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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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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藏记得,一开始她面前只有王子安和卢亟。居觐回来便说自己有些疲倦,就先回去休息了。自己心里太乱太乱,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居觐,就没有在意。
接着,王子安和卢亟开始在自己面前讨论乃至争执起来。卢亟说,如果现在杀掉了董启明,且不说怎么找到他然后三个人配合杀了他,仇虽然是报了,可是是否能阻止谋逆的事情呢?没有董启明,常山王李忻那个好大喜功的残暴之徒万一真的夺取了权力,天下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王子安说,不杀董启明,和这一切就有关系吗?这样一个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人都可以杀,怎么可能为天下苍生带来幸福?卢亟接着说,那难道我们就能牺牲居觐的性命吗?她是无辜的啊!王子安摇摇头痛苦地说,我不知道,我当然不愿意牺牲她,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
她们同时转向埋头闭眼整理不清脑袋里种种线头的自己,问道,白藏,董启明可靠吗?
其实后来回想,那一刻她应该感激这两个人的大义,毕竟她们想到了居觐,把居觐的性命和自己的血海深仇放在同一个天秤上——如果说董启明可靠,她们很可能愿意选择来日方长,至少是考虑。考虑已经非常珍贵了。
然而,当时的她脑子无比混乱,除了王子安和卢亟刚才争论的种种,还有加深了数倍的愧疚悔恨乃至自我怀疑在脑海里盘旋交织,密密匝匝缠出一个网来,挤压心智,束缚呼吸。
她只能说,我不知道。过去的董启明是有信用的,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董启明到底能不能用往日标准来衡量了。
你们当时真的什么痕迹都没看到吗?她又问,一里多地,踏雪无痕?她想再找上门去,再闯一次。然而王子安和卢亟都摇了摇头,你也看见了,她们说,你赶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去多久。
她记得那之后三个人无效的关于到底怎么找董启明的讨论又持续了很久。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她实在太累了,实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决定先去看看居觐。
打开门,空无一人,一切整整齐齐,唯独少个居觐。
诛杀反贼,重不重要?重要。何况当今皇帝并非无道,这些人不过趁着主少国疑,就趁机想攫取更大的利益,这是不忠。
报仇血恨,重不重要?重要。不说王家三代和卢家姑姑,就说无极派的弟子们,善良无辜的人的鲜血殉葬于某些人的野心,这是不仁。
还残杀自己的弟子,陷害他人,引起本来无关的人们互相仇杀,这是不义。
这些话居觐都可以从师尊教她的那些诗书典籍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想出来理出来然后认可,但她也有那么一瞬间会想,从她这一路与王子安卢亟的交流中她能发现,常山王李忻就是个混蛋,虽然是皇帝的亲弟弟,但无恶不作、绝非明君之选。另外什么关嘉赐于竹河吕皓,更没有一个好东西,就连今天见到的这个刘玮,也算不上多好,把自己的名誉官声看得大于一切是非曲直。她虽然不知道信都王李悯会不会更好,但是正像师尊说过的,动摇本身就有危险,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
每每想到这里,她的思路就会自然而然地来到最后这个点:都重要,但一切必须有个解决办法。既然她不想卢亟和王子安为了自己放弃血海深仇,也不想白藏为了自己一再退让隐忍,她不想任何人左右为难,更不想让一个不忠不仁不义之徒登上庙堂、把持天下,她只有一个选择,选自己。
她没把握打过董启明,她知道,全部发挥出来也不一定能,但是自己单独去的结果大不了就是自己死。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不如打。
即便想到“死”这个字时还是打了个寒战。
近来她经常想到自己可能的死亡,不知道是身体状况有所变化的缘故,还是事情的真相逐步揭晓、看上去更加糟糕的现实诱导的结果。她总是无法想象死亡的样子,无法想象死亡和死亡之后的种种,无法想象“自己”、“我”、“居觐”这些概念消失之后的情况。死后她会变成什么?她会变成一个鬼魂在世上游荡?还是立刻到长安的城隍庙那里去挂了号、在脚下这片土地的土地公那里领了回文就找十殿阎罗去了吗?每次想到濒临死亡,都觉得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心跳随即加速,开始天然地想要躲避。
我会死吗?我真的会死吗?万一我死了——
什么“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27}”,什么理色辞令,剔毛发,婴金铁,毁肌肤,断肢体,我若是死了,死前做了一件义事,哪怕牺牲了我自己,却能利于所有人,那我也没有任何耻辱可言,我将无比光荣,死得其所。
乱糟糟的种种思绪在她心里纠成一个执迷的箭头,像岳元彬的螺旋剑一样,直直地刺向前方。在剑尖上,停留着每个人的左右为难,好像独独没有她自己的。
不能再让她们为难、难过了,必须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再让白藏……
拿起灵霄丹的手停了一下,
白藏。
白藏会怎么样?她会伤心吗?她会流泪吗?她会在很多年后去苗疆找杨保婷喝酒的时候望着篝火想起我吗?她会——
“你们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要解决。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她一个大活人——
卢亟问,白藏不能回答,王子安努力安抚她的慌乱,说上下找遍了可能是一时冲动出去了,“有没有痕迹?”
白藏胡乱说着什么她轻功如此好深夜穿着一身漆黑跑出去谁能追到的之类的气话,卢亟忽然拿起放在一侧打开的药盒子,“这是什么?”
“灵霄丹……糟了!”
居觐沿着河寻找腊梅花的香气,果然没多久就找到了一幢并不显眼的宅邸。她身轻如燕地跳上树枝,望见里面地盘宽阔、有重兵把守,便先到河边捡了不少鹅卵石,又趴在房檐上看了看大概的路线,一个翻身,进去了。
打守卫很容易,她也不图安全,单图快。她知道自己双倍服用灵霄丹又强行运气之后,一个时辰之内效果可能抵达最高,危险的最高,她必须尽快找到董启明。
嗵!又倒一个,正正好掉在树丛里。
独自一个潜入危险的地方还是头一回,没有伙伴在周围,也没有分头行动的互相照顾和配合,只有自己,也许正像被师尊捡到之前的自己那样。想想最开始这么干,还是与白藏在庐州、把那富户老爷的耳朵给割下来那一次。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在那时候和白藏学的。现在回首,恍若隔世。也许是她这段日子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如师尊所说,生活变得很密实,所以显得漫长。
师尊还说,你可以通过这样的手段把一辈子过得很长。现在我这样的日子,就是过得短的方法。千年如一日。
师尊啊,腊肉吊起来了吗?你会想我吗?万一我死了,你会想我吗?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应该下山来,还是觉得“惋惜”呢?以前你对我解释什么是“惋惜”,举的例子都是花草树木、风月彩霞,我也是值得惋惜的吗?
你说你很少为早逝的人惋惜,你说,有的人活二十年也是值得,有的人活一百年也是浪费。
那次你说生亦何欢,我说死亦何惧,你笑了,说是啊死亦何惧,少年人和老年人讲起来最有力,因为都没有牵挂的东西。
转眼,她停在一扇窗外,里面似乎是个亮着灯的书房。窗子上了插销。她清楚自己绝不可能以暗杀成事,便选择用白藏教的方法,轻慢无声地拔出剑来,用剑锋一挑一顶,打开了窗。
“你还是找来了。”董启明在里面,正端坐着,两眼含笑看着她,“不走正门,和白藏一样。”
说罢无声跃起,凌空便是一掌,居觐随即向后撤去。一边倒着飞,一边心里缓缓念着白藏的名字。
白藏。
我很想你。哪怕才分开这点时间。好像已经习惯要在你身边了。实际上才多长时间呢?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我长大了。
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等等我们!!”
王子安在后面喊,白藏听见了,但等于充耳不闻,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她把灵霄丹的盒子拿在手上,在空气中疯狂地寻找似有若无的味道,灵霄丹的也好,七叶一枝花的也罢,甚至居觐身上似有若无的甜香,什么都可以,这是她有的有关居觐下落的唯一线索,她必须抓住,不管多么微弱。
“拿来!”卢亟跑到她身边,一个手刀夺过盒子,“我也灵,你放心。”
居觐在来的路上想过要如何对付董启明,可惜想来想去,没有太好的思路。师尊说过八剑融会贯通,自可天下无敌,其中最难便是爱恨。爱剑,从技术上来说,要使用非常非常多的真气,是最“耗费”的一招,而且必须始终保持那么大的耗损,才能实现后发先至、甚至无所不至。而恨剑,师尊说要牢记的仅仅是“恨是对自己伤害最大的情绪”。
哪怕是我恨的是自己?她好奇的童声在问。
哪怕是你恨的是自己。
那我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不可以用?
多童言无忌的问题,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爱恨的区别。
师尊笑了,可以,毕竟爱恨说起来,有的时候相反,有的时候相通,人啊,就是这么可笑。
她与董启明拆招,得益于猛吃下去的灵霄丹,感觉的五识都增强几分,虽然追打董启明仍是不上算的选择,但她不可能让董启明来主动攻击她,那样她更近不了他的身,战胜就无从谈起。
念及如此,她尝试着使用起爱剑来,“附骨随行,世世生生。”这是师尊对没有口诀的爱剑所做的唯一一次文字解读。她一边默念,一边将内力注于剑上。环首剑的剑身几乎嗡嗡翕动起来,她一挥,简直有了残影。
力大而快,杀伤惊人,这使得她在与董启明过招时竟然可以做到刚看见对方的出招再反应、按理已经慢了却还能接下来甚至可以反击的后发先至。甚至稍事一挑,剑尖一弯,董启明还有一点被划伤的危险。那么接下来呢?
董启明是无极派的,白藏是无极派的,共通之处在哪里?她尝试观察,尝试找,两个人在宽阔的池塘花园边打斗,在还有残荷未落的池塘上飞来飞去,简直是两只寒塘仙鹤。她知道董启明有意绕开,因为她的剑已经可以接近他的身体,太危险了,他必须摆脱。但他不能,她的剑锋一直跟着他的背,他要是稍微往后倒一点或者慢一点都会刺中。
他回头轻轻一瞥,她看见他脸上愠怒的神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有把握的,他知道,她也知道,她的力量有限,不像他那般充盈,他可以耗死自己。
胸口突然一阵堵塞,差点一口气换不上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加倍调动起来。丹田之中好比有狂涛海啸。足下奋力一踏,海啸自双脚倾泻,她竟然跳到了董启明的面前,几乎把董启明吓了一跳——但就在她双足落地之前,董启明已然发觉。两人凌空拆起招来。
她交手过的剑法高手不多,但他们统一的特点是,几乎可以与自己做到同样的快、同样的准。若论最高,终居觐一生,董启明可以排上前三。两人越打越快,但她渐渐乏了力气,速度也慢了,董启明抓住时机,一剑刺来,恰与她的剑尖的针锋相对,片刻之后董启明奋力一顶,极大的力量隔山打牛,居觐被弹了出去。
她一边努力平稳落地,一边看着董启明飞扑过来,攻守对调,他在上,她在下?不,他落地了,他会绕着自己。
“恨是对自己伤害最大的情绪”。可她不恨董启明。
董启明马上就绕道自己的身后了,她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转过去还能后发先至,两倍的速度,她做不到了。
于是她举起剑刺向自己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使出恨剑,用她仅有的了解和仅存的机智。一剑刺中董启明后,她甚至没法拔剑,是董启明右臂骨骼都被刺痛,一掌把她连人带剑拍出去的。等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沾满自己的血的环首剑,池塘边的空地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群甲士,弓箭长枪的,统统对着自己。
要是这样,她就只能硬打了。硬打那一个董启明,不管小兵是否靠近自己,也不管胸口这汩汩流血的伤口几时才会要命,不管……
她两眼发黑。
“姑娘,我打过这么多人,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这剑法,倒让我想起故人,莫非尊师就是——”
董启明话没说完,她听见熟悉的铁索划破空气的声音。
白藏刚翻进大院时就听见居觐惨叫,登时就没了理智,过去一看竟然是这般情况,更是什么都不想,直接开打。什么天下,什么道义,甚至解药都不想,一门心思先弄死董启明。三人落在居觐身边,把居觐围住,她扫开一群人,接着就要给居觐包扎。没想到董启明贼心不死,立刻命令众人上前攻击——这大概就是你的主意吧?老套路,和你告诉岳元彬的一样,引诱我们来,一网打尽。
你想得美!!!
她勉强先用点穴为居觐止血,然后一手搂着居觐的肩,一手挥舞鞭子,长鞭所及,惨叫连连,竟是活物也不留。王子安的刀与卢亟的金锏,没多时候就在人群中撕开口子,奔向董启明,双方霎时开打。而她,正想留在原地先照顾居觐,没想到突然远处传来喊声,“何人在此!!”
众人都转过去,然后主动让开一条道,那人衣袂华丽,长髯飘飘,她便知道这是信都王李悯了。
卢亟和王子安也看见了李悯,又看了一眼她,乱中她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用尽全力控制董启明,而她还是扶着居觐、长鞭一甩对柱子一缠,像一束光般瞬间来到李悯身边,再是一甩,荡开一群甲士——“董启明!!你把解药拿出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说着罔顾周围重新聚拢的甲兵与枪头,勒紧李悯脖子上的铁索,大有绞断细细的脖颈的架势。
而气息未绝的李悯立刻高声喊起来,喊的是董启明的真名章启明,要他不要听白藏的,又开始对白藏说话,问英雄何人、为何在此,“你那位朋友还在流血,要不要先为她止血——呃啊!!”
白藏拉了一下铁索,有意要挟更甚,毕竟此刻卢王二人渐渐落了下风,她继续喊话威胁,却不受用。就在这时,居觐突然挣脱她的怀抱,奋力向前飞去,越过了众甲士,以极快之速度,向董启明刺去。白藏知道这是浪费无用之举,只好一边松开李悯脖子上的铁索,将人一拉带到自己手中,以手掐住了李悯的喉咙,一边甩出铁索去拉居觐的脚。
侠义是好,但是在她这里,爱更大。于是她狠狠地掐李悯的脖子,李悯叫得就像满喉咙都是血一样。
这一下,董启明的视线因为被居觐阻挡,不得不分神挪出一点去看情况,卢亟趁机出手,一锏彻底打断了他的右肩。董启明吃痛,动作略有停滞,卢亟又打向膝盖,董启明躲无可躲,只能硬扇一掌将卢亟打出丈余远,不防王子安在那一头等着,长刀刀气如山,轰隆一声,把他左臂也卸了下来。董启明怒火中烧,鲜血喷溅之余长腿一扫,王子安用长刀抵挡才将将在被打退数丈之后勉强停住。
白藏此时为了拉回居觐已经跃起数丈,此刻拉住了居觐,将手中的鞭子一扔,脚下一沓、真气轰碎地砖,飞上来以擒拿手徒手一按,用毕生之力,生生把董启明摁在地上跪下,恐怕膝盖也当场震伤——然而董启明困兽之斗,也以毕生之力还击,将白藏震开老远,喉头发甜。最终,是永远一袭白衣不近凡尘、现在却浑身浴血身负血海深仇的王子安,费劲最后的力量冲了上来,哗啦一声,夺取了董启明的项上人头。
居觐躺在地上,伤口还在流血,她觉得很痛。一时很热,一时很冷,杨保婷说过,这是药效退了的表现。她感觉不到丹田的波涛汹涌了,漏了,水都在流走。
也许这就是我的尽头?我做了义事了吗?董启明偿命了?那李悯呢?卢亟王子安她们还好吗?
她看见卢亟正在往一边跑去,接着听见众人的叫喊。但是听不清了,完全听不清。引以为傲的耳力背叛了她。眼睛看也看不清了,视线变得很模糊。
白藏呢?
她再也没有力气了,仿佛是临终,书上说过的那种临终,自己曾经一度接近的那种临终。但是她还想和白藏说话,只是没力气说。
白藏呢?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