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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子安被官府抓了。”
      三人到卢亟的住处,水都不及喝一口,卢亟仔细查看了无人跟踪,坐下就说。
      “被官府抓了?在东都?官府抓她做什么?”
      “我和子安扶灵回家之后,王家一片混乱。为了方便她逃出来,我俩演戏,我掩护她逃了出来——这个不细说了,麻烦。她要到东都来找王子誉,想借助王子誉的关系追查此事。毕竟我们亲眼看见刺杀王正的人使什么兵器、身法有多厉害,于是就准备以此为线索来找。王子誉在东都人脉之广,所以就——”
      居觐机灵乖巧地倒了水,递给卢亟,她接过、道谢、喝一口,差点要找不到合适的气口,嘴上之急赶不上心里的急,白藏趁机打断问道:“等等,你说你们亲眼看见了是什么样的人刺杀王正,什么样的?当日是怎么回事?”
      她遂将那晚的打斗过程中一一道来,“青色衣服,上面绣大团的黑色乌鸦,戴黑色面具,手持一把剑身呈螺旋状的剑。”
      见白藏神色变了,她立刻追问:“你知道是谁?”
      “何止知道。”白藏又问是何时发生,“看来他是先来杀的你们,后上的崀山。”
      “上崀山?”
      “是。别说这个,先说子安被抓的事情。”
      “噢。我与她前后出发,离开颍川,按照约定,我一路乔装打扮、隐藏自己的行踪,以防被王家其他人或者他们勾结的鬼知道什么人发现。到了东都,先找她在东都这家店里应该留给我的可以进城或者在外等待的消息。谁知道刚到外面炉山镇,就看见告示,说通缉王子安王子誉的同党,我问了问,说是犯了谋杀抢劫的匪盗之事,人赃俱获,现如今扣在东都衙门的大牢里。”
      想到这里她只有低头叹气,“虽说我大可行贿守卫进去,这东都的守备军从守备本人到士卒已经无一不是烂了的;但是进去,我也不可能凭借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劫囚,正莫可奈何,就遇到了你们。”
      她望着白藏,正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个歉,然后争取白藏的帮助——哪怕理性里也知道白藏没理由不帮,但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些事,哪怕是场面事,也是该做的事——谁料白藏压根没想那些,径直问道:“卢大小姐,你可知道,子安所涉到底何事?”

      卢亟自然不知道。就连王子安自己,也说不清楚欲加之罪到底是什么罪。欲加之罪之下的东西,她倒清楚,就差知道真凶是谁了。此刻坐在大牢里,面对着一脸惶恐的王子誉,她只想问他一个问题:你真的不知道那天让我们去云仙楼的人是谁?不是带话的,而是背后的。
      她由卢亟伴着、扶灵回到祖宅安葬不久,两位叔叔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二人镇日以言语相逼迫、以冷脸相要挟,见她对族长之位的继承问题死不松口,就要求她暂时把长刀交出来,放在公中,“免生闲言碎语”。至于往下到底如何,王庭说应当看谁建功立业,为家族门楣增光,谁就可以获得;王延说比武算了,要么谁先练成完整的七十二式,谁都没练成的话就打擂台好了。
      这些鬼话她自然都不信。建功立业,哼,她回来就听说常山王已经派了好几批人来请王庭,又是送礼,又是谈话,长房的仆人们一见她就哭诉——他当然有机会“建功立业”,他的建功立业是在拿整个家族的做赌注;只不过他现在并没有加入常山王带兵去东都的行动,还算是有理智在。比武打擂,她悄悄打听了王延“看家”时的作为,听说是练得勤练得用心,当时父祖还在时他和王庭就可以不分伯仲,现在怕是觉得自己是第一了——最近还在家中四处寻找,难不成还以为有什么秘籍?
      她夜上高楼,望着矗立于颍川风景绝佳处的王家大宅,星月高悬,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晦暗。再在这里呆下去,迟早要引发新的问题,万一变成言语和冷脸都不能遏制的事了呢?尸骨未寒,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卢亟这时候上来给她拿了披风来,她转过身对卢亟说:“从明天起,我要生病。”
      “生病?为什么?”
      果然次日她就“病了”,说夜上高楼受了风,加之一路疲劳,风寒入体一病不起。卢亟负责伺候汤药,对外说她一直卧病,别说两位叔叔,就是婶婶也不要进去,从外面只能听见里面嘶声力竭的咳嗽声。实际上当夜她就跑了,里面咳嗽的那个是她从小就用的侍女。如此,等她都快到东都了,卢亟大概也演不下去了,说王子安突然一天晚上就不见了,留下一张字条,说自己去追凶,限期一年,找不到再交出长刀与族长的位置。
      叔叔婶婶们自然不能接受,卢亟也就混闹。她算计卢亟肯定没有问题,卢亟面对过的形形色色的闹事之人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八,换她来当混闹的那个肯定更不在话下。临走前她与卢亟相约在东都相见,东都城外角子门,鸡毛店那条街尽头的万家客店,以李家小姐出阁准备好送礼为暗号等等,都是后话。
      她赶到东都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与他爹不是一条心的王子誉。她与王子誉非常亲,虽是堂姐弟,胜似亲姐弟。她不需要说服,只问王子誉想不想给爷爷、大伯和大哥报仇,王子誉对她也不设防,直接说想,又问家里父亲是不是逼迫姐姐了,她不语,他叹气,“姐,我也不想爹爹那样做。他的事我也不怎么知道,都是子敬。你别多心,我会帮你的。我一定帮你。”
      她日日夜夜地回忆那天晚上行刺王正之人的身法,有些眼熟,但说不出来,也许变幻莫测和谁都像,步法也很精妙。若排除无极,剩下还有谁能有那么大本事、又有利益冲突或者能够为利益所买通来杀王正甚至王建父子呢?想到王庭的所作所为,如果说是和常山王有关系、甚至就此判断王庭就是家贼,那么李忻是找了谁?谁有这个本事?会不会是龙门派?那伙人自诩正人君子,实际上“靡事不为”,武功据说也有高超之处,虽然自己尚未见识过那韩家兄弟的本事,但从天下局势越发混乱、也许现在一切都在向东都流动来说,也不是没有趁机作乱的可能;或者,也可能是五雷院?神出鬼没,见钱眼开,实力也算得上——没有活人见过五雷院的人,她也不例外,她只能猜。
      除此以外她想不到什么人有本事杀王正——猜是不知名的高手等于没有线索——于是她让王子誉去打听龙门派和五雷院的消息,什么消息都可以,捕风捉影,总可以找到点什么有价值的。他们的功夫,他们的身法,他们使不使用暗器,用什么暗器?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背后的伤口,也许那就是突破口。
      “我真的不知道啊,姐——”王子誉揉着自己被扭伤的肩膀,哭丧着脸,“我只是放消息,收消息,是吕皓的表侄子苏徽说有这么一个人知道,但不能明示姓名,才约我们上的云仙楼啊。”
      “那这个苏徽?”
      “他?姐,”王子誉原本整齐优雅的发髻现在也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俊脸显得憔悴,“他还不如我,你指望他能害你?我都知道他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王子誉的消息来得太多,她这个问问那个谈谈,总有大海捞针之感。谁知道这时候来了一条关于伤口的消息,说那是一种飞镖导致的,消息的提供者说可以面呈飞镖,但是太过危险,因此拒绝透露自己是谁,要求面对面在云仙楼见。王子誉对她说,哎呀,是我的好朋友,应该没问题。
      两人在云仙楼最中间的大厢房坐下,温酒等人,留下约好的口信。等着等着,火炉还没上,就听见周围一阵杂乱。她现在回想,应该是有贼人从西楼一路跑上来,后面自然有一队官差在追;另一边东楼楼梯也有一队官差,企图堵截。两边的人马向中间涌来,三层楼啊,东都最大的酒店,一路撞坏桌椅,砸坏杯盘,越过一扇一扇的隔板,竟然只跑了那么短的时间?还没等姐弟二人觉得不对起身查看,一个穿着和王子誉一模一样的衣服、蒙着面、身材修长的贼,从栏杆处闪身出现,扔出一个布包,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王子誉怀中。她立刻掷出手中象牙筷子去刺对方,奈何对方动作十分灵活,猴子一般一翻身,就消失在黑夜中。
      官差自然是准时驾到,撞开隔板,逮了个人赃俱获。不由分说,就说姐弟二人是匪盗同伙。任凭王子誉如何挣扎呼喊,喊得几个普通衙役有所怀疑,那个带头的就是不为所动,还说什么打开布包看看,里面肯定是你杀人的匕首和赃物!
      到此,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便不加反抗,让王子誉也别喊了。以至于后来官差押着她去她的住处搜行李,她简直走得趾高气扬、笑得如花似玉、风度翩翩叫人完全捉摸不透——看来还是为了刀。所有人都以为她带着长刀。
      然而呢?长刀藏在卢亟身上。从头到尾都不在她身上。
      虽然她被人算计了,但发生的一切还是正中她下坏,她没法不为此高兴。
      此刻她坐在肮脏的牢房里,把老鼠赶到一边,认真地想,会是谁呢?如果说是王庭,何必把自己儿子也陷进去?他再不喜欢王子誉,他那个名门望族的老婆可喜欢。是常山王?和刚才的道理一样啊,犯不着。为了刀,那是王延?王延何以知道她的行踪?难道一直跟踪到东都、或是一直在东都监视王子誉?又或者不是为了刀?就像回到最初的起点,把王正祖孙三代给杀掉的是为什么?
      想着想着不得要领,把老鼠又赶了一次,和王子誉聊起近期局势来。虽然是试图从这小子嘴里挖出来点有价值的消息,但她有些心不在焉,几分心智分出去想着,此刻东都城外,卢亟呢?在干什么?
      她甚至没有了着急——虽然成日听王子誉哼哼唧唧十分恼人——她期待着卢亟会怎么来救自己。
      你啊,你……
      也许我应该放下了。也许我应该抵抗该抵抗的,放下该放下的。也许我应该让你像未来的岁月一样到来,就像你时间把你带给我一样。我应当接受你是你,而我是我。如果我们要想推拒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甚至同一件东西,我们就不该推拒彼此。如果想要留到最后的东西已经提前到来,那就应该抓住,而不是去相信不可靠的“来日方长”。
      让我欠你吧。欠得越多越好,也许那样,我们就可以成为对方的铠甲了。这样想想,是有人绑架了我,但也是我绑架了自己吧。
      来吧,我等着你。

      “为今之计,我们也只有先进城去。”卢亟说,“至于如何处理——”
      白藏苦笑:“如何处理?只有劫狱。东都大牢不好进,也只有进去了才能想办法。说不好是认错了人,还是有意为之。认错人我想不大可能,毕竟有王子誉。有意为之,那——只有见招拆招了。”
      卢亟想了想,觉得实在话难说出口,于是起身就要拜,口中先是“当日汴州码头之事实在抱歉”又是“今日之事若非二人相助实难做到”,白藏赶紧扶她起来。居觐也上去,一边扶一边说:“卢大小姐这是说什么,若没有你赠的马车,我们也没法上崀山。”
      卢亟这才想起来问居觐的身体恢复得如何,又免不了一番赔罪解释,直到白藏说大家江湖中人,何必如此,“其实,实不相瞒——”这才将一路来的曲折种种一一道来。
      卢亟听着听着,先将居觐上下打量一番,眉头渐渐拧出个川字,末了缓缓坐下:“竟然是这样。”
      “是不是特别长?我说得都累了。”白藏无奈道,低头望着桌上的杯子。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算有无极派的人带了上山去,图什么?你,或者居觐?”
      白藏摇摇头,“不知道。我现在只想找到他,找到解药,再把他杀了为弟子们复仇。”卢亟不及说什么,白藏又转过脸来对她道:“卢大小姐,你放心,子安我一定会去救。不光是因为此事蹊跷、恐怕与这一路来的种种都有关系,更别说子安和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以及你对我们的救命之恩。”
      “我也一道。”居觐说,“你放心。”
      她望向居觐,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和白藏此刻的想法是一样的,只是自己的没有白藏的深。世上有许多不得不坐的马车,越是不得不坐,拉车的马匹越是受了惊的疯马。卢亟多年来一直逃避这些事情,至少是尽量逃避。她逃避的理由是她不想逐利,所以马车前往的方向她可以不去。就算免不了要上车,她也怀着厌恶的心情。唯有这次,是背后有很多的“不得不”、而眼前还有很多“必须要”在等着她。
      她不动神色、暗自思考着往下的一切。虽然并不是说有了白藏和居觐就多了多少把握,而是现在掌握了事情大致的全貌,江湖阅历与行事作风使得她自然开始掂量里面的轻重——然而她发现自己掂量不出来。王子安她必须要救,卢天园的仇她必须要报,还有王家祖孙三代的仇,还有可能在背后的更大的阴谋现在就算不想牵扯也已经进来了,现在还有居觐的性命。
      她终于明白卢天园最想教给她的调和平衡为什么重要了。她以为做到那样需要心硬,现在发现也许心狠都不够。

      三人次日趁着黄昏天黑,乔装改扮,行贿守卫,轻易便混进了东都城。在东渡衙门的大牢外找了个便宜住处,趁夜色查看地形。卢亟以前来过一次,那是多年之前,代一位大人赎他不成器的庶子。那是她还嘲笑自己是张良萧何,替刘邦来赎刘肥。那时候的东都大牢就是墙厚数尺,重门深锁。今日一看,倒比当年还强十倍:修建在地下,进出只有一道门,看守们三班轮流,一班足有十余名士卒。
      若是老样子,也许那雪怡来了,还可以拆墙硬劫。现在这样子,她们倒不如掘地三尺,挖个隧道下去。问题谁知道能不能挖到、挖到了又能不能打穿地牢的墙?如若不能,硬劫狱就更不行,除非说她们假装去劫牢里的另一个人,让王子安王子誉趁乱逃走,但那岂不是要闹得非常大才行?
      三人在东都打探消息——主要是她和白藏,让居觐负责监视,实际上是多休息养伤——中午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汇合,交换消息,又走。关于假匪盗真陷害的消息也好,关于岳元彬的下落的也罢,一概皆无,只有关于局势的种种传言,一时说皇帝的病渐有起色,一时又说不好了,一时说常山王的军队已经到了何处何处,一时又说军队往长安去,常山王早已到了东都——这消息也许确实一些,因为已经开始传言某处某处的宅邸今天是关家的人来、明天就换成了于家,想必就住的是常山王李忻。
      她们正一边一筹莫展一边苦思冥想,竟然就在熙熙攘攘的东都街头遇到身长八尺、魁梧壮硕却面色枯槁的王子涛。
      “二哥??”卢亟道,立刻和白藏把王子涛拉入旁边的酒店隐蔽处。王子涛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坐下才认出面前的二人,“二哥为何在此?”
      “我?我——走得慢,不想回去,觉得没脸。后来在陈州的时候就听说家里两个叔叔给子安脸色看,子安干脆跑了,到东都来追查凶手。我本来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养着,突然收到消息,说东都有线索,我就跟来了。”
      “东都——什么——谁说得有线索?”卢亟问,简直语无伦次。说实在的,不是她欺负眼前的二舅子,她实在怀念王子泠。想必白藏也一样。
      “子焉和我说的,她托袁刚把话带给我。说在……”
      那细节卢亟听了,像模像样,若非有王子安的遭遇在前,她也会丝毫不疑地追过来,但是现在——何况王子涛还拿着魏刀:“二哥,这里面必然有诈。”
      “有诈?”王子涛愣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白藏,“什么诈?”
      她们先说了王子安的遭遇,继而花好大力气把王子涛摁住让他不要出声,不要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然后白藏再把自己与居觐一路的遭遇简要地道来:“二哥,你若不信,今日可以去我那里,看看那飞镖。”
      “我还有什么不信的,”王子涛无奈地摇头,起身就要起身行礼,“我给你赔个不是——”
      这时街面上传来喊声,说大牢里的匪徒,三日后全部处斩。
      想必,这就是留给王子涛的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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