厚胭脂金粉却盖不住疲惫的女子走出船舱,怀里正抱着一个半开的结实木箱往船头走去。而她身边有个高她一头英俊男子,湖蓝的直裰与女子的朱砂长裙秋香窄袖衫活脱脱一对儿——两人的头发就更一对了,全是乱的。
      “惜惜!惜惜!!”
      “给我滚开!你这天杀的含鸟猢狲!!厚颜无耻的直娘贼!!我把你这昧了良心的脏东西,我把你这——”
      说着,这杏眼圆睁柳眉已折的女子,挣脱男子的拉扯,站在船头打开木箱就往河水里倒,呼呼啦啦,里面尽是珠宝头面。金叶银枝铜盘,扑通扑通全喂了滚滚江水。男子站在一旁,只看得又羞又气,满面通红,又不敢上去阻拦。待得一箱倒完,女子把箱子一掷,回身就要往船舱里走。男子立刻跳到船舱前拦住去路。
      “惜惜!不能了!我、我、我再也不会了,你饶了我吧!惜惜!”
      “饶了你?!”女子怒道,“好哇,你还有脸让我饶了你!!你倒是说说,你这桩桩件件,我从何饶恕起?!”
      “惜惜!我、我只是、我是一时糊涂,我猪油蒙了心,我——”
      “啪!”女子甩手便是一个耳光,声音响亮得几乎在河面上回荡,“呸!!猪油蒙了心!!你哪儿用得着猪油哇,你就是一头猪!你个王八蛋,你哄我赎身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和那田有仪商量着把我折变卖了,做价万两白银,又是怎么说的?!好你个翟歆仁翟大少爷!!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你哄得赵干娘笑得眼褶子腚沟子里的陈年老油都淌出来,你哄得老娘为了当你的正房自掏腰包填了你的五千两白银的窟窿!!还没到汴州,你就把老娘又给卖了,里外里你挣好一笔雪花银啊!你读书人世家子做得好生意!!”
      见过往船只上的人都看着,男子自觉无地自容,羞愧地低下头去;女子趁机就要把他推开,又要进舱去,男子看上去好大个子,竟然不能抵挡,一下跌坐在地。
      等着男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哭喊着“惜惜”,女子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更大的箱子,往外拿一件扔一件,叮叮咚咚,落水的不是翡翠玉镯,就是珍珠项链,碧玉如天青,圆润如葡萄。男子见状更是害怕,眼里几乎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立刻抱住女子的腿,如丧考妣的哭喊起来。
      “滚!你这下作黄子混账东西!”女子不为所动,站在原地,扔得更是洒脱大气,“老娘今天就要把你这藏起来的家私一并扔了!你打得如意算盘,借钱买,借钱逛窑子,借窑子娘儿们还债,再把窑子里的娘儿们转手卖!你算计得,老娘就扔得!你哭什么哭?!你们读书人,天地君亲师,窑子娘儿们你也哭得跪得?!老娘你哭得跪得卖得,你那天地君亲师也卖得?!狗娘养的乌龟王八!!”
      东西扔完,女子又是狠狠一巴掌,把男子扇倒在地。那男子约莫是被打蒙了,捂着脸流着泪,望着江水,大约刚刚想起刚才落水的珍珠项链价值几何,又扑到船边要去捞,便没有看见女子从舱里出来,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匣。
      此刻江面上也就唯独那男子没有注视着那木匣。
      “翟歆仁,”女子正色道,“我段惜惜跟了你,本是爱你的文采,爱你的学识,从来没图过什么名分,也不想你以为我是图什么名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待我。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披羊皮的有狼,披人皮的也有禽兽。”
      说这话时,女子显得如此凄楚动人。可那男子还是没看,只望着江水。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13}’。可你连人也不是!今天,我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无价宝!”
      那匣子打开,竟不是刚才那样的珍宝,甚至连银两也不是,而是一沓文书。女子伸手一拿,盒子一扔,唰唰就撕起来。男子见了水面上的纸屑,立刻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翻过身去,又是想抢,又打不过,又站不起来,又哭不出声,只像团烂泥似的附在女子腿上,想要伸手去抓那沓纸。
      “房契地契,功名中举,现在统统作废!统统作废!和这江水一道流回扬州去吧!”
      碎片如落叶飘落,男子两眼直愣,跪在船边想要捞取纸片。
      “你以为世上无价宝是金银财宝,是美女骏马,是功名利禄?翟歆仁,老娘告诉你,是人的品行德性!你连人都不会做,还做什么官!”
      说罢,女子一脚踹在男子的屁股上,男子应声落水,成为最后一样落水的“东西”。然而巧就巧在,他一落水一扑腾,恰被另一艘路过的货船船尾的套索挂住,这下好了,淹是淹不死,但任他呼救,也没有人去把他捞上来。
      居觐看完了整个过程,正不知道是要笑还是不笑,别人都在笑,可是她不太明白到底哪里好笑——回过头一看白藏,白藏也在笑。
      于是她也笑了。

      然而这样精彩的事在滔滔运河上也不是天天都能见的。到庐州之前的日子,又回归了平淡。可这客船的船东是个碎嘴,每到一处就要说,居觐本来不喜欢论人短长,师尊不让她论;奈何实在被吵得不行,这天终于到了庐州,下得船来,白藏还在伸懒腰,她就没头没尾地问:“这样的事到底有什么好议论的?”
      白藏问明是什么事之后,道:“那你觉得,为什么有人喜欢听你说你打老虎的事情?”
      “因为他们没打过?”
      “对,这种事情也一样。看人笑话,啧啧称奇,反正不是自己倒霉,是又好玩又安全,就像听你讲你打老虎,反正自己不需要真的打,就只有刺激,没有危险。”
      “可这种事有什么危险的?”
      白藏哈哈大笑,“是,一点儿也不危险。毕竟咱们谁也不是王八蛋,不怕被人一脚踢到水里去!”
      居觐犹在思考,脑海中仿佛有某处关节如经脉一般不曾打通。不过说到经脉关节,乘船来的路上,她曾问过白藏现在的感觉。白藏说没有之前那样滞涩,大概是天天打坐调息有所帮助,“但是,就像在仓库里推箱子,一个一个的,推到一边固然有了活动的空间,但箱子还是在,不是完全的空仓库。我还是发挥不出自己十成的实力。”
      居觐立刻拍胸脯说不怕,她可以。白藏闻言又笑起来。居觐问白藏笑什么——她想知道到底什么好笑,然后下次或许可以说一样的话,逗白藏笑——白藏却只是摆手。
      好像那之后白藏又注意观察她表情,她假装自己没发现。

      出得码头之后,居觐一边跟着走,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问白藏,怎么找呢?白藏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一家酒店一家酒店地找,所有喝酒的地方都可能有她。”
      “喝酒的地方?只到喝酒的地方去找就可以了?”
      “是啊。”白藏说的很是没有底气。倒不是她没有找到朱威姝的底气,而是怕......
      怕她自己。更怕居觐。
      两人在船上坐了数日,虽然称不上蜷缩,但实在缺乏行走。此番下得船来,好久没有运动的双腿走得是自如轻快。从码头起,一路往庐州城最热闹的地方问去,不到半日走了七八家酒家。居觐一路跟着她,学会了白藏的形容,在她走神的时候,会代她和店家沟通——走神?
      走神啊,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朱威姝一个劲儿地要她来庐州一道喝酒了,才不过七八家,已经如此得香!她好久没有喝酒了,不止是在终南山遇险,而是离家的时候,甚至还在家的时候——怎么算也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滴酒不沾!之前天天打坐运功,最好不喝;之前只是和居觐在一块儿赶路,也没空喝——但现在她的酒虫在蠢蠢欲动,甚至在翻江倒海了。她一闻见酒香,思绪就要偏移。话头从“店家最近你可否见过一个中年女子”变成“店家你这酒......”,不行。
      她自己觉得不行。
      “店家。”两人找到第九家,正好落座吃饭,歇一歇脚。春日将尽,天气渐渐热了,日头也毒,本来居觐说还可以走,还问她能不能坚持,她说能但非要拉着居觐停下来休息,说不能累着她,晒坏了怎么办。其实呢?“你这酒真香!可是自家酿的?一定是多放了饭!”
      掌柜听见了,满脸褶子叠成大大的笑容,“这位客官好鼻子!我家这酒啊,只要每年......冬天又要储藏在......”对方滔滔不绝起来,白藏固认真听,却还要分出点点心思用余光观察身边的居觐——她在看什么?她在听吗?
      “客官要不要来一碗?”
      往常她肯定会说“何止一碗,给我来一坛”,然后在晌午的酒肆里就展现自己的海量,往往还能因此招来几个同样好酒的陌生人,要么较劲拼酒,要么一道海喝;她总是获胜,大部分人没她能喝。她总是为此出名,因为海量,也因为自己酒后的豪言壮语甚至出口成章的骈俪与五言;甚至朋友们路过市镇,找她容易,只要听说哪家酒肆里有个女子喝倒了七八个大男人就行。
      可现在......
      “好,就一碗吧。”她说,顺势问道,“店家,你近些日子来,可有遇到一个女子,也是这般喜欢喝酒的?也是这般进来就能闻到酒香的?”
      她大可以把它当做借口了。
      掌柜的想了想,“不瞒您说,半年了,您是第一个进我的店喝酒的姑娘。”

      过了会儿,酒上来了,她望着那橙黄带红、简直像夕阳一样令人沉醉的液体,鼻子里已经全是糯米精华的芬芳香气,口舌生津仿佛已经尝到了醇厚的滋味。如果只喝一碗,那么就要细细品味,毕竟只能喝一碗。
      她当然知道要是有第二碗,就会有第三第四第五六七八九,幸好这是个小店,不是城中的大酒楼,没上成套的酒器,不然一壶一壶的,她是绝不可能停下的。
      “你不喝?”居觐问,一边研究着桌面上的菜。小二贴心,把下酒好菜都放在她面前,但现在这贴心就跟贴刀子一样。
      “喝是自然要喝的...”
      这时候她觉得叔父对自己的强制管教还是有道理的,她得戒酒,至少少喝。
      “喝酒到底有什么趣味呢?”居觐又开始端详她面前的这碗酒了。
      “你没喝过?”她道,这倒比喝酒更吸引她的注意了。
      “喝过,不多。师尊希望酿些别的酒,比如掺桂花的桃花的,有一段时间她很喜欢,也让我一块儿喝。”
      “你喝了吗?”白藏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带着她喝!和她一起喝!
      “我喝了几杯,也就觉得...”居觐低下头,白藏望着居觐的鼻梁,心里居然有余裕生出一点怜惜来,“我也就觉得甜,其余并不觉得有什么。”
      “那从来没有喝醉过?”转念她觉得这问题也是个蠢问题。
      “没有,后来师尊自己也不喝了。我问她为什么要喝酒,又为什么不喝。她说——”
      “说什么?”
      “喝是因为想喝醉,不喝是因为世上值得沉醉的事情还很多。”
      白藏长长地叹一口气,“你师尊真是妙人。”
      “可我从来不知道喝醉是什么滋味,这话我还是不明白。”居觐道,语气颇像个小孩子。白藏望着她,心里另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你别带着她喝酒,你别弄脏了她白纸一样的心。
      雪地一样的心。
      于是她说:“罢了,不喝也好。若非有海量,喝酒还是挺危险的。”
      “这么说,你有海量咯?”居觐说这话一点儿不像逗趣,就是个真实的问题。她总是被这样的真诚给逗笑,“是啊,我有海量。但只是海量。”
      “只是海量?”居觐疑惑道,“那你师叔呢?”
      “她,她酒量深不见底!要不我们这样找她呢?她这人好静,不惹人注目,除了喜欢喝酒之外,别无其他惹人注目之处。她就喜欢往这儿一坐,要上酒,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喝,直到喝舒服为止。有时候甚至能把人家店里的酒喝光。但是因为她除了喝酒别的不干,甚至不和别人搭话,所以从不因酒误事。这样才算是安全的喝酒,不然......”
      她摇摇头,似乎表示了对因酒误事的不屑。或者也是对自己曾经干的事的惭愧。
      “哦。”居觐做恍然大悟状。白藏正要见好就收,居觐又问:“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喝酒呢?”
      “因为...就像你师尊说的,求醉。”
      “师尊说山野自然,也足沉醉,那种感觉我倒多少能体会,并不觉得是什么不好的事啊。”
      “可喝酒会让人放浪形骸,比如——”她环顾四周,果然在酒店另一头发现三个大汉,喝得醉醺醺的,“那样,喝多了,吵吵闹闹,不像个样子。”
      居觐转过头去看,白藏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在乎她转过来会说什么。
      “可是他们的样子很快活啊。”居觐说,“酒醉纵情,要是不害人,有什么好说道的?譬如虎,不害我,我亦不害之。他们喝醉了会打人吗?”
      白藏想说会。还想说,但我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