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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崀山风光依旧。山谷炎热潮湿,山顶的住处早晚清凉,中午温暖,亭台楼阁不曾变化,自扶夷江上岸穿谷底到密道的路上,机关也还是那些机关——外人看不见,自己人走不错。上山的云海还是那些云海,山崖还是一样的赤红。
      负责看守的弟子见了她,大老远地跳下来,拱手问师伯好,接着就主动帮她扶居觐。见那样子不好扶,立刻找来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都是她熟悉的无极派作风。“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开山祖师如是说着。玄之又玄说的是武功,是天地宇宙运行的哲理,更是品德。
      崀山仿佛对她来说是一个世外桃源。回想当初,“缘溪行”的开头却不是自己的好奇,而是当年她和父亲白渊在金陵时,意外救了师祖庞名佩一命。庞名佩提出报答,白渊不要报答,说医家救人本是应该。两人说到了一起去,隔着辈份儿,竟然成了朋友,一道喝酒聊天。其实两人都是海量,喝也喝不醉,不过图个微醺的舒服。她记得那天本是父亲倒了一杯给她,而坐对面的庞名佩诧异地看她喝了下去,竟与父亲问起自己的种种,末了提出,这样吧,大恩无以为报,我收老弟你的女儿为我最成器的大弟子的徒弟,我许诺你,令爱以后就是我无极派最自由的弟子,她要干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我只管教养成才。
      小时候怎么都想不通当时父亲怎么想的。后来长大了,猜测父亲大概是觉得自己真不是行医的材料,反倒适合去习武。或者说觉得性子野,习武更能保命?
      无论如何,她爱这里,这里也爱她。师傅爱她,师祖爱她,师叔爱她,山山水水都爱她,她也爱这里的一切,爱这里的恒久与可靠。
      也许等她死了、成了灰了无极派也不会变化。
      是啊,死了。但她还活着。死亡似乎依然是遥远的事情。能让一个人理解死亡的只有亲密之人的死亡,见证他人的死亡。从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变成一个名字,与某一串记忆相连。
      现在她和李毓两人站在供奉先师的灵堂里,一道把骆承瀛的牌子放上去。虽然只是后辈,但无极派向来如此。
      “承瀛的骸骨,我派人去取了。”李毓说。她站在一边,从暗里往明处打量李毓的身影,看见的是轮廓柔和的面庞上平静的神情,湖蓝色衣衫,赭色腰带,玉簪束发,唯有鬓角和下巴的一夜之间出现的白丝,出卖主人的伤心。
      “第七十一棵老松下,树干上有手印,风雨不侵的好地方。”她不由得再重复一遍,像是反复买自己心安。
      “多谢师姐费心。”
      “你和我说这些,难道承瀛不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完,她又觉得这样太轻佻,便补充道:“你对他寄予厚望,他也没有辜负你。”
      李毓转过来对她微微一笑,“师姐这是挖苦我了,当日若非师姐,我恐怕还不会收他为徒呢。”
      这么一想,白藏倒觉得骆承瀛的经历与自己有几分类似。为此一时竟然有了替死之感,心头更觉得愧疚伤感。是啊她杀了那家伙报仇,可是承瀛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真的仅仅是无极玉册吗?
      “最近种种,真是——”她摇摇头,“太怪异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
      “师姐,咱们该回去了,居觐姑娘还在等着我们。边走边说吧。”

      走出室外,两人沿着右侧的石阶信步上山。石头栏杆之外,是万丈悬崖。飞鹰在高空盘旋,不时发出长啸,上午的阳光直射在对面山崖上,一片火红热烈。
      “师姐此前与我说的事,还有从现场带回来的东西,我都看了。那些碎纸片上,倒看不出什么太明确的信息。不过那飞镖十分有用,看得出承瀛与师姐二位所面对的,是五雷院的人。”
      “五雷院?你见过?”白藏道。她当然知道五雷院,但不认为除了他们自己人之外还有活人知道五雷院的人是什么样子,作为顶级杀手组织,见过的知道的人应该都死了。
      要是真是那样,那现在还有自己和居觐除外。
      “自然没有。不过,师姐,我知道不少五雷院的传言。我知道他们的祖师爷是琵琶,弟子有三,承袭师傅取名的方式,全都是乐器,其中一个叫铁鼓,是唯一的男性弟子,善使暗器,还会自己制造。这世上能把飞镖使到那份上的人没几个,轻重不一,发力角度也不同,昨日我试了试,竟然完全不能领会,想必手法特殊。师姐遭遇的,恐怕是这个铁鼓和他的弟子。”
      “这种猜测,倒像是别人猜我和居觐。”她笑道。
      “但师姐想想,那是金矿。私开金矿,一定要看守嘴严,最好还能压制其他人,还要做好护卫,除了见钱眼开也只认钱的五雷院,谁还能干这个事?别人也不合适,别人都可能属于或者背靠不同的势力;只有五雷院,只要钱,除了钱他们不是任何人的爪牙。”
      “爪牙...你是说?”
      两人走到一半,听见空中有猛禽打斗之声,就一道停下来观看。
      “师姐,在我看来,江湖上根本没有什么单纯的事。尤其是牵扯如此之大、范围如此之广的事情,必然和朝堂上的大事有关系。不然,根本不会突然多发生着么多怪异,突然传言有什么奇特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高手在四处干什么坏事。师姐且想,第一,崆峒派在湖边对师姐说什么在东都庄园因为师姐找白玉床的事情与他们的老板、朝廷的关家闹翻了。这是他们这么说罢了,实际上我想不是。师姐可知,这几个月,关家长年在陇右从北边的鞑子那里走私马匹的事,已经见了光。”
      “还有这样的事?”她到不知人心竟能如此,虽然也知道了也谈不上惊异,那群人嘛。
      “是。时间上很巧妙,正是崆峒举派南下寻找业书的时候。看门狗走了,自然后院里干的坏事都见了光。又比如,师姐在东都见到碧野兄,知道了天山派与周寿的故事。天山派固然抓了周寿又放了,谁知道后来关中的赵家还是抓住了这贼,扭头就送了官,周寿为了活命,也不知道是谁许他的,竟然四处嚷嚷自己的事,把和于家干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了,甚至连天山派都说出来了。当然,是谁把这些事张扬出来,也不知道。”
      “这我倒也不知,我这一路,全顾着逃命了。”
      猛禽缠斗一番,末了分开,两人望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然而,于家和关家都是外戚中的贵胄,关家是太子生母,于家是太子嫡母。太子就一个,可是继位之后,谁来辅政呢?这亲舅舅和外公不得争一争?除了外戚,辅政大臣的首选是吕皓。吕皓作为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人,他的左膀右臂是——”
      “是卢家。”她答,这个她倒是知道,那日卢亟来看她和居觐,说到此事,问她当时在现场都见了什么,她一一说了,卢亟听完鞠了一躬才离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文,总归是些零散无定型的东西,“所以白玉床......”
      “师姐睿智。试想,天下第一的海上走私商、南方运货的第一马队、吕大人的左膀右臂卢家,过哪个州府,不是刺史放行、知府照顾的?竟然有人敢劫了他们的东西?这样东西,为什么就偏偏是脾气最坏的清凉宫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还放在关家的庄园里,叫崆峒派遇见了?”
      “可要照你这么想,这一路我谁都应该怀疑,未免太捕风捉影了。”
      “不,师姐这么想想,”李毓伸出双手,“清凉院的势力,再往北走一点点,是哪里?正是陇右。如果这群比男人还要刚猛的女人往北边一伸手,崆峒派未见得是她们的对手。”
      “但清凉宫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
      “是,她们从来不是。但崆峒派的人,师姐与之交手三回了,人都送去了阴司,难道还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成天都是傲慢自负和嫉妒吗?试想,他们背后的仓库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赃物,他们一边否认和自辩,一边会不会去怀疑是关家要拉拢清凉宫呢?然后走私的事情就被发现了。这太巧,虽说无巧不成书,但天下巧合的事,泰半有人设计。所以,抢了白玉床幕后主谋到底是谁?进一步说,偷了业书藏在金矿里的是谁呢?会不会业书也是一种‘金子’呢?说到底,引得大家都不好过、都失去威信和势力的到底是谁?”
      白藏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李毓,而李毓脸上是说书人一般的笑意,“我还听说,最近常山王李忻的异动很多,很高调,还做了很多事。金矿说不定和他也有关系。否则谁敢私采金子、谁又需要金子呢?他的获利必须必金子大得多。”
      “你一说常山王,这不就牵扯到了王家,王家长年在他的封地上活动,难道王家又是死人又是丢刀的,和他也有关系?”
      谁知李毓竟然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不好说。王家在颍川势力那么大,简直是一方之霸,如果我是李忻,心怀不轨,应该拉拢王家才对,而不是动摇他们。”
      “可要是不能拉拢呢?”
      李毓这下看了过来,“师姐,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吗?”
      她想到王子安,一时哑然,末了道:“我只是觉得,王正要是想参与,早就知道和参与了。按你刚才的分析,事情就不是这么个样子了。甚至如果是王家,王正那天杀了我们二人就是,不需要放走。倒像是宁愿远离是非、要明哲保身的架势。”
      李毓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道:“那师姐可知道王家内部是否有纷争?说实在话,我对王家最不了解。”
      “我也不知道啊。”十年前的认识不作数,更何况王建也死了。
      “不过想想那种做法,三个儿子,三把刀,恐怕迟早要争。”李毓道,“不聪明。”
      白藏不理这评价,“有闲心关心他们家的刀?这算分析完了这一条线索,那么现在来说说,一路上把嫌疑一路指向我的,除了有人别有用心的解释,就是一直有无极派功夫的痕迹。我多年不在山上,也不知道具体。你就告诉我,如果真是无极派的人,会是谁?”
      两人快走到山顶,李毓恐这话被弟子们听去了不妥,于是停在原地道:“反正肯定不是朱师叔,因为她压根不干这种事,就是天要塌了,她还是做她自己的事,师姐也是知道的;至于是不是董师叔,不好说,因为董师叔下落何方我也不知道,很多年前董师叔就离开崀山了。”
      “会不会朱师叔的弟子?她的脾气我们都清楚,万一收了个王八蛋呢?”
      “也不好说啊。我只能说凭朱师叔的作风和眼光,感觉应该不会是。师姐,我不认为是咱们的人,就从步法模仿来说,谁说龙门派的人就不会?不是韩家兄弟,也可能是那叛逃失踪的岳元彬啊。师姐,这话虽然难听,但师弟我还是要说:平日里,师姐在江湖上作风招摇显眼,所以导致有些人都在第一时间怀疑师姐,甚至一被人煽动,自然就倾向于相信对你的怀疑。而且师姐你呢,又正好出现在了这些地方。”
      白藏无奈苦笑,“为何不会是有人专门陷害我?”
      李毓抬腿跨上最后的几级石阶,“后面的事像。但是...还是说不清楚。总之,师姐现在湖边一战、太一神功已有大成,不日即是八月十五,师姐不如带着居觐姑娘,先在山上安心养伤,休养生息,再做打算。山下的事,就留在山下吧。”
      白藏点点头,“是啊,毕竟我还要靠你,帮我给居觐运气。”

      居觐不记得那天是怎么上的山了。在湖边的那个晚上,电闪雷鸣,她也没睡好。疼痛中她甚至看不清白藏的动作,不知道白藏到底做了什么。后来如何又出发、再上船下船乃至上山,一概不知,浑浑噩噩。这一路上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白藏的脸,那脸上各式各样的表情。时而担忧,时而痛苦,时而还要强打精神,努力露出笑容。
      在担架上她睡了第一个好觉,按理那担架不舒服,但也许是因为白藏跟她说不要紧,到了,放心吧。
      这些日子来她就一直安安心心地睡,起初不适应、后来很自然地接受无极派对她的帮助和照顾。一开始见她不太安心,李毓亲自过来说,你是师姐的救命恩人,我们不过报答你应得的东西。
      她现在明白这种也许出于礼貌、也许出于真心的话的含义,但她还是选择回答说,救人性命不图回报。因为这是她真心所想。
      李毓听了,温柔地笑起来,姑娘真是侠义。然后便坐下来帮她运气。
      李毓身材很高,肩膀宽阔,圆眼剑眉,不怒自威,不动神色时像只鹰。然而这位掌门一见到她和白藏的时候,立刻变得柔和可亲,好像二人是他天然的亲人一般。
      天然的亲人,居觐从未在别的地方感受过此等关心爱护。那天运气结束,李毓和白藏讨论她现在的内伤恢复情况,李毓说好是好了,但是不能说全好了,要彻底抚平伤害,最好是化去所有功力重新开始。但白藏立刻表达不同意,说太危险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们争执,都有理有据,唯有事中人的自己,根本不在乎。她没有那个空闲去在乎,这一路走来,虽然也有清闲日子,但大部分时候总是有什么人事物出现,搅扰了她和白藏。现在,就在白藏修行长大的地方,没有人再能打扰她们了,简直是隐居一般。好像她穿越城市与红尘,终于又回到山野的无拘无束。
      这天八月十五,白藏还给她安排了不少活动。白日,先由白藏带着她,下山去游玩一线天,正午阳光十分好,她在白藏后面,白藏牵着她的手在前面领路。太阳照下来,她往上看,几乎觉得眩晕——也说不好是狭窄的石缝还是一线的阳光所致,亦或者是白藏的手和她的手紧扣所带来的模糊的狂喜所致。
      从一线天出来,又回山上,摆台祭月,焚香聚餐。吃罢,白藏说走,我们到山下扶夷江边放河灯去。
      下山,那不是很远吗?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仿佛在轻颤,像是在说什么蠢话。
      “不怕,有密道。”

      由年轻的弟子们领着,不消一刻两人就来到了山脚江边。弟子们纷纷掏出河灯来,也递给她们。山谷里满山遍野的桂花早开齐了,此时风一吹,竟是香风送河灯,迤迤江水点点烛火,美不胜收。
      “还是觉得在崀山更像家。”白藏与她并肩而立,她转过脸望着白藏的轮廓,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陶醉,觉得有些恍惚,而白藏继续道:“就像——从无分离,自己一直都在这里。”
      “我以前——”她想找出话来说,几乎觉得自己贫乏,“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从小到大,只和师尊在一起,好像也不知道什么是分离。现在……”
      “想家了?”白藏转过来看着她。照明有限,脸红是看不见的。“也许吧,想师尊了,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也想知道她让我下山来,到底是要我找到什么。”
      白藏轻笑,柔声道:“也许她也不知道,她希望你找到什么就是什么。”
      白藏的笑容映在她眼里,就像河灯。
      说到底,她也只有真心可掏。
      “那我找到了。”
      “哦?是什么?”白藏问得很温柔。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非常想说这句话,也非常想要阻止自己说出这句话。然而即便不清楚阻碍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真正想通过这句话表达的是什么,但她要表达,一定要说,她不可克制,她克制不了。
      “你。”
      她看见白藏脸上的表情先是僵住,接着变成诧异,接着又变成她所不理解的介于惊讶和欢喜之间的某一种表情,最后干脆变成她最不能看懂的那种似笑非笑了。
      她只能望着,心里再没有什么可想了。她用来作为思考与行动的判断标尺的那种说不清的执着,早就在与白藏一路走来的光阴中化成细沙,从指缝间流走了。

      白藏刚才祭月的时候许了愿,主要是希望居觐恢复健康、彻底的健康。没许这个。
      她表白过人家,当然也被人表白过,可惜总不对。现在对了,时地人情,全对了,她却不知所措。
      正是轮回有道,是上天微小而促狭的捉弄。
      她那喝起酒来话最多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往日纵横花丛时用起来得心应手、惹过不该惹的风流债却从没有真心想害人的满肚子甜言蜜语,如此天下无双的利器在身,此刻竟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无知无识地随着居觐低头而降低。
      她看见居觐牵起她的手,看见居觐看自己的手如同看至宝。伴随着居觐的动作她的心开始动,一开始那样乱那样嘈杂,渐渐有了组成曲的架势,但又点点颤颤悠悠,摇晃不定——
      居觐轻轻吻了她的手指。
      她心里的曲子竟是如此缱绻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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