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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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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沟,回到杨保婷的寨子前最后的一站。居觐的伤势有所缓和,也已经与杨保婷熟稔起来。杨保婷有意多采草药,说回去了以后便于治伤。白藏想想也是,于是有几日的行程便放慢了些,结果这几日又忙着赶路。眼看是最后一站,大家都放松下来,休息,生篝火,大大地吃喝。
一路上每个人都控制饮酒,专心干活,惧怕杨保婷的打。现在剩了不少,也没有带回寨子里的必要,便不管不顾地喝了起来。除了杨保婷安排去放哨的几个,人人如此,只居觐和白藏例外。居觐不敢喝酒,白藏也不允许。至于白藏自己,似乎总担心出事,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
杨保婷在硕大的篝火那头喊她不必如此,杨艳秀很是懂礼数地把酒送到她面前、却没有强迫她喝,剩余的苗人男女,唱起了歌,绕着篝火跳起舞来。火光中年轻的身影快速移动着,远古祖先就曾拥有过的狂热沾染浸润着每一个人。白藏滴酒未沾,也觉得陶醉。多年前造访苗疆的时候她就喜欢苗人的这种生活,欢欢喜喜地住在一起,豪放淳朴的民风与竹节木板盖的吊脚楼,还有篝火,还有充满生机的山野——她甚至连糯米都喜欢。可为什么呢?
在呜呜啦啦依依哦哦的歌声中,她灵魂出窍,从半空中俯视着自己,对自己呢喃道:你喜欢苗疆的生活,也许喜欢的是进一步能融入喧嚣人世,退一步能安稳平静,实属白日做梦的好。
她对自己笑了,继而望着身边的居觐——碍着众目睽睽,她不好意思做别的,只好意思含情脉脉。可居觐一门心思望着火,专注而柔和得那样可爱,她心猿意马。
什么猿,什么马,都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她只看见......
嗵!!!
突然一声巨响,跳舞的人群被撕开一个口子,数个酒罐被飞踹进来,掉进篝火,火焰登时蹿得老高。白藏连忙拉着居觐后退,险些被脚下的圆木绊倒。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藏正在摸索腰上的鞭子,两人的左侧霎时传来尖叫,杨保婷的数名弟子口吐鲜血,应声跌倒。
白藏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身、把居觐拉到身后、双手持鞭,果然噹的一声,是那熟悉的螺旋剑。她此刻方看清那剑尖是如此纤细,竟然可以轻易穿进锁链的孔隙。
她原地一转,两人就如同一对麻花一道往天上拧。奈何铰链并不够细,螺旋剑轻易向后一撤摆脱控制,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了踪迹。
她一落地,先看居觐,居觐拔出了剑,神色却不怎么对;她问,居觐却不说,而众人都在用苗语汉话乱喊,一会儿问“在哪里”,一会儿叫“快出来”,可周遭寂寂无声,仿佛连树枝都不再随风震颤。
突然间东侧一个弟子跪下,显然是双膝被人从背后打断,一阵大风,直吹得他身边的人纷纷向两侧倒去,吹得篝火往对向猛扑,对向的人们有躲闪不及的、火苗立刻上了身。人们往那豁口去追,又是寂寂无人,片刻间同样的招数又从另外一个方位发生:如是重复数次,不但人人自危且找不到凶手何在,更是一见火苗就吓得半死、步步后退。而越是后退,越是被后方不断出现的掌法袭击。
白藏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人能伪装成自己了嫁祸无极派了——如果没有无极派弟子牵扯其中的话——这个步法,的确高超。
“我看不见他,也听不见。”居觐小声说,“我——”
眉头瞬间紧皱,她连忙去摸居觐的脉搏。乱的,杂的,是累的?累到内伤反复?为什么?还是受惊?还是担心?还是——
她全副心神都在这上面,一时竟然没发现近在身边的攻击。幸好杨保婷用苗语大喊一声,她才拉着居觐勉强退开。仰头一看,青衣衫来者已然不再戴着面具,火光在瞬间照亮了线条如同刀刻的面容,正如李毓的形容,真正的相貌堂堂。
岳元彬翻过火焰,扬手一掌,其风如雷,竟然把篝火中的一根粗壮圆木打个翻身,直奔白藏居觐而来。两人向两侧躲,白藏将将站稳,看见岳元彬用剑尖挑起燃烧圆木中的另外一根,向倒塌的树木一样压向自己。
她挥动鞭索,将燃烧着的巨木卷住、扔开,接着便与如她所料的从火焰中飞出的岳元彬对打起来。
与她所料不错,她和岳元彬是可以不分伯仲,只是他是伯她是仲,一定差一截。她必须有别人的帮助或者有极机智才能取胜。她本意依靠苗人,然而岳元彬必然是跟踪了她们一段时间,对于苗人手段一清二楚——他一边与自己绕着越烧越大的倒塌篝火拆招,一边还不断用掌风煽动篝火,攻击一侧想要上来相助的苗人。他步法精妙,轻易就能用诡异的姿势躲开苗人的攻击,就是杨保婷亲自上来,手中的苗刀也丝毫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各种各样别的暗器和飞窜的毒虫。
一时间火舌如同他这个魔鬼的另一只手,众人不过等待吞噬的木头。
眼见自己的弟子纷纷受伤落败,杨保婷越发气不过,对着众人大喊一句苗语,白藏闻言立刻向一旁撤开。刚退到居觐的身边,她就看见一阵黑风猛地吹向岳元彬,那是杨保婷养的那些新蛊,一个一个皆是剧毒,如此使用不怕打不中。
果然岳元彬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依靠火焰徒然抵挡。
围攻见效,苗人们立刻渐渐靠拢,有意围成一个圆圈。但略有靠近就有被岳元彬的剑锋伤及的可能,聚拢的效果并不好。白藏正思考自己出招的时机,居觐却在身后发出痛苦的呜咽。她熟知这声音——居觐只有在湖边最痛苦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心里一急,挥鞭上前,就是中了蛊也无所谓,苗人肯定能解。
居觐的确很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痛,也许李毓说的是对的,她应该化去所有功力重来,因为她所有的功力就是她的精气神;也许是一路受的寒气太重,她觉得越来越累,一直很冷,怎么样都暖和不起来;她的内伤越来越严重,她今天一着急就血气上涌,胸口仿佛有一阵呼啸的北风。
为什么着急?她想帮忙,她帮不上。
白藏出招的瞬间,她听见杨保婷喊了一句什么,好像有几个音是杨艳秀的名字,然后杨艳秀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扔出了一堆什么,细小乌黑,她看不清。
但她看得清的是,岳元彬也看见了那团东西,已经撒开了手里的剑,用左手把螺旋剑当棍一样旋转,俨然变成一张盾牌,比他的徒弟用铁棍舞出来的还要密不透风,无论是什么东西,在那上面都会被反弹。
但被火光遮蔽了视线的白藏看不见。
等到她看见就来不及了!岳元彬一定已经算好了时机,这是借力打力!
她也不知道是如何眼疾手快的伸出了自己的剑,是怎么挑怎么撩怎么把白藏拉开的——也许那是爱剑,也许不是,似乎有爱剑的意味,她来不及分辨了——那些黑色的东西的确被反弹了,却没有落在白藏身上,全数打在她身上。
那种麻木的痛觉很真实,甚至瞬间加强了她的一切感觉——她听见杨艳秀在尖叫,继而是一个男子在说话:“白藏!想要解药,就来东都!”
麻木的痛觉消失了,她不觉得冷了,她现在就像躺在篝火里一样,从五内到四肢都灼痛难忍,即便自己努力压抑,还是在不停地从喉咙深处发出窒息般哀嚎。
居觐麻木消失了,王子安觉得自己的麻木还在。比如她现在喜欢用“嗯”来回答问题。比如她扶灵北返颍川老家,走得不快不慢,不想加快也不想更慢,山川风光,昼夜时辰,一切无感觉地流逝着。
这和当时见到王正倒下之后的自己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握紧长刀,一句话不说直接追了出去,那样快,那样迅猛,金陵的坊市房屋全部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就像视野尽头凶手的样子一样模糊;直追到秦淮河边,两岸灯红酒绿却再也没有那青色衣服半点痕迹。
她还想追来着——当时脑海里已经没有别的念头——是卢亟赶过来,拉住了她。卢亟说不要再追了,说追不到的,说追到了也打不过,说对方说不定就在引诱你,说可能还想要长刀和你的命——子安,不要忘了你还有一家子人!
其实当时她一句话没有都听进去,是卢亟死命地拉住她,她才从狂乱激荡中回魂。这简直不是自己,这是王子涛。
啊,也许这是我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的某种与狂暴有关的血脉。这是王家刀法的本源,或许也是王家的死穴?
那一晚,姿容秀丽、眼神凶悍的女子站在秦淮河畔,艳压群芳,在另一个女子怀中哭喊得像野兽。
也不像自己。此刻的自己才是自己,沉默地扶灵北返故乡,安葬自己的爷爷,和自己的父亲与长兄葬在一处。疯狂还历历在目,沉寂已是如今。
长刀背在身着重孝的背上,很轻,和长度不匹配般的轻。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爷爷要把刀扔给自己,他最后的一丝力气都用来扔刀了吗?那样精准无误地落在自己手里,她拿着就可以出去杀人。
这把刀确定了她的继承事实。谁拿到刀,谁就是族长,以前大家都这么想。
那晚之后,王家只好在金陵就地发丧。来吊唁的宾客非常多,众人应接不暇。直过了半个月之后,王庭提出,有问题,得开会。
堂上,王庭作为长辈,坐高处,对着下面的小辈,先是感谢了大家的辛苦和团结,继而就说当日在场的人都看见王正是把刀掷给了王子安,也是事实,是祖父对于长刀的一种传承。但是王子安不应该拿着长刀。
第一是她女流之辈,王家的女人不掌管刀,应该掌管炼刀;第二,她的哥哥王子涛尚且没有得到,按照顺序,都轮不到她;第三,按照这个道理,在王建已经去世的情况下,应该由叔伯辈来继承家业。
王庭说他们两个的历练都算不得丰富,且王子泠也不在,他们两个不能顶门立户,还是应该由他在世兄弟二人来处理。
接着就要求她把长刀交出来。
她当时没看王庭的脸,自然不记得他的表情——也不想记得,字句语气都已近足够清晰,再记得脸上的表情,恐怕一切都会停止腐坏、瞬间直接崩塌。
她其实不愿意持有长刀这个巫觋法杖般的权力象征。从多年前祖父第一次对她道出有传承之意的话语时她就回避,大哥死后她更回避这个想法——哪怕明确地知道爷爷是绝对不会把长刀传给王子涛的——这就是个麻烦祸根。
也许爷爷的想法是对的,应该全部收起来熔铸成一把。就像家族如果一直都是单传,人口不多,也许一切都简单。
但她反感王庭的话。哪怕她猜得到会有这么一出,还是反感,甚至恨。坐在那里她用全部精力和涵养来克制自己不要回嘴,克制自己不要生气,克制自己保持珍贵的冷静。
我要是肯用手段,把四把刀都收齐了重铸,也不是不能,毕竟我已经有了长刀,魏刀也失而复得。可是争夺不会随之停止,已经分裂的人心长不回一个。她没有那么强的本事,她不是刘邦,也不是曹操,她不能威逼利诱,也不能武力征服。爷爷或许不觉得,只有她自己觉得所托非人。
和王庭吵起来的是王子涛——正如所有人所料——他满心的悲愤就要从胸膛上的伤口里溢出来,毫无礼貌地举起手指着王庭骂,说王庭是不是早就想和常山王媾和勾搭,是不是早就背地里干这种事?王正阻止否决了多少次依然不改,你现在找到机会了,你现在就觉得自己可以抢一抢族长的位子了?他骂王庭不忠不孝,王庭立刻吹胡子瞪眼地骂回来,骂他目无尊长,骂他寡廉鲜耻。
她坐在那里,听着两个其实长得有点像的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的男人争执到底谁有资格做族长。多愚蠢的话题,因为两个人都是次子,一个执迷于自己是长辈,一个力争自己是长房,好像谁也不比谁更有资格。此刻,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山川,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当晚的画面:想要起来劝架的王子誉被母亲拉住,他的弟弟王子敬坐在座位上死死地攥着赵刀,似乎在学项羽于鸿门宴上的按剑而跽;王延没到,夫妇二人带着幼子被阻拦在大水汹涌的长江那头,就差这一夜,也许这就是王庭选择发难的原因;只有王子焉,桃花眼一会儿望着这个,一会儿睨着那个,偶尔与她的目光交汇,不发一语。
她看见那张俏丽的脸的确是没有笑,除了那双眼睛。
两个男人吵得脸红眼圆、一时沉默的时候,也是这张俏脸上的樱桃小口里说出这么一句话:“二伯二哥,二婶、四哥、六哥,我小,原轮不到我说话,不好听的话我说一句,大家多担待:现在谁是凶手都说不清楚,爷爷、大伯、大哥,死不瞑目,依我看,应该抓住了凶手,再论这谁是族长的事情。”
说得有没有理?有。但是往下王庭立刻开始指责王子涛追凶不力,追白藏的信息完全错误。王子涛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直接明说王庭在此事中根本坐观成败作壁上观,“你就是盼着爹爹和大哥死!”这算是绝了路。
是啊,这丫头聪明。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只派她一个在这里。
最后,是她出声,顺着已经说绝的话道,爷爷尸骨未寒,这样争太丢人了。她作为爷爷临终时传予长刀之人,会首先扶灵北返老家,安葬之后,再作打算。
“除夕之时,请阖族上下在颍川老家集合,到时我自会说明。”
没人说话。
后来就散了。有的人是主动走的,比如王庭。有的人是被她礼送走的,比如王子誉。还有的人是假装不得不,实际上主动走的,比如王子焉。她让王子涛也去养伤,王子涛本来不同意,她强行要求那几个老仆人送他回去,说王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也从来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有人打马从后面上来,是卢亟。她看见卢亟挥着马鞭赶到队伍前面,吆喝着让扶灵的众人在就近的地方休息一下,离最近的镇子不远了,可以停一停再到镇上投宿,然后把自己的马给两人的随从,让这两人先去前面准备住处——最后徒步来到自己身边。
“休息一下吧。”
只有她陪着自己。
卢亟领着她走到大树下坐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堆柴火,三下两下搭起来点着了,架起水壶就烧水:她见了,一下子噗嗤笑出声,“就这样随便休息一下,也要喝茶?”
“那不是你喜欢吗?再说,一路上这么累,喝点开水,干干净净不生病。”
她恍然发现刚才是自己这一路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哪怕只是短短一瞬。然而哀伤再一次蔓延上来,她的头被心酸引得低下去。卢亟当然感受到了她的异常,于是开始和她闲聊。闲聊完了,见水还没开,又开始说下面的安排。她就听着,虽然说由卢亟去安排究竟不妥,是个外人,但就她一个王家人在这里,为什么不行?
由卢亟是不妥,但卢亟把一切都安排妥了。何处码头,何处渡河,何处下船,用何种船——她想挖苦卢亟果然是卢家人,可笑不出来。
“往下......你打算怎么样?既然我们都知道不是居觐白藏了。该是谁呢......”卢亟问完,兀自开始思考。
此言一出,她的眼泪却不自制地掉下来,恰似断线之珠,引得她自己好奇地低头观看,这是什么?
卢亟忙掏出自己的棉布手绢给她擦拭。她这才抬起头,望着卢亟轻声道:“真正关心祖父为何人所杀的,竟然只你一个人。”
卢亟愣了愣,笑了,“有我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