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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居觐自幼极少生病,尤其是八岁以后。所以卧床休息对她来说几乎是新鲜事。当然,身上一点力气也无、伤口天天如同被火烧过一样疼,更是新鲜事。
      王正打她的时候,她只是看着这位前辈的脸,没有刻意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直愣愣地看,也不是因为想要用眼神质问,这样高级的技巧她还不会。她只想看看对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并不明白王正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提议——虽然她接受了——从似是而非的嫌疑到似是而非的解决手段,真的就能让他身后的人信服?她既不懂对方何以怀疑,看不到野兽实在的脚印就要说野兽往那边跑了,这是什么新奇的道理?直到想起汴州码头王子涛说的话,她才有点明白——她没看见,人家看见了,人家觉得是。
      王正那一刻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眼睛稍稍睁大,像是猫遇黑暗便放大瞳孔。他打第一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魂飞天外,第二掌则觉得像是从高空坠落,第三掌时像是重重跌在水面上,最后一刀穿肩而过时,除了痛她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清晰的感觉了。
      然后是晕倒,是一片黑暗,是热,是非常非常沉的梦境,几乎醒不来。
      然后醒来。醒来时看见白藏似哭似笑的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哪里呢?
      刚醒来的那几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粒石子,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一直在下落。直到那天白藏说她有一点企稳和好转的迹象了,至少不发烧了,她才觉得自己没有继续快速下沉。
      白藏说她在矿山时虚耗内力,白藏说她不该这样,白藏说她现在等于搭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木头架子,虽然搭得高,但实际上不稳定,而王正的攻击如同大风,一吹,现在倒了很多。
      “以后你要养好了,再重新搭,用砖头。”白藏这么哄她喝药。她也没有不喝,只是白藏想哄。在她看来,砖头总显得傻里傻气,但她说:“好。以前是泥胚,以后用青石。”反倒把白藏逗笑了。
      在路上躺着,不和白藏说话的时候,或者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总在想——以浪费脑力、打发时间的目的想——自己到底做了对的事还是错的事呢?她见以前那些普通百姓,但凡受伤受损,哪怕只是被菜刀切一个口子或者掉一个土豆,便要大呼小叫,争执不休。师尊说那都是因为自身受损,少了利益或伤了□□,在他们看来都是错误的、不该发生更不能发生的事情。那要照他们看来,自己还站在那里给人打——就像曾经站在空地里任雨淋只为了看山色变幻、未几却有大婶过来问她的那样,“怎么就站在这大雨里啊!”——岂不是错上加错?
      倒不是她真就和那个大婶和类似的千千万万个大婶想的一样。伤口是真的痛,但她们成功脱身了。王正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走了,谁也没有留下来为难他们,也没有任何人追来。没有人因此受伤,没有人送命,没有新的血债。甚至——
      甚至白藏都对自己更亲密起来。她甚至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不,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这应该是对的吧?是吧?
      她缓缓地在马车里翻个身——虽然肋骨终归是被王正打断了三根,但不严重,她还能动——哎呀,虽然真是疼,从未这么疼过,但这就是最好的情况了吧?顺利离开,事情了结,还有额外的收获,哪怕身体痛苦虚弱,如同石子坠大海,也是值得的。
      肩上伤口依然发热,她想起曾听那些三教九流的互相威胁什么要是违反帮规就会被“三刀六洞”,心里笑自己,你现在知道“三刀六洞”的感觉了吧?
      “你别乱动。”白藏道,头也不回,“当心你的伤口和骨头。”
      “你怎么知道…”
      “你肩膀上的药是我亲手制的,是什么味道我还不知道?刚才还在我右手边,现在从左边飘过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又乱动了?”
      白藏一说,她自己也嗅了嗅,分辨不出都有什么药,但是,“还挺好闻的。”
      白藏笑起来,笑声像轻柔的丝带从松树林里绕过,最后才回到马车里,“那是自然!”
      “我说这么小声你也能听见?”
      “嚯,许你耳朵灵,就不许我耳朵也可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也不知道解释的目的和意义在哪里——说她也觉得白藏的耳力好?需要说吗?——马车就停下来,车夫小姐撩起帘子进来,一脸温柔,坐在她身边,“躺好,让我看看。”
      她这才想起来好像也该换药了。之前尚且不觉得,后来越发觉得在白藏面前褪去衣衫叫人害羞。她想偏头,可是偏头不是更显得害羞吗?因为害羞,就想隐藏自己的害羞,隐藏不得,更害羞。
      “挺好的。”白藏匆匆一看一摸就好了,“你呀,这几天要赶紧养好。过几天咱们到了官亭湖,上了船,你还能将就躺一躺。下了船,想办法上崀山的时候,那就是绝道,只能自己走了。”
      “嗯。好。”说着就想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起来更适合表现自己的能。
      “躺下!”白藏轻声嗔道,“又来了。”
      她本来正在想的一切东西都在白藏的双手摁在她身上、白藏的躯体靠近她几乎呼吸相闻的时候化为灰烬了。手一扬,随风飘散地忘记。
      “好。”

      数日后,两人渐渐靠近了湖边。这时候居觐勉强可以坐起来了,她说老躺着也不行,血脉不畅。白藏一边扶她下车一边笑,说:“什么血脉不畅、你那脉里血都不足”。
      她站在车边,看盛夏的官亭湖,湖光浩渺,山色空蒙,大风一吹,天上流云纷纷往西,“要下雨了。”她对白藏说。
      “哦?”白藏看她一眼,“那这帐篷不然还是别搭了?”
      “嗯,就生个火吧,下雨了我们就在车里……”
      话说半截她自己先觉得羞涩,车里那样小。
      白藏倒像没事人一样,照旧生活,烧水,吃饭。天色渐暗,黄昏的天空中除了些微漏出来的晚霞,就是厚实发黄的云层。她一边和白藏聊天,一边盘算何时会下雨。白藏笑她算也无用,“来,把药喝了,然后我们早点睡吧。反正都要下雨,不如提前进去躲着。”
      也许是雨水降至、潮气重,天黑以后她越发觉得伤口疼痛,大约脸色也整体差了下来。白藏明显地更加关心她,只差没有喂她吃饭了。现在把药往她面前一递,“你也累了。”
      这么一说她是累了,哪怕这一天干的事只是坐车、上车、下车,也累了。喝完药没多久,伤口果然开始越来越疼,这痛感仿佛可以在盛夏将人冻僵。眼看就是中秋,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放过了冬天的月饼一样僵硬。
      白藏见她这样子,一边嘟囔着什么“早就听说王正的长刀有神异现在果然”,一边张罗着扶她先上车安顿自己再收拾,突然,湖岸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
      白藏与她对视一眼,立刻把她扶到车上坐下。不及二人说什么,白藏刚伸手到后腰去拿九节鞭,她就听见身后嗖嗖嗖的声音,接着是白藏原地跃起,双手握住铁索将暗器挡开、接着人落在了马车上。
      她听马蹄与脚步还有人的呼吸,判断来者共三个人。刚才的飞镖不算非常快,比不上当初遇见王建的时候,但也丝毫不弱。
      雨点一落,伤口就更疼,她甚至不能转头,只能全力发动听觉,眼睛却只能望着地面上的雨点。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她这些日子来只知道照顾我,我不能帮她的忙,她的内息现在怎么样了?还是以前那样吗?还是……
      “来者何人!”白藏喊道。
      没有听见回答,只听见兵器出鞘。

      三个穿着斗篷的家伙从马上跳起,拔剑的拔剑、投飞镖的投飞镖,白藏站在马车顶上下盘不动,手上挥鞭。鞭头如有双眼,轻易打飞暗器,又将持剑向前的人逼退。“请问阁下是何方人士,还请以真面目示下!”
      那三人倒也爽快,拉下兜帽,鲇鱼胡子与黄黑面皮,标志性的傲慢神情,果然都是老熟人。“白藏,”落灵子率先开口了,“无相业书,可是在你手上?”
      对方一问,她就心道不好。第一,的确在,即便她没看,也是捡到而已,但也真没有送还的打算。何况这一路哪儿有时间去想这个?第二,他们怎么知道业书在自己手上?当时现场除了她和居觐,别无他人,除非他们从汴州就跟着自己?从那时见到了居觐的本事,从而产生怀疑?恐怕也不至于如此聪明,从汴州到遇见王正时二人走得都很小心,不至于被发现。那难道是谁透给他们的消息?
      是啊就像王家人竟然可以堵到她们一样,有人在跟踪她们,一直把消息透露给这些人。如果不是王家说的——王正应该没做,王家别的人不好说——那就是发射飞镖之人的同党?
      “哼,我早该料到,”落灵子捋着胡子道,“和你一道的小姑娘来历不明,武功不低,原来是偷了我派的业书偷学我派的武功!想想这天下之大,也就只有你们无极派的人,有这般好轻功,偷了东西还不叫人发现。想不到啊,想不到……今日!”
      师徒三人都把自己的武器掏了出来,天上一道闪电,照亮了众人的脸。
      “加上在东都庄园、你害得我们与关老爷分道扬镳的事,我派的业书,我派的脸面,就要从你二人的血里找回来!”
      霎时间,三人的攻击如同骤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杀过来。白藏努力抵挡,要么挥鞭如盖、要么执鞭如棍,只有挡的份儿,没有回击的余地,还不能让他们接近马车,可谓十分窘迫。
      而人越是窘迫,心里就越容易着急上火,恼羞成怒。
      光说业书,白藏还觉得罢了,大不了还了就走,自己和居觐也从未想过偷看。这师徒三人要污蔑居觐,也就让他们去说罢,横竖他们干这样的事情不是一年两年了——脸上长□□儿,谁还能碍着不让他们喷粪了?可一说东都庄园,白藏可就真真来了气。也不知是气自己被半绑架地拉进那一摊子烂事、还是气崆峒派的倨傲跋扈狂妄自大,还是什么别的,她就是气,她有这一路的所有气。
      怎么就是我了,怎么什么都是我了,天底下轻功好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是我?天底下剑法好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是她?天底下的好内功海了去了,凭什么就是学得你们崆峒派?放你娘的屁,你自己都练不出来的,别人比你强还是别人的错了?
      谌宇子从右边来,她一鞭子撩过他脚下;罗皓子从正面扑,她奋力把鞭子往上撩,自己转身,让鞭子像是追着敌人咬的恶兽;然而落灵子从左边来,势大力沉的一掌就像往马车上打,她只好半途收鞭,重新打向落灵子。
      得亏马早就放到一边吃草去了,不然这会儿大家都完蛋。
      她喘着气,感觉呼吸越来越艰难。自己都能听见杂乱的呼吸声,想必对方也能。这师徒三人,明摆着想要耗死她。
      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别说不能死在这三人手中,还有居觐,居觐不能有事。
      越是想,越是打,越是觉得胸中淤塞,越是想要从有限的水池中汲取更大的力量,越是觉得水面上涨,浪花如风雨中的官亭湖的波涛一样,汹涌地撞击着堵塞之处。
      这感觉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发疯发狂。
      突然,落灵子稳稳地站在不远处运气出掌,罗皓子人胖身轻跃上半空,两把铁扇像蝴蝶一样对她飞来。她只能选择跳起来,离开马车,躲过铁扇,攻击落灵子。
      落灵子趁机后撤,接着转身,她突然明白过来,接着便听见那边剑锋相碰的声音——回头一看,谌宇子果然刺向居觐,千钧一发时被居觐拔剑挑开。
      谌宇子后退,罗皓子从天上直冲下去,目的很简单,手段很直接,用心——
      用——心——!!
      白藏再不打算克制自己的心绪了,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她像野兽般两手奋力一甩,从心口奔涌出一道滚烫热流,伴随一声无声的喊叫,竟霎时通畅了四肢百骸,所有块垒淤塞全部消失——她感觉自己神智清明,但愤怒之气依然高悬头顶,终于忍无可忍。
      她师傅何君盛要是泉下有知,大约会笑着感叹,当年教白藏修行无极派的太一神功,辅以以“天下之至柔,驰聘天下之至刚”的无极鞭法,总是告诫白藏要收敛性子用心体会,才能最终练成,要不然练到最末的数个关隘必然一个也过不去:谁知今天,白藏反而凭借保护所爱的热血冲破了关隘?
      有了突然更上一层楼的太一神功加持,白藏与片刻之前的自己已今非昔比,当即暴喝一声、跃上前去,霎时挡在居觐前面,双手持鞭运转如圆,噹噹两声弹飞铁扇;又趁着罗皓子躲避铁扇视线受阻的时候,一个箭步上前去,速度快到人影都看不清,手腕一抖,唰唰一绞,铁索绞缠罗皓子手臂,下一秒就绞断了胖子强壮的臂膀。接着顺路直奔正打算向她扑来的落灵子面前,用师傅教的多年未曾使用的擒拿手轻松化解了落灵子的攻击,鞭子一甩,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落灵子缠住。
      落灵子见状自然要膨胀内力以求挣脱,哪知道白藏怒从心头起、力自丹田生,伴随着恶狠狠地目光,刚劲的内力随鞭而出,嘭的一声,震碎了落灵子的双臂,也震碎了崆峒掌门虚妄的自信。
      她一边收鞭一边往回看,果然看见做了一辈子贼、一天正人君子都当不了的谌宇子见师傅和师兄已经不能拯救,立刻试图再次挟持居觐,而居觐因为刚才的出招已经痛到面目扭曲,完全不能动弹。
      谌宇子的剑刚到离居觐丈余的地方,凌空飞来的鞭头精准无比地与它针锋相对,继而将剑身化为碎片。谌宇子见状一边出掌欲把碎片变暗器打飞回来、一边从怀中掏出飞刀。这一切都被白藏看在眼里,她手肘一转,鞭头赶在谌宇子的掌风到之前把碎片打得四散,接着便如毒蛇即将攻击的姿态一样,后收三分、弓起弧度,猛地像前刺去,当即打穿谌宇子的胸膛。
      “狗日的贱妇!”罗皓子还在骂,语言污秽不堪,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有母亲,否则何以如此污蔑女子?白藏怒不可遏,在奔向落灵子的路上顺手用鞭将一截硕大原木卷至半空、接着狠狠砸下,算是彻底堵着那臭嘴。
      三步半来到湖边——三步是跑,半步是躲开落灵子从鞋里发出的暗器——她依旧双手执鞭,一边转身如圆一边向一旁撤,挡开之后,她和落灵子沉默相对,不过片刻,主客易位,生命已经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
      “我以为…我原以为……”她听着落灵子低头唠唠叨叨,好像一个失落的老人,然而突然间,落灵子嘴上说着什么“本不该来此”的求饶的话,却从背后用脚踢出数把尖刀,速度之快,就像刀柄上点了火药。
      然而今天的她也不是过去的她了。她看得见,躲得开,打得着。
      尖刀被打回,落灵子闪躲,白藏直接刺穿他的喉咙。

      将三人的尸骸扔入湖中、又检查了居觐的情况之后,她来到江边,手里拿着无相业书,想了想。
      嫌脏。
      继而将它完全撕碎,撒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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