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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那是岳元彬...应该是...”李毓躺在床上,呼吸沉重,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都微微抬起、然后深深落下。近来为了救居觐,他的损耗已是不小;在与岳元彬——如果那真是的话——的较量中,他本不落下风,奈何最后那一下被打断了左手。那一刻岳元彬是那么愤怒,简直不可思议,所以说是什么让他——
      “死的那个,也许是他的弟子,叫毛元昊,我记得。或者什么别的...别的人......”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知道了。”白藏坐在李毓床边,号完脉,把李毓的手放回被子里。“你先休息。”
      李毓还要问:“居觐那孩子...怎么样?”
      “她没事,别担心。”
      说完对李毓笑了笑,她便起身,走出门去,对走上来的弟子打招呼,询问安葬死者、修复建筑、以及车马安排的情况。弟子们说都安排好了,只等师伯决定。
      她其实决定好了,昨日居觐已经同意,两人明日就会下山去。
      一边往两人的住处走,她一边低头思考李毓的话。因为那剑所以猜是岳元彬?李毓说他多年前下山、恰好捡到骆承瀛的那一次,正是岳元彬被韩家兄弟逼迫、从龙门派出走的时候。他与岳元彬有一面之缘,记得对方相貌堂堂,和韩家兄弟的猥琐有云泥之别。江湖传说岳元彬从龙门派带走一件神兵,便是这螺旋剑。当然,也许是,也许不是,那剑压根就没外人见过。李毓说像岳元彬这样的人,不至于半道死了然后剑被夺走,更何况来者武功高强,还有一个使棍的弟子——棍法那么好,不是少林,就是龙门。
      他们把死者的遗体浅藏在山下。仔细修复了机关。白藏说,等我们走了,你们再回去的时候,只要检查标记无误,就把机关锁死,通道也堵死。
      她得走,否则岳元彬会再回来的。他会来复仇,或者还有别的目的——那个一直躲藏在幕布后面的神秘目的。她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一切正如之前她和李毓所猜测的那样,那她实在想不出岳元彬为什么跟着自己——反正目标不是李毓,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也没有值得争夺的利益,谁也没有挡谁的路——只能是自己。自己身上一路拖泥带水沾染的麻烦更像是言之凿凿的不祥异兆。她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相信自己和居觐再留在山上只会给李毓带来新的麻烦、让剩余的弟子丧命,而离开崀山、堵死一切通路,等于分散风险:无论是对着自己还是李毓来的,都各有五五开的机会毫发无伤。
      那天她和居觐讨论此事,她一心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没想到居觐点点头,继而又猛地摇头,“怎么了?”她问。
      “我想...那天要不是我恢复得太慢,李掌门不至于这样,他都是为了我.......”
      她立刻安慰,说既然行侠仗义,又是友人,岂能在乎这些?这是他愿意做的,受伤非你故意的等等,唯独不提“你也明白”这四个字,极力不想把这一切牵扯到居觐的心里去。末了她问,“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崀山,去苗疆?”
      还不等她说出什么只有走了才能保崀山安全之类的话,居觐就答应了,“这样也好,要追就追我一个,不用——”
      居觐反应过来这里面逻辑的罅隙,人同此心地理解了她的盘算,立刻担忧地望过来,她笑了,“对,是这样。但不怕,我们一起。”
      去苗疆的理由很简单:第一近,第二她和对方熟悉,第三对方的地盘广大,第四对方和朱威姝的关系也非常密切。前三条让她可以在苗疆躲藏,有闪转腾挪的余地。而最后一条,是她仅有的线索。
      就算真是岳元彬——一个绝迹江湖多年的龙门派的叛逃者——和他的弟子,还有一个人是谁?是谁把人带上崀山来的?朱威姝自己的弟子?董启明?董启明的弟子?邵克轸?谁知道这些人都在哪里?为什么会做这些事?
      她必须找到朱威姝,否则她无法解谜、找不到凶手、更无法发现动机与阴谋,那这只野兽就还躲藏在黑暗里,一定会再出来咬她一口的。
      推开门,居觐坐在阳光下,对她微笑。霎时间,她觉得这画面美得令人心痛。她甚至开始觉得害怕,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湍流中的安静美好不过是刹那,下面还多的是漩涡与险滩。
      “你回来了?”居觐说。
      她多希望自己听见这话的时候,是回到一个地方,是一个终点,而不是起点。

      两人第二天就从崀山出发,隐瞒了李毓,留下了给他的药方,然后由几个弟子护送到山下市镇。弟子们辞别二人去采购生活物资,回去之后自然堵塞一切上山的道路,以绝后患——总不可能从千尺绝壁爬上来吧?她们则从镇上寻了往苗疆一带去的商队,搭车一道前往,数日便到了分别之处,她们下车,开始徒步。
      时近深秋,山中小雨霏霏,阴冷异常。白藏时不时地总在关心她,问她体力是否可以支撑,伤口是否疼痛;偶尔两日夜宿山野,总要把石头烤热了裹在粗布里,给她包在肩膀上。
      其实她觉得累,但忍着不说。她对自己说,如果讲出来就一定会拖慢脚步,会再度把白藏置于危险之中,自己又不能完全发挥,万一出事怎么办?实际上呢,她偶尔也会对自己说,坦白甚至于严厉地质问自己,你难道就是不是为了享受这种相处?只有两个人,那个人还对你好,非常非常好。
      难道不是这样?
      人啊,人和人的心。

      两个人翻山之后,果然在谷地进入了苗疆的市镇。居觐见过了碧野与穹苍,多少知道一点西域人长什么样子,也见过了道士和死道士,见过了清凉宫,见过了卢家的人,东西南北,现在终于见到了西南苗人长什么样子。相貌固与汉人无甚区别,但独特的纹饰,独特的黑布衣料,独特的随身口袋与罐子——最独特的是语言。路过一个茶肆一样的棚子,里面的苗人汉子投来不太友善的目光,用带有口音的汉话问她们是哪里来的,没想到白藏张嘴就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回答了他们。音调柔软,婉转如鸟鸣。她转过头去看,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用同样的陌生语言与白藏对话,双方你来我往竟说了半天。起初,短小杂乱的街面上的其他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目光,而后来便渐渐散去。她看见那梳着高耸发髻、一头乌丝油光水滑的老妇转过去时脸上带着深深的笑容。
      接着白藏转过来了,望着她好奇的脸笑着,“看什么呢?”
      “你说得是什么啊?他们听得都笑了。”
      “哦?”白藏四下望望,“我说的是苗语,苗人的话。”
      “说了什么?”
      “说我们是汉人,来找人。他们问我怎么会说苗语,我就回答。你...”大约本想说“你不知道”,却又止住了,“他们苗人的话,言语很幽默。若是翻译过来,倒像是诗。阿哥阿妹的......”
      她其实没有很专心在听,她把白藏的声音当成一种止痛药。心志稍有脆弱,她就央着白藏继续说,说什么都好。
      出小镇,入山林,再出山林,到下一个小镇。她一直好奇白藏所说的往事,白藏的往事。白藏说自己是少年离家,当时还比现在的居觐小一岁。原先总是半年在崀山,半年在太原。十七岁的时候终于离开太原家里,自己到处浪迹,就像现在这样,反正家里的药铺与合作伙伴满天下,到哪里都有盘缠银子可用。仗着自己武功不低,更觉得无处不可去。她问,那就是在路上认识的这些那些的朋友们吗?白藏于是将自己如何认识了碧野、如何认识了雪莹、如何认识了卢天园全部娓娓道来,一直说到如何认识了这苗疆神女杨保婷。
      那王子安呢?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哪里的一点火花飞溅,让她问出这个问题。
      哦,子安啊。那是因为.......
      那是火光中白藏的脸,侧面的轮廓很美。但她能从中看见一种别样的怀念,和诉说与别人如何相识的神情不同——那时的白藏笑着的,是眉飞色舞的;而这时的白藏是落寞的,她甚至觉得是哀伤的。
      这种哀伤直到白藏的眼神投射在自己身上时才消失。但她看见了,甚至对那哀伤念念不忘起来。这是她没见过的白藏,她不想忘记的白藏。
      “明天大概就可以找到她们了。”白藏说,两人坐在洞中,将毛皮垫在地上避寒潮之气,“从树上的标记来看,近了。”
      “她们在树上留了标记?”她说,心不在焉地望着现挖的火塘。
      “是啊,比如树上那些刀划的痕迹,实际上外人是认不出来的,除非以前见过。啊——”
      外面忽然下起雨来,白藏立刻起身出去收拾放在外面的雨水罐。居觐一个人坐在洞里,望着火焰越发心神不宁。她总是想到在东都时王子安在白藏床前的样子,总是想到白藏说的那些话,白藏说的不多、想必对于整段记忆来说不算,可是对于她来说算多,很多,非常多,简直是极大的负担,沉沉压在心头。
      如果以前是那样,那我呢?
      她不能察觉自己是疲劳加上病痛所以心智恍惚,只想起师尊教她的“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时她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现在觉得自己其实不明白——或者也明白,但是不愿意接受。
      如果这只是一场空?一场或早或晚都会出问题都会崩溃都会消失然后让自己像白藏一样未来某天坐在篝火边怀念或者被白藏怀念的人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落寞神情上还带着晶莹的眼泪,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哭了。自然不知道白藏一进来就看见了她,立刻跑上来跪在她面前。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藏又是检查她的伤口、又是号脉,还以为她是寒气入体,立刻把石头弄了过来。白藏的手其实也凉,触碰到肩上肌肤的时候,她才从自己的莫名情绪中脱出身来,两眼望进白藏的眼里,
      “我...我不过是担心,一切都会成为一场空,一场空。”
      白藏也看着她,仿佛有一万年那么长。
      末了,白藏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眼里还有泪水,不是笑着吗?——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轻轻吻她的额头,“不会的,不会的......”
      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里面有霹雳啪啦的柴,她只听见白藏的呢喃。

      第二天中午,出乎白藏的预料,她们就在山顶的垭口遇见了杨保婷的人。几个全副武装的苗人汉子,头上包着独角一般头巾{19},带着弓箭与长刀,由一位苗女率领。苗女见了她,恭恭敬敬满面带笑,用汉话问:“来者可是白姐姐?”
      “是我。”苗女又看了看居觐,笑道:“请两位跟我走。嬢嬢在下面山坡那里等着的。方便走吗?不方便就让兄弟伙几个去抬竹椅来。”
      白藏自己并没问题,但担心居觐,居觐说没事,“能走,走吧。”
      不出一刻,老远已经看见平坦的山坡上乌泱泱站了不少人。走近了人群才散开,里面走出来的人发髻高高,脸还没露,声音就飘出来:“哦哟!白藏!你多年不来我们这地方,怎么现在话都不提前说,人就跑来了噻!”
      白藏一边笑一边打量,越打量越是笑:杨保婷比她大不了多少,脸蛋依然圆润,皮肤白得像少女,还是二十岁的样子。“我要是能提前告诉你,何至于此?”
      杨保婷笑着用苗语骂她,又走到她身后去看居觐:“这位妹妹好看!就是脸色不太好!你是这坏蛋的什么人?是不是她欺负你?说出来,姐姐给你出气!”
      白藏早就熟知杨保婷假充娘家人的行径,笑着站在一旁不与她拌嘴。
      入夜,两人就跟着杨保婷的人在一处简易营地休息。居觐旅途疲惫,已然先睡了。白藏和杨保婷坐在火边,就着烤鱼,杨保婷还让她喝酒,她连连摆手。
      “你们这酒,喝不得,太好喝了,喝醉了都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你好了,好了有什么不能喝酒的?”不过杨保婷说归说,到底把酒瓢放下了。
      “我是好了,我好得——你也不见得打得过我了!但是,我刚才和你说的你忘了?有人在追杀我。”
      “哦哟,我都打不过的人还能被人追杀了。你们汉人那些功夫,我当然不见得打得过,你那个是铁打的鞭子,我的鞭子是皮鞭子,怎么打得过?啥子人追杀你?”
      白藏想了想,还是说出岳元彬的名字和崀山上发生的事,“虽然我也不确定。论硬打,也不见得完全打不过,可是居觐她......”
      “你带着她嘛,也是。”杨保婷笑了笑,“不怕,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安全得很。你们汉人有你们的本事,我有我们的本事。我的蛊多的不是,”杨保婷转过去招呼站在她背后的一位苗女,“艳秀,来见过白姐姐。”
      两相行礼过,杨保婷笑着拎起杨艳秀腰上的小陶罐道:“这里面可有我去年炼的蛊,这样的蛊我这里的人身上有几百个!任他什么人来,新蛊旧蛊我一起扔过去,我就不信还能有谁挡得住!”
      “我就知道你们是出来采蛊虫的。”
      “原来你是故意这时候找来的?老早我们就在山上看见你们了!”
      “你看见了我,没派人来接我?看来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个蛊!”
      “屁!我是出来收集草药的!有好药的地方就有毒虫,顺便做蛊!”
      两人笑闹一阵,白藏又问:“你知不知道师叔的下落?”
      “没有呢,我还准备找你问咧。朱威姝已经许久不来我们这里咯。这么一算——也许就快来了。你要找她?”
      “我总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还有我们自己的弟子牵扯在这件事里面。你想我这一路,都是不白之冤。真要有谁还在外面作乱,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那既然这样,你就跟着我好了。跟我们一路,肯定是安全的。那位姑娘也还有伤,跟着我们养一阵子,说不定就好了!先和我们去过苗年,过完了,等春暖花开,再把你们汉人的年也过了,等到事情都没得了,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去!”
      “我怕......”
      “怕什么?”
      白藏其实担心居觐的想法,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担心压根没道理。原先她没有这样畏首畏尾,在崀山的时候都没有,可她现在有了,又甜蜜又痛苦。
      杨保婷不知,倒是讲了一句实话:“你以前又不是没有这样干过!”
      如是,二人就跟着这伙苗人一道呆了下来。每天采药,打猎,捕捉毒物炼蛊,说起来也是轻松悠闲的日子。但白藏始终不能放心,她每天都会注意周围,告诉杨保婷一定要小心监视她来的方向,以免有人跟踪而至。杨保婷答应得很好,做得也好,还有余力嘲笑她的紧张。
      “大不了我们就到吴大哥那里去嘛,”杨保婷道,“没有几天我们就要回寨子了,你要不放心,就到吴大哥的寨子里去,他很乐意见你,想和你喝酒。你想想,这天底下,哪个敢随便进苗王的寨子乱来?”
      说是这么说,可是,她连岳元彬为什么要追杀自己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敢不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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