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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当初下山来,是在牧护关镇遇上王子涛的。那时,病人是白藏自己。现在,病人是居觐。那时候搭车,现在换成白藏驾车。她本来想和居觐一道在后面坐着,就像当初下山来的时候一样,甚至两个人帘子一拉还可以更亲密;但她也不敢,她怕自己坐回去只能以泪洗面,她怕自己笑不出来,她怕自己破坏居觐的心情。于是她选择亲自驾车,坐在前面,甚至不敢往后看。
      那时候是居觐送她下山去想办法寻找治疗,兜兜转转一大圈,现在,她是好了,居觐却不好了。
      “到哪里了?”居觐轻声问道。
      “到——”她左右看看,“到那颗歪脖树了,你还记得吗?”
      “啊,记得,当时上面还停过一只猫头鹰来着。”
      是啊一只猫头鹰,相貌怪异的猫头鹰。当初自己和她逗笑,问她可知道那是什么鸟,她竟然说了出来。可见那时候自己对她的了解是多么浅薄贫乏。其实很多事情她都记得,记得很清楚,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伴随着她,直到死去,一切化为虚无。
      直到她死去,沉重的记忆包裹就会落在自己心头,直到把自己压死。
      “你还记得我怎么和你说的吗?”
      居觐笑着问。那笑声还是以往的天真无邪。
      “记得。”白藏只能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哭,哪怕真的哭了,也必须在声音上不显露,罔顾一路走到这里她总是处于以泪洗面的状态中。

      她的眼泪从居觐醒来的时候就没有停止。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稍稍可以自控罢了。她总是想,也许等到她从终南山上下来,就再也不会哭了。
      她应该那样,她得把所有的眼泪都留给居觐。她没有什么可以还给居觐的,只有眼泪。
      当时在王府,董启明身首异处,她立刻跑过去给居觐包扎伤口。多亏卢亟和王子安还神智清醒,忍着自己的伤跑过去,把兵器往失魂落魄的李悯脖子上一架,问他解药何在。李悯不知问的是什么,直觉与董启明有关,便说董启明的东西都在哪里,去何处翻找就可以。
      接着,他对着董启明的无头尸体所在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个头,然后趁王子安不备,碰死在长刀的刀刃上。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死,后来她们听说信都王从少年时就好结交江湖人士,也不知道是那时认识了董启明,还是一早就认识了董启明所以好结交。没人知道他抛弃封地王府里的妻儿自杀在此,到底是觉得自己的理想已经绝对不可能实现所以万念俱灰,还是哀恸于挚友的死亡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了奔头。一切的怀疑都是后话,随着她们找到装解药的黑色布袋离开之后不知为何燃起的熊熊大火而化为灰烬。
      光顾着拿,没顾着看,到了住处打开一看白藏才发现大事不妙。解药本应该是白色的阴干虫尸,现在却是黑色,肯定是被董启明或者岳元彬做了手脚,一早毁了。
      换言之,居觐身上的毒蛊再无解药,生生无药可救。
      慌乱中,她如同溺水之人,决定照样给居觐服下。万一有救呢?万一有用呢?谁知道杨保婷的新蛊会不会改良了?假如——
      居觐醒来前,她查看了居觐身上的黑点,没有消失。三天了,不用再证明了。
      然后居觐就醒了,看见她在哭,泪水如同小河一样流。
      “怎么了……?”居觐气若游丝,还想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脸。
      “居觐,我……我……”
      她如同被抓了现行的贼,对于自己羞耻的偷盗理由百口莫辩。居觐问后来怎么样了,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找到合适的表达方法,让居觐接受——怎么可能?她怎么对居觐说对不起治不好了?她自己先就不能接受.
      “我们…我们找到了解药,但是…但是打开,之后——里面的干虫子似乎被、被…被火烧过了。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就……还是给你用了,但是你身上的黑点,并没有消退……”
      她低着头说,说到这个份儿上,才抬起来看着居觐,看见居觐舒展的五官渐渐松弛,表情从虚弱与好奇便成为一片空白,那双大眼睛里的眼神越来越低,她的心也渐渐沉到了水底。
      “就是说…没有救了,是吧?”
      白藏行医的次数虽然比不上家里其他人,但也很多。跟病人宣布彻底没救了的事,她也不是没干过,她知道人接受自己无药可救、死亡近在眼前的事实总是很难,有的人还会彻底拒绝和否认,所以作为宣布这一事实的大夫,她得先接受,先直面——但现在她做不到。
      “不,不是——肯定还有办法的!”她站起来,往窗边走去,自言自语仿佛在用语言和一只看不见的恶兽搏斗,“还有时间,还有的——方法肯定也是还有的!没人试过,我们可以试一试!我们可以再找一下——”还有一个月而已,还能怎样?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孤注一掷。
      她望着窗外,不敢回头。此刻否定和逃避一切的人是她,不是居觐。
      一时语塞沉默的瞬间,空寂的房间里,她听见眼泪掉在被面上的声音。猛一转头,果然是居觐在哭。
      她这一路都没见过居觐掉眼泪。居觐疼得呲牙咧嘴已是让她心痛,这下那几滴眼泪算是一锤子敲碎了她的心。
      她觉得自己的心余生里只能如此了。

      居觐醒来,辨认了一下世界,立刻就看见了白藏。在她的认知里,好像认为白藏是永生不死的,所以有白藏的世界,就一定是活人的世界——这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死。
      她问白藏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从白藏的神色里看出不对。想想也是有趣,刚下山时,她只知道不对,却无法猜出是哪里不对。现在下山日久,她已经可以猜到了。下山来真是——
      想到这里,胸口不知道从何处冒出一股酸涩冰冷的情绪,堵住喉头:无药可救,我要死了。这种感觉是死亡的一部分吧?她想,它现在就在杀死我。
      侥幸地重生之后,终将走向荒凉的死亡。她想起杨保婷对自己说,连着吃两颗是会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但是那之后就会衰败,不但失去本不具有的,甚至会失去原来曾有。她也不是没想过,侥幸存活、治好了蛊毒之后,自己的功力也有可能尽化虚无。那时候觉得从头再来也不可怕,因为知道只要活下去,还有很多可能,但现在……
      没有什么可能了,当时间有限,还有什么好计划的?没有长远,一切变得简单,只需要安排自己还残存的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自己会变成棺材里的□□,变成土堆,变成墓碑,终有一天像师尊说的那样,因为记得自己的人都死了,自己也彻底的消失,雨水与清风让墓碑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棺材里也只剩下一堆白骨,最终一切归于尘土。至于魂魄,也不知早已去历了几世几劫,转世投胎在哪一个陌生的地方,以一个什么身份做着什么事,全然与此生的所有牵挂无关了。
      荒凉,冷峻,虚无,残酷。
      她知道自己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很大,掉在缎面被子上非常响。她不怕死,但想到自己要死了,她无法不难过。就像自己曾经收养的小鸟死去的时候,四岁的自己一直在哭,师尊安慰她,说人固有一死,我们都会死。她于是哭得更厉害更大声。
      现在她声音不会大了,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突然白藏坐到她面前,捧着她的脸,为她擦眼泪,罔顾自己也在哭着。她看着白藏的样子,憔悴,疲倦,哀伤——忽然有一种更强烈的痛感击中了她的心,比自己要死去的事实更加痛。
      我要走了,要留她一个人在世界上。
      想到这里时,这份痛觉已经把她的心包裹。她低下头去,两眼流泪,嘴上却在笑着。白藏在说什么语无伦次道歉的话她已经不能听清,她只有余力嘲笑自己,以为自己无牵无挂可以去做伟大的义举?以为自己是一个孑然一身的孤儿死了也没有什么?其实你牵挂不是吗?当你想到你要死了你要告别这个世界,而白藏会留下,一个人留下,你的心就碎了。
      “我、我想……”她说,白藏立刻捧着她的手,用双手紧紧握着,“你想什么都可以,居觐,什么都可以,我只求求你,求求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白藏,四目相对,都是泪水涟涟,“我求求你再也不要不告而别,不要离我而去,不要……”
      她在白藏的眼睛里看见了害怕。
      是啊,如果一个月后我再不可以让她快乐,那我至少现在开始,不要再让她难过。
      白藏低着头哭泣,她却伸出手捧起那张脸,“你带我回终南山好不好?”
      她努力对白藏微笑,“我们回去,一道在山里住一段时间,也许长点儿,也许短点儿。”就看我还能活多久。
      “或许还能见到师尊。”我想跟她交待,徒儿下山去了,可惜爱恨也许还是没有学会。
      “我想和你安安静静住一阵子,在山里。”

      “到哪里了?前边是不是该有一个古松了?”居觐问。
      听到这问话,白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又在不自知地流泪。她本来预计一个月一定可以到终南山,但是现在想想,似乎有来不及的可能。走快了她怕伤着居觐,走慢了似乎又来不及——怎么办?如果到时候真的来不及,自己就背着居觐。运气上山,一路轻功,就是累死,也要让居觐找到她师尊。
      “是啊,要到了。”
      “那敢情好。”
      居觐突然从车厢里钻出来,她还来不及让居觐注意伤口,居觐就已经坐在了她身边——想想,罢了,都这时候了,难道还不能让她自由自在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当时路过这里时就想给你吹笛子来着,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让我给你吹一首。”
      让你完成想为我做些什么的愿望吧。你一切的愿望。
      白藏忍住眼泪,哪怕忍眼泪比忍刀伤还要难。
      我从未想过这一路会要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不想的,如果早知道,也许我就不应该……
      居觐的笛声响起来,要不是顾着居觐的伤,她真想把头放在居觐肩膀上。要真的可以,她多想这样赶着车到天下各个好风光的地方去,当一辈子车夫,让居觐给自己吹一生笛子。
      我会永远记得这个下午,这段笛声。

      白藏的确永远记得这段笛声。记得非常清晰,十余年后,她还是会怀念那种狂喜。因为吹完之后,不等她说话,树梢上先传来一个慢悠悠的、略显苍老的女性声音:“小姑娘的笛子啊——吹得可真好听!”
      她差点为着声音掉下车座来——幸好理智犹在,拉停了马,树上的人也下来了,身上的花衣服简直不像个五十余岁的人,“哎哟?这不是白藏吗?”
      踏破铁鞋,朱威姝倒在这个地方给寻见了。

      后来,她们立刻拉着朱威姝——照居觐看来,是白藏绑架着朱威姝——往回走,回镇上,让朱威姝给居觐治病。朱威姝饶是奔放,直接让居觐给她看伤口,看了就笑,说杨保婷不如她师傅杨阿桃了,“这都治不好?”说话就让白藏去准备这准备那,“有什么难的?改日我去了,叫她给你们跪下,惹这么多麻烦!”
      推宫换气,吃药针灸,朱威姝主治,白藏打下手,居觐吐了许多黑血之后,竟然黑点全消,只剩下躺着休养了。白藏简直像是自己起死回生一样要抱着朱威姝哭,朱威姝倒想起来似地问她们之前准备去哪儿,“一个一个哭得肿眼桃似的!”
      居觐虽无力气,但还是老老实实把之前的打算都说完了,仿佛说完了,才能道谢。没想到朱威姝听完立刻问:“什么师尊?你师傅?你师傅能治你?你师傅长什么样?”
      说来好笑,这一路快一整年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居觐她的师尊长什么样,似乎从来没有人在乎相貌,只在乎名号与尊称。
      居觐一一说来,朱威姝越听神色越是奇怪,到后来听到眼角的红痣之后直接笑了起来,用手飞快一指,“在这儿,是不是?鲜红如血。”
      居觐说是,“前辈难道认识师尊?”
      “哎呀,多少年没有她消息了,我竟然不知道,钱白鹤还收了弟子。她这么多年可好?”
      居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朱威姝却继续促狭地说:“你以为钱白鹤能治你吗?她?她眼角那粒红痣就是她二十五岁的时候自己点的,点完了去不掉了。哈哈哈哈哈!”
      不及她再问,朱威姝忽然换了感怀往昔的神色,缓缓道:“哎呀,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俩在扬州,那时候,还有才十六岁的卢天园,那时候的事,打过的架,喝过的酒,唉,后来就星散四方。也不知道,这些年……”

      后来,还是发生了许多事。
      如果说按照传统上喜欢说王侯将相的大事、升斗小民的小事都靠边站的方式,那么首先,常山王李忻进了长安之后,人心不足蛇吞象,妄图一次性达成目的,挑起关家和于家两派之间的大冲突,自己坐收渔利。结果两家都不是吃素的,固然双方火拼,却都认为李忻是对手的幕后支持者,便都派了人去给李忻下毒。结果李忻到底是被谁毒死的,谁也不知道了。毕竟在他的阵营里,好的谋士不是被他逼走了,就是死了,他最仰赖的神秘智囊信都王李悯,还在一场神秘的大火中葬身长安南郊的庄园——长安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哪有河边的宅子被人烧个精光的?
      然而总之,关嘉赐和于竹河斗争两败俱伤,成功把对方拉下马,自己也被下狱流放。皇帝临终,特命刘玮为辅政大臣,辅佐自己八岁的儿子。吕皓名声扫地,此番更觉抑郁,皇帝死后未几也郁郁而终,倒得了一个谥号。对此,长安百姓也有议论的,说到底是皇帝装病、机关算计熬死了众野心家,毕竟他在李忻被毒死、关家和于家在长安的势力都损害殆尽之后,竟然还回光返照似地好了几天,布置了大事,收拾了几家的残党,才重新病笃驾鹤西去的;又或者,是冥冥中本朝命不该绝、自有护佑呢?没人知道。
      但说到底,大家也只能议论,没有谁真的在乎——在乎了,也不管饭。还不如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回说小日子。当日大仇得报、哀伤地送别居觐白藏之后,卢亟便陪着王子安取了董启明的人头和佩剑,回到颍川,供在王家祖孙三代的坟前。后来,因为李忻失势,王庭也不能免于被牵连,本想回家,却收到一封血书,是王子焉写的,读完,他更没有脸回去,只能灰溜溜地在东都当起不见人的寓公。那封血书,是王子焉自己要写的,她一直被扣在长安庄园里,最后听说诸事已了,大概万念俱灰,写了血书,上吊自杀。两封血书,一封给王庭,一封给王延。给王庭的有意劝王庭收手抽身,可惜到的太晚。给王延的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王子安到家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对王延说,血书就来了。王延起初不信,愣是亲自赶到长安去收了尸,从此也再也没有回过颍川老家。
      王子安倒也没有在颍川长留,她自己拿着长刀,和卢亟到了南方去。她说卢亟陪了她这一路,该她陪卢亟了。卢亟给家里复了信,第二年开春就和她一道回了岛上。没想到一到家竟然还收到了居觐和白藏的信,说七月风好的时候乘船到岛上来,送还玉佩。
      于是那年七月,卢亟正式成为父亲的左右手。她爹卢天赐自此彻底乐得不用到处跑,让女儿和“女婿”去代她忙活。对此,卢亟时常笑骂,对王子安说,这下可好,明明是我不想当家里的顶梁柱、该你当你家的顶梁柱的,怎么反过来了?
      王子安总是回嘴道,怎么,我陪着你,你还不乐意?
      哪怕卢亟说乐意,她也要顺手去揪卢亟的那条辫子。
      七月时,和白藏居觐一道去神鼋岛的还有朱威姝。朱威姝年过半百,多年自诩不为凡尘动情,见到卢天园的墓,还是悄无声息地哭了一场。卢亟怀疑朱威姝就是卢天园说过的让自己耽误了一辈子的人,但朱威姝坚称不是自己,虽然那个人她认识,但她不说。
      白藏和居觐在神鼋岛住了一阵子,盛夏又返回了崀山,看望了李毓。趁着秋天,这才一路北返。白藏说走得快,不如先去终南山看一眼师尊钱白鹤,再翻山回太原。居觐笑她,之前还在师尊那里住了那么久,这就想她了?
      “反正都走得动,再说,这不是还给师尊带了东西?得送给她啊。”
      “你对她倒是孝顺!”
      “啧啧,女婿对丈母娘难道不能孝顺点?”
      居觐有意和她争到底谁是谁的女婿、谁又是谁的儿媳妇,奈何再争下去往往走向总是令她害羞的部分,只好作罢。
      秋天黄叶满山的时候,她们再次回到山中。往钱白鹤的住处去的路上,两人再次路过初遇的那片桦树林。
      “就是这儿啊。”白藏说。
      “嗯,一想,好像很久很久了。”
      “可不是嘛,你都二十了。”
      居觐正想反驳那你还三十了呢,但看见白藏的笑容,比当初在此地让她一见难忘的样子更添几分妩媚,刻薄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是想跳上那块大石头吹笛子来着。”她牵着白藏的手一指,眼前的青石还是青石。
      白藏把石头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光滑平整,也不知道是何处飞来的石头。”
      “走,我给你吹笛子。”她拉着白藏走上去,白藏边抬腿边笑,“怎么,还是当年的未竟之事了?”
      “是啊,那时候我心情好,所以想吹笛子。后来遇见了你,就只为你吹笛子了。”
      她从怀中掏出笛子。“这也算是——春种秋收吧。”
      山野间黄叶红枫,一阵风过,闻阵阵林风松涛。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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