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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像吃了一团火。”当白藏问她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居觐这么说的。
      她躺在苗寨的最高最好的吊脚楼里,已经没有余裕去想自己的受伤耽误了人家过年,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抵抗火烧一样的感觉。一路上她和杨保婷聊天,听对方说了无数的蛊制法与效果,有的使人如中寒毒,有的使人食不下咽,有的使人不日疯癫,还有的使人体内如同有一肚子泥鳅乱窜,还没有听到杨保婷讲最后一个最厉害的,她就亲身体验了。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几日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她感觉一直躺在火焰里,那种灼烧的痛苦因为实际上并没有烧伤皮肤,所以一直不肯消失或改变,如无休无止的梦魇。直到到了寨子里,她才缓缓清醒,知道杨保婷现已拿出了别的药材做敷料、而且现在正在寻找和尝试别的药、新的治疗方法。
      白藏很着急,她不明白,问白藏何以着急,白藏沉默良久才对她说:“解药被岳元彬带走了。”
      她混沌的脑子一时失去了反应速度,迷茫地看着白藏,白藏艰难地说:“那是唯一的解药。”
      现在她知道,那天岳元彬眼疾手快地袭击了杨艳秀,打断了人家的几根肋骨,夺走了解药。杨保婷的蛊,每一个都有独特的配方,什么毒蛇蜈蚣、蝎子蟾蜍、百草百花,样样都能做蛊。一个蛊,一个方,休想用别的东西解。
      她昏睡中依稀听见白藏和杨保婷在外说话,杨保婷一直在道歉,说自己当时算计错了,以为岳元彬肯定会被打中,到时候就可以用解药要挟他,没想到他居然能给挡回来,还能快速地夺走解药逃跑,自己的手下人还追不回来;白藏则安慰杨保婷,说不可能追得回来,那家伙既然都说让我去东都找他,必然已经做好了追不上的准备,“就算是我也追不上的,你不要自责。”
      等到她醒来一点、看见白藏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她看得见白藏在自责。
      这段日子里以来,外面杀猪饮酒过年,她在屋里尝遍了用遍了苗疆的药材,什么铁筷子、百金条、白龙须、蓝布正、地星宿、果上叶、八爪金、透骨香、仙鹤草、田基黄,堆成小山;珍稀药材如八角莲、九月生、金铁锁、一支箭、仙桃草、和气草、菌灵芝,也不少用: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让她五内的烈火稍稍降温,不过一日,又复重来。
      “罢了,不如这样!”杨保婷放下她的手腕,站起来对白藏和她说,“我有一种药,和你们汉人的附子很像,能起死还阳,我用它配出灵霄丹,和七叶一枝花给你吃,你可以延长蛊毒发作的时间,又可以暂时恢复自己的功力,这样,你们才能支撑到东都去。”
      她像想起来了似地问:“我距离毒发还有多久?”
      杨保婷舔舔嘴唇,望着地面道:“原来只有一个月,要是吃了七叶一枝花,还可以延长到三个月。”
      她觉得还好,昏沉的脑子来不及去细想,而白藏突然插嘴道:“就算有三个月,我知道灵霄丹和七叶一枝花一起吃可是——”
      “是不行,是吃一次少一次,用得越多,损耗越大,就像——居觐,”杨保婷俯下身,“就像你之前随便使用你的功力一样,本来没有那么多的力量,你随便使用,每一次都用那么多,渐渐就会用光。你的内伤,现在没有好,吃了灵霄丹,你会感觉像你已经好完了,有好大好强的力量,但实际上你没得,你会消耗得很快很快,直到最后——”
      这时候她反应过来了,“直到我要么力竭而亡,要么毒发而死。”
      杨保婷缓缓点头,白藏在后面拉杨保婷的衣服,用苗语说话,于是二人出去,独留下居觐一个人半躺在床上。
      原来我只有一个月可活,现在我有...三个月。我还可以变得很强,我可以恢复之前的状态,甚至更强,然后我们可以去找岳元彬,找解药,嗯这样可以,我们可以的,大不了找不到解药——
      我就会死。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白藏想跟杨保婷说不能,说不出口。第一她非常清楚这是杨保婷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第二她不忍再说了,杨保婷尽了力,是她自己不应该那样做。她不愿意怪罪任何人。
      明明是她自己着急,一时不考虑仔细,不注意观察,像父亲像师傅说过无数次的那样,气血上涌,看也不看就行动,总是奋不顾身。奋不顾身也就罢了,现在连累了居觐。
      你让她受伤也就罢了,现在你还要让她送命。
      她治不好居觐了。她和杨保婷想尽了一切办法,要不是来不及,她甚至想去问父亲。杨保婷听了,皱着眉摇头,“不行,白藏,只有解药能解了。苗蛊苗药解,出了苗疆,没有解药。”
      也许在西域有,也许在雪栏山有,也许在神鼋岛也会有,也许——
      白藏,来不及了,这是唯一的方法。我会亲自护送你们去,我们走最近的路,用最快的速度,不消十天就能到襄州,到了襄州,你们再去东都,不会远的。
      她不置可否,杨保婷几乎要跪下去。
      白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岳元彬。我相信你们两个可以杀了他,杀了他就能找到药,来得及的。
      我当然知道这个,我知道我能杀了他,我当然会杀了他,我们当然能,我只是怕——
      白藏。

      我怕她等不到,我怕她提前损耗得太多,我不想再让她付出那么多,明明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她救了我的命,我还什么都没有还给她,就这样了。居然就这样了。
      我不能,我不应该。
      她当然知道事已至此,更明白如果事情倒退回到刚从终南山下来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如此不理智如此心痛,也许压根不会着急成那样子,但现在——
      现在居觐是她的宝贝,一想到居觐的伤口她都心疼如绞,怎么能接受居觐现在命在旦夕的事实?
      原想的是来日方长朝朝暮暮,现在连只争朝夕都不成。

      和杨保婷说完,她回房,让杨保婷去休息。推开门,看见居觐坐在床上,望着床脚发呆,白色的亵衣下依稀可见黑色的圆点,那是蛊毒。看了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被灼伤,“居觐。”
      “嗯?”转过来还是那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她却敏锐地看见了泪痕。本来想哭的,只好生生将眼泪憋回去。
      “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居觐说,语调很平常,“你们去说什么了?”
      她知道得斟酌用词,也知道不能斟酌得太久,而且还不知道有什么备选的说法,“我们商量了一下,怎么去东都。你......”
      “嗯?我怎么?”
      那表情语气像个天真孩童,像初识时的居觐,其实居觐一路走来成熟了许多,但说到底还是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
      她再也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低下头去。
      “别。”居觐伸出手捧起她的脸,“我还有得救,不是吗?我们去东都,到时候我就好多了,我们找到岳元彬,找到这一切的原因,什么阴谋,什么别的凶手,我们洗清冤屈,都给它处理完了,就好了。你别担心我,我可以的。师尊说我的内力就是我的精神,我的精神就是我的内力,我只要坚持,我可以的。”
      她望着居觐,居觐还在笑着。
      “居觐......”
      “我可以的。”
      “我怕——”
      “我和你一起的,我有你就什么都不怕,你也不要害怕,好不好?”

      你也不要怕好不好?你也怕我就会怕的。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想怕。等我知道了,也许就不怕了,也许那时候再怕也不迟,也许还有别的“也许”......

      三天后一行人出发,杨保婷履行承诺,亲自送她们走苗疆北出的秘密道路。先从永州以北的渡口乘船,自湘江顺水而下,入长江之后,再到洞庭湖转入山南道。幸运得上游水丰,一路速度都很快。居觐出发的那天吃了一次杨保婷配的药,第三天就开始觉得自己能健步如飞了,杨保婷又教她如何运气和控制,在任何不必要的情况下都不要使用自己的内力,一路上也不让她做什么劳力的活动。她就这么休息,闲着,只顾想办法治疗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死,也有可能生,生死还不能算系于自己和白藏身上,还有一个与自己敌对的人也把握着这根细线。师尊说,这种情况下她就应该放下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去行动,她不能。她的思维一旦触及自己可能的死亡她就开始觉得心慌,她不怕死,但她怕失去白藏,她怕白藏伤心。
      她是得学项羽背水一战,她想,但一旦触及白藏,她的思绪就像湘江一样流淌,什么都无法阻拦。
      师尊小时候教她读《报任安书》,说人固有一死,说轻于鸿毛重于泰山的道理。她以前觉得自己明白,后来下山来,知道那不过是纸面上的明白,实际上和无数的瓜与李一样不清晰。师尊也说,到了时候你就会知道,比如你自己要死的时候。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死的重量。她还想不到,“自己”似乎是不值得与其他事物进行参照的东西,它们要么虚无缥缈如看不透的阴谋,要么沉重实在如两岸的青山。而自己,时轻时重,没有一个固定的重量。
      一切都是杂乱的,模糊的,一切都不如坐在船头的白藏来的真实。想到白藏的时候她无比的沉重,踏实的沉重,忧伤的沉重。
      “我给你吹笛子吧。”她走到白藏身边坐下,“好不好?”
      白藏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悲还是忧。她见了,便一心想把白藏的笑意给“吹”出来。
      一曲又一曲,直到两岸渺茫,下起小雨来,白藏说干脆进去吧,别淋坏了。于是两人回到船舱坐下。一坐下,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累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了?”白藏柔声问道,“靠着我休息一下吧。”
      于是她靠着白藏的肩膀,渐渐睡着了,虽然才下午。将睡未睡之间,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要去东都,要找到岳元彬,要为那些无辜的无极派弟子们报仇,要洗清身上的冤屈,要让江湖中人都知道白藏是行侠仗义的人,自己也是,而不是什么凶手,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她要抓住那个凶手,要行一件大大的义事,然后......再死。
      那个时候再死.......
      或者不死......
      或者就这样和白藏坐着船,到没有生老病死的地方去。
      就这样和白藏......

      她们在襄州下船,和杨保婷分别。杨保婷的势力只到这里,再远恐怕会被发现,杨保婷自己不怕,怕的是暴露她们的行踪,让心怀叵测的人找到——毕竟现在的居觐最好还是不要打。
      告别时,杨保婷再三嘱咐居觐要如何运气调养,剩下的两粒灵霄丹能不吃就不吃,一定要保存实力,多用智取,她都记得。杨保婷拉着她的手望着她,眼里似有泪花:“妹妹,你好好的,你吹的笛子很好听,好好地保护自己,以后再到我们苗疆来,吹给姐姐听啊。”
      她笑着点头,“以后一定提前告诉杨姐姐。”
      拜别之后,二人从杨保婷的朋友那里收到馈赠的马匹,就往东都出发。沿路小心打听岳元彬的下落,不敢直呼其名,只模糊描述长相。奈何此路不通,白藏笑话自己,说岳元彬既然能跟踪她们入苗疆,自然有可能一路继续隐匿行踪,这样找是找不到的,只能去东都。
      “他就是设了个陷阱,逼我们去钻,是吧?”她问。已然明白这样的话白藏觉得不好说出口。
      “是......”白藏道。
      “哦,那这不就是所谓‘虎口拔牙’?又或者——”
      两人骑在马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野,她一直感觉白藏连日来情绪不高,忧虑非常,几乎连觉也睡不好,于是故意想找出些轻松的话来说,“叫与虎谋皮?是虎还是狐来着{20}?”
      白藏果然笑起来,“你这——虽说是终南山里,师尊教的,却比不少人都强。你就该去考状元。”
      “你倒说说是哪个啊?”
      “我?我看哪个都不好,顶好都不是。”
      “‘猛虎口中敲玉齿,骊龙颔下夺神珠{21}’,谁知道到底是他是老虎,还是我们呢?”
      白藏笑起来,假装拿马鞭抽她。她假装被打中了,哀嚎出声,白藏果然心软,打没两下,就问她有没有事,是不是不舒服。她呢?当然是没事,可一见白藏的关切样子,自己也心软。“没事,我和你闹着玩罢了。”
      总是这样,白藏走着走着就会忧虑,她明白白藏担心的是什么,也不好直说,于是只好婉转地逗白藏开心,逗着逗着变成打闹,打着闹着又心软,心软退让最后以含情脉脉地互望结尾。

      两人一路前行,照旧一路打听见闻,学卢亟和居觐在码头干得那一出,白藏戴面纱,居觐露脸,装作姐妹。渐渐靠近官道,路上商旅增多,消息也多了起来。什么关大人家的走私被御史大夫刘玮参了、于大人家勾结匪徒在关中抢劫也被关中其他的几个大族告上了朝廷,全都成了商旅歇脚的小店里谈资。更有甚者,说这都是哪年哪月的过时消息,现在长安城里最吓人的啊,就是刘玮虽然是吕皓的门生,居然还纵容手下人参了吕皓一本!说什么吕皓通过神鼋岛卢家的势力,在东南沿海大收贿赂!
      众人一片惊叹,有人说刘玮白眼狼,有人说刘玮真是好官,还有人说天知道刘玮打的什么主意,末了有个人把粗瓷碗当醒木那么往桌上一拍,把众人都吓得安静了,倚老卖老地说,这有什么!若论这天下大事,最大就是常山王最近要前往东都了,车马队伍,一概齐全,恐怕是要进京!
      居觐不知道是多大的消息,但从周围人立刻变得安静的反应来看,小不了。
      “你觉得呢?”四下无人处,她问白藏。
      白藏摇头,“说不好。但总之不是好事。”然后便将曾与李毓说过的一切告诉了她。
      她对这些缺乏了解,所知无非都是从史书上读来的。模模糊糊觉得常山王居心叵测,但是到底是图什么呢?图皇位?怎么图?她不知道。
      靠近东都,两人准备在郊外的一间茶肆休息一下再打算,看是否进城,以及进城之后如何行动。正好听到店内的几个据白藏说像龙门派弟子的男人在高谈阔论,说本门派要光大了。为什么?因为王正死了啊,你还不知道啊?前阵子那王子安都扶灵回家了,这会子该葬了都。
      两人正在诧异,就有一个人走到了她们背后,轻拍二人的肩膀。
      “诶。别说话,是我。”
      回头一看,卢亟的样子不比曾经那般冷静自制,竟是一脸的焦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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