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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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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风传,说最近负责皇城守卫的御林军有好几个校尉被抓,各样罪名都有,谁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派去抓这几个校尉的,全是太子东宫的人。东宫没多少人,能出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暴力抓捕御林军的校尉呢?有人说是有后台。白藏她们当然要知道的清楚点,知道是常山王派人支持,他们这一刻选择倒向关嘉赐,打击于竹河。
她们知道的更详细的则是很多常山王的阵营里的人都不知道的事:董启明的主子不是李忻。也许李忻在他眼里只是个玩物,是只比较容易引导的牙尖嘴利的野狗,可以轻易让他去咬人就咬人。也许不是,不是的话就更糟糕。
王子焉在地窖里被打断了从脚背到膝盖的骨头,脚筋也被暴怒的王子安给挑了,这才彻底破罐破摔地说出,董启明的主子是一直低调了二十年的信都王李悯。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在一起合作,她王子焉只是后来才上船。
什么时候?王子焉说是就是王正放过了她和居觐的时候。王子安似乎不信这个说法,白藏呢,懒得信或不信。
王子焉说上船之后她才和董启明合作,放他们进来,打死了王正。说她从到天都峰去迎王正的时候就发现,十年了,无论她如何讨好王正永远得不到像王子安那样的眷顾和偏心。她想做得很简单,她就想重铸王家宝刀,成为武林至尊。她觉得自己也是铸造师的传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王正不觉得。
王正偏爱长房,她嫉妒。
是她去找的董启明?不,是董启明来找的她。也许董启明一直在观察,谁叫他们王家什么事都张扬出去?董启明至少已经知道了王庭在勾搭李忻,这时候对她提出,要不要加入自己这一边?加入自己这一边,和岳元彬一样,到李忻的阵营去,然后从内部击垮他,等于击垮了王庭。在此之前再配合我们把最后的阻拦都打倒,把偏心盲目得不可思议的祖父消灭掉,你就可以获得王家的控制权,因为那时候你就是王家。
想要刀?没问题。你会得到的。
至于后来事,她说王子安都经历了,不用再问。王子安情绪接近失控,一直逼问之前的事是否有关,王子焉抵死不认——白藏觉得也不是,她已经犯傻一次,以为王子安知道了一切结果,结果却是自己不打自招,绝不至于犯傻第二次。要是真的与她有关,何止变成废人这样简单?她说董启明没有告诉她其他的事情,任何事情,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策划了这一切,真的不知道。
等到王子安情绪平复,地窖大门一关,四个人重新坐在一起,商量往下怎么办。王子焉说自己从来不知道董启明的住处,更不知道信都王在哪里,她只见过一次李悯——这个前朝冤死的废太子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孙子,据说当初是在掖庭陪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骑马时救过皇帝的命,才出了罪籍、有个爵位,一直很低调——每一次也都是董启明来找她,跟她说往下如何如何做。
她说自己也好岳元彬也罢,都是打入常山王阵营的棋子而已。
卢亟提议去找御史大夫刘玮。
“我们现在不知道董启明躲在哪里,更不知道信都王在哪里;如果说已经藏得这么深,必然还有更大的阴谋,我们单凭自己的实力,再去找怕已经来不及。不如直接找刘玮,通过御史台的势力,如果可以限制常山王的行动,逼迫他们的计划失败,或者寻找任何可能的弱点,缉拿搜检,怎么都有办法逼迫他们现身。否则,王子焉一被扣一失踪,那边一定发觉不对,万一就此猜出我们在长安,就此躲藏起来怎么办?我们没有逼他们现身的砝码,我们只能靠刘玮。”
白藏不置可否,她心里有成堆的万一,哪一个都不对。谁晓得居觐这时候却突然问,告诉了御史大夫,有没有可能阻止谋逆?她说以她以往所知,谋逆总会死很多人,甚至让全天下都遭殃。卢亟没说话,倒是王子安出来说让她不要管那么多,那不是她们的力量可以决定的。
居觐看着她,她没看回去,她不能看回去。
良久之后她问卢亟:“刘玮可靠吗?”
此刻,一行四人顶风冒雪,在刘玮家宅的后门外面守着,打算等天黑透了再摸进去。如果天黑之前刘玮出来了,那么也可以跟踪。
白藏与卢亟一组,王子安与居觐一组。两人坐在树枝上,都穿得严实,换了行装,都试图避免被自家在长安的熟人认出来——一点儿都不能。
“居觐近来如何?”卢亟问。
“不太好,实话说。”她没看卢亟,却望着居觐的方向,“看上去镇静,实际上心神不宁。”
“她害怕了?”
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我的焦虑传染给了她,还是她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危险这回事。只有一个半月了,谁能不着急?可是她——”
“她好像还是在想些别的,是吗?”
“你也看出来了?就好像我们都在为她的性命着急,她却在想别的,她在逃避,她不敢想这些。她……”
“她说得那些话啊,”卢亟拍拍她的肩膀,“和子安不是很像吗?她们都会逃避。居觐接受不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自己的终点可能是什么,她其实在否认,但意识不到自己在否认,所以还有余裕想别的,所以看上去是逃避。”
“无论怎样,只要我们尽快解决问题就行。一想到这个我就着急,我——”
“白藏!看!”
刘玮鬼鬼祟祟地一个人出来,穿着破烂的黑色棉袍,一个在街上冒着风雪走。他走,她们跟,走了很久很久,天都要黑了,才来到一条背阴小街尽头的一个只有三间破屋的荒废院子当中。
四人爬上墙头,看见刘玮站在庭院中抖着嗓子喊,“出来!”
破屋中闪出一个人影,枣红长袍,相貌英俊。如剑浓眉,长眼如鹰,鼻直如险峰,山羊胡子一丝不苟,整个人天然一股儒雅潇洒的气质。来人缓缓踱步,在场除了刘玮之外的每个人都听出那步伐中的深沉内力;但唯有白藏认了出来,这是董启明。
“刘大人,我从这里出来,你就不害怕?”董启明笑道,“当年我爹也是这样走出来的啊,甚至连衣服都一样。看见我,有没有叫你想起他?”
一向刚正不阿,连自己的老师都敢不服的刘玮,此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章、章北峰的案子,不是我故意要那样办的!我、我、我不过是一个执行的,不是我的主意!”
“哎哟,刘大人,快起来嘛。”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董启明并没有要上去扶的意思,还是背着双手站在原地,“我从来没有说过怪你,哪怕在我小时候。我只记得你到我家里来,带着所谓的圣旨,把我家抄了,把我爹爹押走,打死在狱中。”
“我、我、我——”刘玮左顾右盼,好像在徒劳地确定旁边没有人在,“你只要不说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刘大人,这是说什么话!以后,我主即位,大人与我主,终归是君臣,要一直合作下去的。我们不需要刘大人做什么别的,我们只需要大人您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董启明上前一步,吓得刘玮几乎倒下去,“可记好了,什么都别做。称病不出,在家过年。”
刘玮走后,四人正犹豫要不要下去,居觐看着白藏,想和白藏交换眼神,白藏却不肯看她,眼神闪烁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直站在庭院中的董启明说:“听够了就下来吧。”
众人翻身落地,卢亟和王子安都掏出了兵器,唯有白藏不动。居觐无所适从,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无法看透,只好把手放在剑柄上,却没有握紧。
“董师叔。”
“好久不见啊,白藏。当日大师兄那样喜欢你,看来终归没有喜欢错。今日来,可是不虚此行?”说完,他也不等回答,兀自转过脸,望着王子安道:“王三小姐,你妹妹可是在你哪里?”
“是。”
“哦,那孩子性子太急,急于立功,总是想要你手里那把刀。我是不支持用她的,奈何李悯同意。我也劝过你妹妹,我说武艺不到,就是真能重铸,又能怎么样?她不肯听——”
“董启明!大哥,爹爹,是不是——”
“杀你大哥的是我,还有轸儿。杀你父亲的是五雷院的铁鼓铁胡和飞琴,如果你愿意,说你身边这两位也有份就对了。至于卢大小姐,你姑姑,是轸儿和岳元彬杀的,你倒是已经报了仇了,现在心中可好受些?”
居觐能听见卢亟攥紧了拳头,“杀了你我会更快活。”
董启明哼哼地笑起来:“说得好!你们杀得了吗?”
那两人几乎就要动手,白藏厉声道:“董师叔!为何要让邵克轸和岳元彬上崀山杀人!”
“因为你啊,白藏,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看,我不杀你,你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因为你的性子就是如此,你的能力使得你能做到这一切。你看,你现在果然来了。”
白藏还要问为什么,董启明动也不动,像尊石柱一样站在原地,“从你在终南山碍着轸儿和毛元昊给岳元彬出气、帮我拉拢岳元彬那个小气东西开始,我就觉得你迟早要坏我的事。你聪明非常,还好管闲事,天天打抱不平。武功上乘,又还聪明,你万一发现了我们的事,我们的事就迟早要出问题。对不对?你看,你一路,怎么就那么巧,总是赶上各种各样的事。王子泠就算死了,你不从太原出来,谁敢奈何你?偏你又能赶上白玉床的事情,但我不得不说,白玉床的事,恰好因为有你,给我省了不少事。但你太显眼了,以至于往后,我必须不断利用你的存在——不,还有这位姑娘,这位不知道从哪个山野里蹦出来的居觐,我必须不断利用你们两个的存在,把水越搅越浑。我希望你们两个把王正干掉,或者王正干掉你们两个,没想到都不成。所以我只好亲自动手。”
“所以偷上崀山、追入苗疆,都是你的主意?”
董启明歪歪头,“不能说完全是,毕竟我告诉了岳元彬,也告诉轸儿拉着岳元彬一点,不能武力直接干掉的,就智取。毕竟你们从镇上逃走之后,王正一死,我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还是感谢你们啊。”
居觐从此中听出一种侮辱来——即便不能解释清楚,但足以使她愤怒——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剑。
天空中渐渐下起雪来。
“但是从一开始你就想杀我,”白藏咬牙切齿地说,“在终南山。要不是居觐——”
“是啊,要不是她,你早就死了。你活着下山来,我们发现你们两个人一道行动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白藏,从你被师傅领回崀山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只有和我是一边儿的、才能说是安全的,如果不是,我就必须消灭你。但是,你和我从来都不是一边的。你看看这院子,和你出生的地方一样吗?我和你不一样,你们刚才也听见了,我是一个罪臣之后,因为一桩冤案而家破人亡。我想要找回属于我的东西,我的青云之志,我的地位我父亲的名誉,我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做这些你们这种出身良好或者无拘无束的人所不屑一顾的事。”
“所以你就找信都王?你就下注——”
“不不,白藏,你不要误会李悯,我与他相识有二十几年了,从他还不是个王孙公子的时候我们就认识,我们能一道做事,都是因为我们想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这世上——”
董启明迈开步子,他一动,四人也跟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给了他,他就会听你话的话,比如无相业书之于铁鼓,金子之于铁胡乃至琵琶飞琴,龙门派的掌门之位之于岳元彬,等等。你们呢?”
他那双瞳孔漆黑的眼睛环视四人,最终停留在居觐的身上,冰冷的光照进居觐的眼底,“你们现在,想要什么?”
是王子安率先上前的,“要你的命!!”
白藏、王子安和卢亟准备采用对付岳元彬的老办法,堵截合作,以三打一。没想到董启明还没有武器呢,这计划就完全失败——她们根本堵不住董启明。居觐刚要拔剑时就觉得自己心血上行,五内灼烧,可能是近来心绪不宁所致,只好站在原地,却看见董启明的身法就是一叠影子,无论怎么看都飘忽不清,前面是白藏的鞭子,后面是长刀与金锏,总该有一个能碰到他啊?
但谁也打不着。
董启明还背着手,在破败的院子里飞檐走壁,他走过的地方连脚印也留不下一个,其余三人追赶过来却几乎要把破瓦烂砖全部踩碎,可见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力量在追。
谁也追不到。
更可气的是,董启明一直在大笑。哈哈哈哈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好像他使出如此精妙的步法不需要耗费任何精力更无需换气一样。
三人怒极,各自从三个方向三个高度向董启明围攻,董启明几乎是以一个面朝下倒下去、脚上还后退的不合常理的行动姿态与方式摆脱了金锏长刀与九节鞭的天罗地网,站在墙上,对三人笑道:“你们想要我的命?你们根本取不了啊,你们连我的一片指甲也摸不到,是不是啊?就凭你们三个?”
这话刺激了居觐。
只要我可以——
她猛地向前一跃,自己也没想过可以跳这么快。惊剑开路,喜剑在后,眼花缭乱的剑招就往董启明面前招呼。董启明左右闪躲,每一次都能轻易地闪开。越是被闪开,她越是心急,胸中的潮水越是拍打两岸。
罢了!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因为我身上的病!若不是我早前在终南山里就是练不成这四剑!
手腕一转,妒剑直奔董的脑门而去,简直像当头一棒。
董启明这才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夹,剑锋便不能再进一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那三人还不及追上来,两人已经打到了墙外。二人之间距离很近,董启明轻声道:“居觐姑娘,好剑法,百闻不如一见!可惜,可惜!要知道世上是没有两全的事情的。你若是想救她们,你就到城东河边的‘吴宅’找我。找不到,就闻腊梅香。”
说罢,见三人追出来,董启明立即双指一转,把居觐连人带剑生生弹开,然后跳到高处,对四人道:“我主信都王李悯,乃是当今天下,唯一一个可以匡扶的皇族。你们心中若还有天下大义、万民福祉,就早早退出此事,不要阻碍我主!否则,天下纷乱,苍生涂炭!白藏!居觐所中之毒的解药在我手中,三日之内,你们只要离开长安回到东都,则解药我自行给你们送来,居觐也就有救了。你们若是不走,亦或来找我复仇,则居觐嘛——必死无疑!”
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卢亟和王子安以平生最快追出一里多地,雪地上也只有她们自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