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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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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后,天气倒比之前更好了。炎热稍稍退场,夜晚更加清凉,出来数星星还要披上毛毯。林中果实熟坠,采收从劳动变成了消遣娱乐——她自己乐此不疲,却不允许居觐参加,理直气壮地要求居觐不准参加,至多坐在一边看,吃她摘回来的果子。哪怕居觐偶尔发出微小的抗议,说自己受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她还是不同意,从理直气壮变成了蛮不讲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理直气壮来自于居觐的主动,好像主动的人就天生该退让包容一样——她自己自然不认同这个说法,于是往往在嘴上逞一时之快之后立刻后悔,继而去包容居觐。可居觐到底没有什么需要她包容的,居觐已经非常乖巧了。她只能转而关心居觐。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缓缓走向林边坐在竹椅上的居觐。
“苹果?柚子?梨?”居觐挨个问。她不由得笑起来,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农,只知道往家里搬水果。
“给你。”走到居觐身边,她伸出手,“秋天山上的第一片红叶。”
就算天道好轮回,她还是有她的利器的,她会!
居觐像个孩子一样把红叶接过去,笑了。而她望着居觐的额头,心里弥漫起很久以前就在心底冒出来过的念头:如果一切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如果这就是她追求的永远。曾经她还妄想过这真的可以有永远,岁月流逝她想要的却能像水中的石柱一样纹丝不动。
后来石柱自然是渐渐地从石头变成了沙。她也知道不会有那样好的事存在。最绝望伤心的时候也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然而不会。现在,她成熟了,当下完整的念头会变成,如果一切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她打算在这里住到明年。
她要在这里和居觐一起住到雪落下来。再去面对这个人间的美好与凶险。
居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她在洞里醒来时看到的那样。
“谢谢。”
往东去,秋天的金陵一样热闹。
当日众人离开小镇,一道往北返回金陵。待得到时,王庭已经把住处布置好了。偌大宅邸,竟然平地弄出个三层楼高的独立厢房给老爷子住。卢亟见了,不由得信了王子安所说,不会舞刀弄枪、只会做生意跑人情的王子誉的世故圆滑固然是娘亲的骨血所赐,性喜奢华却绝对承袭自父亲,哪管是言传身教、还是天性使然。
“天性使然啊。”王子安道,“子誉在东都也有一套,也有三层楼。那三楼有意义吗?谁都能上去,谁也不想上去。”
两人这还没有靠近宅邸,只是隔着老远,就已经看见了。
“说不定是觉得高处风光好呢?”卢亟笑道,“想着老爷子都是在天都峰那样的地方闭关。”
王子安闻言,轻声笑起来,只有卢亟和白藏知道,这轻笑于她而言已经是大笑了:“爷爷去天都峰是为了躲人,要这么说,不如说因为家里就是高山峡谷,瀑布急湍——”
卢亟本想说我还没进过你家的大门,自然不知道你家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她没说。没有必要继续追问了,就现在这样不好吗?难得她们两人一道来去,中途她要离开大部队去附近取家里的密信,王子安还主动陪着她一道。现在在金陵,她去复信,王子安也主动陪她——美其名曰自己也想出来逛逛,实际上都在陪她。
金线做的头绳也要给她买,她躲藏着拒绝,一面还笑着,活像王子安在挠她痒痒,“这么招摇的东西,我不要!”结果王子安竟然用独特的手法抓住了她的金锏末梢,要知道那地方从来都滑不溜手。
“不管,好看!”被抓住了,她就舍不得王子安继续抓着,毕竟是锋利的。所以,她不得不从,半推半就地换上头绳,还要还嘴:“我光知道你们家刀法精湛,怎么还有擒拿手的本事呢?”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王子安说。这话和此刻的回答恰可合成一句,“来日,我们一道回颍川去。”
眼看渐渐靠近宅邸,王子安也渐渐流露出沮丧。卢亟看在眼里,明白那气氛压抑,使得王子安逃在外面的时候才觉舒服,便有意引导她宣泄:“王庭都来了、王子焉也来了,王延什么时候来啊?”
“他?他才不会来呢。就算能在老家房子里当一家之主,只一个月,也是好的。”
“你这么说,倒像是在老家......”
“别有所图?也许吧。”王子安叹息,“爷爷是偏心的。”
“偏心?你说这话。”
王子安轻笑,“你不知道,实际上在家里,爷爷和爹爹的对整个家族要怎么处理与外界的关系的想法是一致的,中立,就像爷爷说的;然后他不准二叔三叔有什么别的想法,必须统一。会没有吗?我不相信。刀要争,别的东西能不争吗?”
“与外界的关系,你是说?”
“和周围的各种势力,比如常山王。那人,你也应该知道吧?”
“难道他——”卢亟在脑海里快速地回忆了最近知道的种种消息,王子安则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不理会这些事。但要选择是明摆着的。之前有一次,我听见爷爷、爹爹还有二叔在讨论这件事,二叔说长此以往恐怕不能不选择,常山王势力越大,心胸又狭隘,人也狂妄,总归会对我们下手的。爷爷说不行,顽固地拒绝。”
“那伯父呢?”
“爹爹?他不说话。爷爷说就够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我只知道的他们兄弟三个早已不住在一起,也很少见面了。”
卢亟长叹一声,“可来的是父亲,死的是兄长。”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死的首先是对手,其次是兄长。”
听见王子安叹息,卢亟正后悔自己不该挑起这话题,好像让王子安不要反复想到横死的父亲才好。正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混过去,王子安却继续道:“卢亟,有件事......”
“嗯?”
“居觐说的那玉佩,是不是对你家来说非常重要?”
没等她回答,王子安立刻道:“我原不该问——”
“不,没有你不该问,你都可以问。”她放软自己的声调,但还是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之后,才低声道:“是很重要。姑姑交给谁,谁就可以成为父亲的辅佐,要是父亲再把他的那一半给了,那就是神鼋岛的主人了。”
“这么说,倒是继承权了?”
“是对继承的肯定。”这一下,她又想起之前卢天园说的话,一时鼻酸,“姑姑之前,一直想给我,我不想要。现在交给了居觐,倒还好些。”
“不想回神鼋岛去吗?”王子安紧紧靠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而行。
“不想。因为...第一,不着急,没有什么事,只要我在外面不惹事,父亲不会管我。第二,要是回去了,居觐把玉佩送回去了,就等于是我继承,我——我不想继承。”
“为什么呀?”听上去就像王子安在哄她,哄一个小孩。马上到王家的宅邸,话不适合在里面说,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王子安道:“因为继承了,也许就没有了卢亟,只有卢家的新掌门人。我不是不想承担责任,但我更想做我自己。如果不能调和,我宁愿只做自己。”
王子安笑了,那是一种理解的笑,非常温柔的笑。好像在说去吧,去犯错,错了我来承担。
也许王子安正想把双手放在她肩上,或者是脸上,但一切都被一阵打斗声打断。那声音从王正居住的厢房三楼传来,嘈杂至极,两人立刻运气跃起,跳过了门房就往上赶。
混乱之中,卢亟一边从背上取下金锏,一边在客堂的屋顶上狠狠踩了一脚,瓦片碎裂,而且她一下蹦上三楼栏杆。本以为可以赶个及时,没想到左脚刚踩在栏杆上,小屋里就是一阵罡风,木板向猛地外飞裂。卢亟无法站立,直接掉下楼去。幸好凌空翻了个跟斗,才在地上勉强站稳。
“贼厮!!!”黑暗中看不清来者,只听见王正一声大吼,对着还在楼上的一个身影奋力挥出一刀,生生将小楼砍去半截;又举起长刀似乎是接下一击,众人方才知道原来空中还有一人。
王正且打且退,往宅子后面的空地去。王子涛手握魏刀,王庭举着他的赵刀,带着大小仆从明火执仗地赶过去。王子涛年轻速度快,跑上去对着来者之一的背心就是一刀,枉顾父亲曾经的教导;结果那人竟然敏捷地转过身来,好像早已预计到他的攻击一样,掌心一翻竟然凭内力把刀架在半空,令王子涛动弹不得,接着从暗中一剑刺去,王子涛立刻呼痛倒地。
而王庭此时倒从侄子背后杀出来,凭借灵活,勉强和来者过了几招,从卢亟的角度看来,算是不分上下;于是她上前加入战局,让王子安去救援她哥哥。近身一看,火光之下,来者青色衣衫黑面具,上面绣着黑色的乌鸦,手里一把银灰色的长剑。细看之下,那剑身竟然是螺旋形的,让人一时以为没有剑锋——
长剑如蛇,从刀与锏的夹击中穿越缝隙,左右各挑一下——卢亟灵活地躲开了,王庭却晚了一点,登时手腕血流如注,差点断了经脉。
来者又是一掌把卢亟打退,便不再与她缠斗,转身去和同伴围攻王正。
王子安扶住卢亟,眼前看见王正和来者拆招,打得地动山摇。王正大开大合,常理来说,尽可把来者逼得不得近身;然而这两个青衣人则不同,王正力可开山的刀法对他们来说仿佛只是一面又一面的墙壁,二人在其间自由穿梭,不过一场稍有难度的轻功训练。
爷爷应该再出招的,她想,这是爷爷一贯的作风。然而没有,甚至动作也慢了下来。爷爷老了,爷爷闭关失败,爷爷之前还和居觐打了一架,爷爷失去了他的儿子和孙子,爷爷——
周围的火把被大风吹得左右摇晃,众人只能勉强看清三人的动作。对于青衣人来说,,要靠近王正似乎一点都不难,但他们不着急,显然是在耗。见此情形,王子安从哥哥取来魏刀就要上前,却听见咣当一声,抬头便看见王正几乎把长刀架在了那个拿着螺旋剑的人的脖子上——当然,对方也举起自己的剑挡住了攻击。
没有这么简单,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苦寻不得,看来就是你们了!!”
两人像是停在半空一般,双方难舍难分,如若这样,王正最终可以占优势的——
可还有另外一人。
她自己握着刀奔向那另外一人,同时看见卢亟以极快的速度跃起,却被更快的速度打翻在地。接着是自己。
然后是王正被弹开,然后是这人上前与王正凌空过招,然后是王正在喊“原来是你!!”
然后王正在逐渐缓慢的招式中被一剑刺穿了喉咙。
有人在尖叫大喊,她没有,她只听见王正喉咙里因为冒血而出现的咕噜咕噜声,看见爷爷望着自己,眼神里的情绪她难以分辨。
她看见爷爷把长刀扔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扔到自己手里,然后倒地。
青衣人霎时无处可寻。
王正当时就死了,死的时候,崀山上的居觐和白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算是洗清了冤屈。但冤屈洗清,不代表就没有了麻烦事。两人聊天的时候,偶尔还会提起,当初那群在终南山袭击白藏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和后来的一大堆事情有关系?
白藏还在笑说那可是两人的媒人,说得居觐脸红。
这是一个九月底的深秋晴朗的深夜,王子安卢亟正在扶灵回颍川的路上,居觐和白藏还在沉沉睡着,崀山无极派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沉沉睡着——突然就有一群黑影凭空出现,翻上房顶,放出带火的箭簇,未几便闹得整个宅院火光冲天。几个反应快的弟子,在慌乱中从自己屋里跑出来,想去救火,走大门口立刻被弩箭结果了性命。
白藏跑出屋来,见无极派普通弟子根本不能抵挡攻击,立刻回屋取出九节鞭,跃至房梁嗖地一声就划开三个来者的脖子。火光之下,她看见来者身上正穿着熟悉的黑鸦青衣,也戴着黑色面具。
此地乃是整个崀山之中的至高至险之处,穿越密林、越过重重机关才能进来,不知道的路的人根本无法找到路径,就算知道方位也会被山下看守的弟子发现或被机关打中——能够避开这一切的只有一条山崖上的密道,她们到扶夷江边放河灯的密道。
但非本派弟子根本不可能知道。
李毓在下面一声大喊,白藏立刻转身赶过去。
本来居觐被白藏摁在房内,她刚刚可以勉强行动自如,内伤尚未痊愈,顶好是一动不动;但听到外面的打斗哀嚎之声,就算没有白藏没有所有往事她都忍不住,何况如今?她立刻拔剑跳到屋外,先打晕了几个放箭的喽啰,接着便加入李毓和白藏、与那三个的青衣人打起来。
一交手,居觐立刻发现三人中使棍和使拐的人正是当日在终南山袭击白藏的两人。但还有一个青衣人,身高肩宽,使用一把扭成螺旋、怪里怪气的银灰色长剑。她一参与战局,肩伤阻碍行动,躲棍稍有偏差,便险些被打中,幸亏白藏立刻发现,鞭子一甩将铁棍挡开。这是白藏爱她心切,但谁料这一招立刻被拿持剑之人发现,此人再不搭理白藏和李毓,直奔她而来。
匆匆几招,她就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不只是自己内力不济发挥不出剑法的能力,更是对方的剑法实在高超——虽然招招奔着夺人性命而来,居觐却实在觉得对方的连身体移动的姿态都透着翩翩风度,若不是来杀自己的,自己大可为对方的叫好。白藏和李毓自然也知道她不是对手,一旦摆脱那棍与拐一长一险的纠缠就过来救她,却总被面前这人的掌法和拳法给挡开。这人的左右手轻易可以在剑法掌法拳法之间切换,甚至一度将剑抛到半空,一脚踹向自己,左手掌右手拳地和李毓对打,完全没有问题。
那一腿很眼熟——她在逃跑和间或攻击继而继续逃跑的过程中想着——就是棍法!难道说此二人是师徒?
白藏此刻正一个人应付那两个,就如同往日重现,只是换了时地。她心中的愧疚自责与怀疑揣测一下灵光乍现,嗖地一声奔那持棍之人而去,正是她练得最熟的惊剑。
眼看着对方将棍子舞成盾牌,她依然向那圆心刺去,让白藏一个人去对方那个用拐的家伙好了,毕竟已经渐渐占了上风,而她只管逼迫对方,她只要刺上去她就有把握——
就在剑尖即将碰到铁棍的那一刻,她稍稍改变了自己的方向——她一向能够做到如此细微,但也是此刻力量与能力的极限——刺,撩,顺手沿着棍身一路劈下去,虽然置自己于对方铁棍的打击范围内,依然逼迫对方松开了右手。
李毓机敏,正从追着持剑的青衣人从后面赶来,见状将自己的佩剑一掷,持棍的家伙只能腾出左手与右手一道合掌夹剑。白藏见机不可失,手上鞭子虽被使拐者拉住,却能见机行事一脚踹起一块地上的碎墙砖,学居觐石子儿打猎的招数,挥手一甩,持棍者分身乏术,应声殒命。
居觐落在地上,摔破伤口,血流如注,她却忍住不出声,还想站起,看见背后那持剑的青衣人回头对李毓砰砰砰就是数拳。李毓闪躲有方,只有左手受害——却也哀嚎一声,跌倒在地。
恰在危机关头,那用拐的跳上房顶,漆黑的面具下传来哨声。使剑的立刻停住,仿佛有十万分怒气一般,缓缓回头向用拐之人的方向。
又一声急促的哨音。
接着两人一跃,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