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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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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两人走遍庐州的大小酒坊酒肆酒店,没有一个人见过朱威姝。就算是见过上了年纪的女子饮酒的,也只是见到别的贵妇或拖家带口的夫人,没有朱威姝那样海量又安静的人。白藏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朱威姝不在此地。
至于在哪里,那就更没人知道了。
不在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她想,功力恢复尚可,至少已经不是要死要活。只要没有之前那样的人追杀自己,自己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总有一天打通关隘的;就算打不通,她凭自己的所知也能判断,这不过是中毒导致的滞涩,回家,吃药,她会好的。好不了的部分,是她修炼太一神功不到的部分。
武功不到那么高,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以永远不到那么高,她从来不追逐什么武林第一。她现在要担心的唯一的问题是居觐。居觐跟了她这么远,只是为了保护她,一路护送保她安全。现在好了,目的还是无法达成,还带着人家白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居觐,对不起还是次要的——她白藏被人说对之不起、实际上是否如此两说的人也有好些个——可她在乎居觐的想法,在乎居觐的喜怒。
居然会在乎——夜里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半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月亮——为什么?
那天和居觐喝酒,说到最后那碗酒还是放在桌上,她已经不觉香气如魔;倒是居觐劝她喝,甚至问她要不要多喝点。她那时竟然觉得惊喜。当然,道理她都懂,这些道理和那些居觐也许还不明白的道理已经有许多人说过,说得她都烦了不想在乎了,可她竟然会被居觐的理解惊喜。难道?
往日她遇见这样的欣喜乃至惊喜之事,夜里在心里反复地想,也无非想出一些心满意足,想出一些人心不足,想出一些似是而非,想出一些胸有成竹,从来没有想出过愧疚和不安。她从来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不安,最多追溯到年少时和王子安在一处的时候。而那时候的不安,甚至没有现在这样强烈。难道真是上了年岁有了阅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可首尾都不见,现在又担心些什么呢?从前都是有了什么,才有了与“什么”有关的这些那些,现在“什么”都还没有,除非————
不不,不能有那些除非。不需要有,没必要有,根本无关——她对自己说——你已经二十有八,犯不着,不应该。行走江湖,招惹是非——别人这么说她,她也这么嘲弄自己——或者按居觐也许也在做的那样,行侠仗义,十几年了她什么都做过,就是没有这样过。
她招蜂引蝶吗?也许吧。她不曾觉得。她也没有主动这样做过。她的心是宝贵的,和她的不羁旷达与一掷千金完全不同。何况居觐也许并非如此,不想如此,没必要如此。
那样好的人也许......
她从不认为自己坏,但似乎多少受到别人的影响,也不曾觉得自己多好。她觉得好的人不多,非常好的人寥寥,却觉得认识刚两个月的居觐可以算非常好。白日她和居觐说,恐怕无法在扬州找到朱威姝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是真心不好意思。居觐却说不碍事,“我本来就是下山来见见世面,时间很多,又不知道去哪里,跟着你是正好。”
并没有说出什么“倒是我该谢谢你”的话来,反而显得真诚实在。她还不懂那些人情世故,白藏想,妄谈圆滑,如清风一般。换做别人,她早就该怀疑此人别有所图,从一开始在山洞里时她也这么怀疑过,到牧护关之前她还怀疑着,现在竟然渐渐不想了。她想自己再是一眼看不穿什么藏在谁背后的阴谋,也能看得出谁有赤子之心,谁没有,谁是谁不是。
她能但她不在乎,就像居觐的不在乎。
想到这里,她翻个身,从平躺改为侧卧,望着对面的居觐。
算了。
真的就算了?
次日,二人准备去白家在庐州有往来的药铺看看有没有信来。连日劳累,这天便睡个懒觉,白藏直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发现室内昏暗,居觐正靠在窗沿儿上。从那姑娘的鼻梁眼角越过去,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一片黑暗。
“下雨了?”她问,“昨个儿还好好的。”
“嗯,像是要下了。早上突然起的云。由东往西,可能很大。”
她看见居觐脸上竟然有喜色,懒洋洋地问:“你喜欢下雨?”
未等回答,轰隆一声,大雨如注。她看见居觐笑了,“是啊,我喜欢下雨,喜欢潮湿。”
她也笑了笑,说不好自己在为哪一部分高兴,“是啊,下雨好。但是,咱们要出门,这么大的雨,可得等一等了。”
哪知道居觐竟然立刻从桌上的食盒里翻出两个烧饼,“吃不吃?”
她笑出声来,“合着你早就准备好了,等着大雨下一阵?”
哪知道被她言中,大雨过完下小雨,淅淅沥沥没个完,两人找店家借了伞,便准备去药铺。从住处到那药铺,大路一条小路一条,大路上已经全是稀泥水洼,二人遂撑着伞走小路。前无人,后无人,白墙上点点青苔,安静极了。
但她听见脚步声,很轻但踏得扎实,用前脚掌甚至是脚尖在走的步子。是个练家子,轻功还很不错。但在这仅容二人错身的小巷里,后面有人急匆匆地赶过来,始终叫人起疑。
她瞟了一眼居觐,居觐似乎没什么反应。居觐耳力之好乃是她近年所见最强之人,她都听见了,居觐肯定也听见了,甚至更详细——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脚步声转向了右边的岔路。走远了,但没消失。
两人依然往前走着,不紧不慢。她迟疑着要不要去拿背后的九节鞭,因为前面还有一个十字路口。
脚步声又从右边传回来了,近了,越来越近,甚至走得很快。
就在她们走到路口的当刻,一个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身影从右边跳出,霎时挡在二人中间。体高身壮的,像铁门似的堵住去路。
但白藏作出的反应不是甩出兵器,而是阻止居觐拔剑。居觐速度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摁住剑柄,只能勉强拉住居觐的小臂。“别!”
居觐愣愣地望着她。
而眼前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白藏,眉清目秀正是她熟悉的样子。
“承瀛拜见师叔!”
居觐那握剑的手缓缓撒了劲儿。
“原来师伯是找师叔祖,来晚了一步啊!”
黄昏时分,雨势已收。居白二人果然是被人劫了,一劫就劫到庐州最好的酒楼来,那“劫匪”姓骆名承瀛,乃是白藏师弟、现任掌门李毓的大弟子。居觐望着骆承瀛细眉毛深眼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举手投足都显得亲切——或者是因为他是白藏的师侄,就觉得亲切?她难以分辨自己的情绪,面对着满桌子菜和两个把酒言欢的人,她也被气氛传染,不想去想。
其实她从小绝少和除了师尊以外的人吃饭,这使得她惯于孤独,也欣于与人作伴。毕竟,他们都笑着。
“怎么,你还遇见她啦?”白藏道,手里已经端着一个白瓷酒杯,双颊肌肤微微酡红,声音里的笑意都满溢出来。
“就一眼。”骆承瀛把那个“一”字拖得无比之长,“师叔祖不太认得我,我认得师叔祖,我知道她那个脾气,不爱招摇,我就见着了和她对一眼,点个头,我就走了。说不定师叔祖都没把我认出来。”
居觐扶着下巴望着他,看他像个少年。
“你就胡说,师叔当年还抱过你,你忘了?她夸你好看呢,说你长大了必然要祸害谁家的姑娘——”
“师伯!这话说得分明不是我,是你——”
白藏伸手就打,居觐好奇地望着两人闹,想插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骆承瀛一边躲白藏的打,一边把酒杯举了起来,“这边还没有感谢居少侠,在下先干为敬了!”说着便要喝,被白藏一把夺下,“你要喝你自己喝,人家不会喝酒,你别逼人家。”
骆承瀛的手还在半空,望望白藏,又望望居觐,“啊,不会喝酒?”
居觐看他样子可爱,抢在白藏解释之前,自己倒满——有些把握不好,洒了出来——然后举起酒杯,“无妨,也不是不会喝。来!”
她就在白藏惊讶的“啊”和骆承瀛豪爽的“来来来”之间,把五年来的第一杯酒给喝了下去。醇酒入喉,竟无一丝辛辣,如绸缎一般轻轻滚落五脏;呼一口气,闻见的尽是甘甜芬芳。再睁开眼,看见白藏期待的表情。
“好不好喝?”问得那样轻柔。
骆承瀛犹在说着什么“怎么会不好喝”之类的话,她答:“好喝,甘甜。”
然后就看见白藏的眼神轻敛收回,温柔得像月光一样。如果说人喝了酒就是这样,她愿意喝酒,多多喝酒。
“听师伯这么一说,当日真是千钧一发!”骆承瀛双眼依然注视着居觐,但没有再给她斟酒,看也不看地只倒满自己和白藏的酒杯,“我虽不是师伯的亲传弟子,但也是师伯的后辈,多年来也承蒙师叔照顾,这厢代师叔拜谢居少侠——”
说着,骆承瀛做个拱手,接着手就往腰间伸去。居觐想起刚才看见骆承瀛纹饰典雅的钱袋子就挂在腰上,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明白是明白,作出反应是作出反应。她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从前她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因为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她所想要的,触手可及,无需他人施舍。
“不,不用了。”她平静地说。
“少侠这是说什么话,”骆承瀛的两只手都已经伸下去了,似乎正在解开复杂的带扣,“虽说行走江湖,靠朋友仗义气,但是没有钱财——”
“不,”她将右手一举,横在空中的小臂是个全然拒绝的姿势,“我从不想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才是我的本心。救——”她看了一眼白藏,在朦胧如雾的笑意里还看到了别的什么,但来不及分辨,“你师伯,是自愿的事,并无所图。既无所图,你要以钱财谢我的话,那我便是受了我本不曾想要的东西。未因之立功行事,受之不当。”
骆承瀛又眨巴眨巴眼,看上去比刚才听到她不喝酒还要茫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是否还有什么话能让骆承瀛放弃这个主意。她简直觉得自己惧怕骆承瀛可能会掏出来的钱财,不只是因为“受之不当”,更是因为那是一种结论,就像美好皎洁的月亮终归会落下山去、夜晚会由此结束一样。她不要那个结论,她想要一个漫长的夜晚,越长越好。
恰在此刻,白藏伸出手来——那修长手指在半空微微摇晃,在居觐看来简直像开满花朵的树枝——劈在二人中间,然后在虚空中轻轻扇了骆承瀛一巴掌,“闭嘴吧你。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代我谢人了。我看你是酒喝得还不够!来,喝酒!”
骆承瀛的脸上露出笑容,一顿“是是是”、“好好好”,便举杯与白藏碰杯。居觐一放松,才发现自己刚才连腰背上的肌肉都绷起来,好像准备与人打架一般。
二人放下酒杯,骆承瀛道:“这么说师伯竟然是被人追杀,追杀师叔的人还跟踪师叔,一早下了毒,想想也真是奇。”
“奇?”白藏道,“你觉得哪儿奇?因为那么小的事情追杀我吗?”
“是啊。谁不知道师伯向来都是这个性子,有什么稀奇的?除非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藏笑着摇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而且谁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最近的异常?”骆承瀛摇头。“你看,所以我不打算再调查什么,没头没尾,不知所踪。我也力不从心。”
“这可不像你啊,师伯。”骆承瀛笑道。
“是不像我,但......”
居觐见白藏低下头去,目光不受控地随着白藏的额头移动,也掉下去。不是你了吗?你不开心吗?力不从心,可还有我啊......
“罢了,说这些干什么,你这臭小子,不在崀山呆着,跑到这儿干什么?”
“师傅让我下来取些东西,很麻烦,得先从庐州和人接洽,才知道往下去哪儿,很是曲折。”
“找什么东西?”骆承瀛左右看看,遂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白藏点了点头,思忖片刻,笑道:“就算真是,只是找来又怎么样?供着?”
“师傅没说,我下山来之前也不知道。出来这些日子发现,原来师傅这样想有道理,就像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来找东西一样,都是没办法。乱。”
“乱?怎么个乱法?”
骆承瀛再度斟满酒杯,“师伯有所不知,最近关中可乱着呢。从去年年底,渐渐兴起一群匪盗,匪首传说叫周寿,横行无忌,除了朝廷的官军,谁都敢劫!可就是朝廷,也抓不住他们,几乎来无影去无踪。”
“天子脚下,还能有这等事!不过这匪盗之事,和江湖事能有什么关系?”白藏道,“啊,你是不是又要说李毓那一套,什么‘天下所有事都是江湖事’?”
骆承瀛只好笑笑,“师伯且想,何等劫匪可以连上至官军下至关中各路豪杰都抓不住?哪里有值钱的货物过,就连押运的人都不知道的,他们知道;怎么走除了头头之外没人知道的商队,他们知道;无论请何方豪杰都打不过,连个小喽啰都抓不住——这不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是什么?”
“你要这么说,没人找过龙门派?按理,关中虽然不是他们的地盘,但就近而言,属他们是最厉害的啊。”
“师伯难道就没想到,一则龙门派自己未必能洗清干系——万一去了也抓不到,反而越搅越混——二来,还有好一批人怀疑是龙门派的岳元彬呢。”
白藏大笑,“那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的,没有人怀疑别的门派吗?”便说到路上听说的崆峒派南下之事。
“那伙臭道士,谁在乎他们?”骆承瀛道,“他们恨不得去管别人的事,别人已经烦透了,谁还想理他们?这伙臭道士要是能破案,不消一个月,必然被宣扬得天下皆知!”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居觐想了想,决定努力控制自己,来日要是真的见到崆峒派,不要管人家叫臭道士。不过,她也好奇,到底什么样子才是“臭道士”。
“除此以外,就没有人怀疑别的门派?”白藏道。
“有啊,传什么的都有。有的人说是神鼋岛的卢家把爪子伸到了关中,要照我看,这爪子未免太长,但的确有人在别处见到了他们家的大小姐。”
“这也太捕风捉影,难道还不准人家出来玩玩?再说,谁都知道,卢家真正管事的还是卢天赐和卢天园。这样都能猜,怎么不猜是苗疆之人、是远在西域的天山派呢?”两人又笑起来。
“不过,说到这个,”白藏继续道,“我们刚下山的时候,遇见王子涛......”遂把王子泠被人谋害之事道来。骆承瀛听完,仔细想了想,“这么说,北方的确不太平。许许多多的事情前后发生,难说有关系还是没关系,还是尽快离开较好。天知道往下还会有什么事?毕竟最近,不止这些事......”
不等居觐想明白此中逻辑,骆承瀛正色道:“师伯,我往下便要往苏州、歙州一带去,然后就回崀山,师叔可愿与我一道?”接着便转过来问居觐想不想一道去崀山,说什么风景绝佳,安静避世云云。
居觐想想那里等于白藏的故地,心里当然有所向往,而且如果去找白藏的师弟,是否就能够帮助白藏化解内伤呢?要是这样———
“不了,你回去吧。”白藏道,“他也未必能帮我太多。要找,我还是的找你那爱喝酒的师叔祖。”
骆承瀛点点头,忽然眼神一亮:“师伯,为何不考虑找三师叔祖?”
“三师叔祖”,这称呼听上去很怪异。白藏闻言摇头,“董师叔十年不见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再说,我和他也不太亲,甚至也谈不上熟悉。找你师傅没用,找他找不到,如果再找不到朱师叔,我还不如回家去。你不用担心我,你自己回去就好,我在庐州休养休养,近来赶路也太累了。”
居觐听到这话简直长舒一口气,浑身肌肉甚至心脏都放松下来。
然而白藏立刻转头看着她,温柔的笑意中春风一样的声音在说:“居觐,你说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