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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两人是夜便决定骑马去苏州。骑马是为了规避可能的跟踪,去苏州,则是为了找骆承瀛。就算人已经不在,总能找到他又去了哪里。
      既然总是无极派的功夫,那要么有人模仿,要么就真是无极派有贼。若说有贼,自从当年师祖庞名佩收了三个弟子,才算有了支系;无极派此前人数都很少,甚至是单传。她师傅何君盛是大弟子,收徒只有她和李毓两个,李毓的弟子自然不用怀疑,谁也没练到这个份上。朱威姝行二,她知道的朱威姝的徒弟有三个,王宝宝、胡碧莹、许迪仙,三个和朱威姝一样脾气怪异的女子。三位师妹与她虽然脾气对付(年龄上反而和李毓一样,有的比她和李毓都大),但交往实在较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她们的师傅亲密、所以反而有了嫉妒之心的缘故;至于有没有她不知道的师妹甚至师弟存在?不好说。按他们无极派武功纷杂、派内关系松散的门风,朱威姝有了别的弟子也无需告诉她,也无需告诉现在的掌门李毓。要是真有的,会不会是这个“某人”去犯事?不知道。
      不过要是这样猜测,似乎董启明也不能免于被怀疑。董启明行三,是庞名佩最小的弟子。白藏拜师的时候,董启明不过二十多岁,面无表情地站在下首,冷漠地看着她行礼如仪。多年后,她是经李毓介绍,才知道的新来的那个瘦高的男孩就是董师叔的弟子,唤名邵克轸。邵克轸的身世与居觐类似,也是捡来的孤儿,但据师傅说酷肖小时候的董师叔。他们与这对师徒的相处极其短暂,带邵克轸见过何君盛不久之后,二人就离开了崀山。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对师徒,还是当年何君盛去世、传位给李毓的时候,那时候邵克轸长大了,更高了,也壮实了,面容依旧清秀,还是不声不响。
      但那已经是七年前了。
      无论如何,为了安全也好,为了查找线索也罢,甚至为了回崀山去治好自己,她们得去苏州,从那里开始找骆承瀛。
      而居觐说,好。

      多年后居觐再访苏州,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些街巷。当日她和白藏一道,在大街小巷寻找无极派的“痕迹”,走得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欣赏,只能用尽一切精力去仔细观察。看墙头,看招牌,看门板,找那骆承瀛可能留下来的印记。白藏说那印记长得像一只手影比划出来的鹤,是用特殊手势拍上去的。平日里很不显眼,常人也看不出来,唯独无极派的人自己认得出。
      饶是说了半天,她也没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白藏笑起来——这一路白藏很少笑,于是这笑容让她原谅了自己的愚蠢——然后立刻比了个手势,速度之快几乎看不清,接着真气一露,墙上果然显出一个白鹤似的形状来,长颈弯曲,两翅伸展,惟妙惟肖。
      她们在苏州街头寻了两日,第三日上午才在城门东的一家小店的背巷墙上看见这痕迹。白藏趁四下无人,跳上去查看深浅。“走得不远,最多一日路程。”白藏拍拍手说,接着两人进客店、访驿站,末了投南去,往歙州方向追赶,一直追了大半日,过了好几个镇子,渐渐到了人烟稀少的山岭地带。
      她想白藏必然是对骆承瀛非常了解,连对方会在何处歇脚、住什么样的客店都能知道,甚至能猜到骆承瀛在苏州这么长的时间有可能是耽搁在什么事情上;那么自然也会知道,骆承瀛此刻一定是因为见义勇为而在两人视线尽头的位置与人打斗,右手握佩剑左手捂着肚子——“他受伤了。”白藏轻声说,双腿一夹,马匹飞奔起来。
      两人马蹄如雷地赶上去,老远就看见攻击骆承瀛的人瞟了一眼她们后立即选择溜之大吉。两人也不追,直接下马救治骆承瀛。居觐感觉自己虽与骆承瀛不过数面之缘,却担心得要命,好像生怕再遇见一个自己看到了却救不了的人。幸好白藏不愧出身医药世家,翻身下马,查看伤口,上药止血再包扎,自己只是在旁递了几下东西,骆承瀛血淋淋的伤口就算稳住了。
      天色渐晚,三人小心移到隐蔽处,生了篝火设了陷阱——哪怕是打野兽的,也可权当自保——白藏才开口问骆承瀛是怎么回事。
      “说、说起来,嗨...”骆承瀛笑着,脸色发白,“也是我喜欢管闲事。和师伯你一样。”
      “长话短说,少贫嘴。”白藏说归说,脸上还是笑着。
      “我自苏州出来,往歙州去,路上经过那、山下的东阳镇时,我遇见,遇见...一群人,地痞流氓罢了。地痞流氓还能、能干什么?强抢民女,这怎么、能忍。”
      她把骆承瀛的葫芦里灌了水递过去,骆承瀛虚弱地笑笑,“我就上去,三两下打散了。不知他们的来历,我就准备在镇上...休息两日,看看。果然,两天后我还——没走呢!他们又回来寻仇。不长眼的东西!找我寻仇...”
      他动了动,大约牵动了肋下伤口,立刻疼得冒汗,白藏赶忙给他摁回去,“别乱动,本来明天就能好些的,你一动又坏了。然后呢?地痞怎么会追你到这个份上?”
      “我打得过他们,但是他们看着、就不对劲。哪有一般的地痞穿那么漂亮的衣服?哪有、哪有那么有钱的地痞?那宝剑宝刀,就是行伍里的军官、校尉,也没有这么好的东西...我觉得奇怪,打退之后,就躲在暗处,等到...晚上,跟踪他们回去,没想到...发现一个矿山。”
      “矿山?”
      “私开的,铜伴金。好多的人。可铜伴金,怎么也得是、官府开采,什么人如此胆大,私开金矿?我、我、我正看呢,想看看是谁,天就要、亮了,忽然从我背后、就杀出来一个蒙面人,黑面具,青衣服,手拿、一对短刀,我俩就打...”
      骆承瀛痛苦地呻吟,居觐忙把火上的药给他端来喂他,白藏又趁机检查他的伤口。在骆承瀛虚弱地睡着之前,她们好歹问出,那拿短刀的男子虽然与骆承瀛不分高下,但后来又有一个男子出现,是被持短刀的男子吹哨吸引来的,悄无声息地靠近,一飞镖就将骆承瀛打倒,逼迫骆承瀛逃跑。
      其实若非遇见她们二人,自己功夫也不赖,他早已死了。
      “你看那伤口了吗?”等骆承瀛睡了,两人坐在篝火边,说轮流放哨,实际上谁也睡不着,白藏紧挨着居觐,手里拿着从那大雨的树林里捡来的飞镖,“和这个很像。前面是菱形,后头是梅花。”
      “若是一群人,”她想,“难道从那边赶到了这里?这么远!”
      “也不是不可能,就是......”白藏的眼睛里只有跳动的火苗,“咱们恐怕还得去看看。”
      “为了玉册?”她说,白藏点头。
      骆承瀛说,此番他下山来,就是为了取得无极派失踪多年的无极玉册的最后一部分。那是六块刻了字玉板之一,六合一就构成无极派的传家宝无极玉册。虽然是谜语,让外人看了也不要紧,但一直流落在外也不是事。白藏的师傅何君盛当掌门之前,玉册的最后一块就失踪了,何君盛师兄弟三个都是靠口传心授,庞名佩生将上面的内功心法背下来、教给弟子们,他们也只能如法炮制。无法找回,何君盛颇引以为憾。之前李毓从某个古董贩子那里得知了玉册的存在,再三确定无误之后,才费尽心机求购,然后派骆承瀛下山来取,一方面不要引起注意,一方面要安全取回。
      结果?骆承瀛被飞镖打得人都飞起的时候,怀中的玉板落地,被那两人趁乱捡走了。睡着之前,他还在羞愧不堪,说本来已经找到了,现在又被人夺走了。
      “没事,那就去拿好了。”居觐说。她从汴州码头那情急的一掌开始,发现近来自己的内功果然有长进,虽然不知为何,但仿佛大坝拦河,而上游来水汹汹,水位不断上涨,几乎给她日渐强烈的想要使用的冲动——她才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能去的。
      白藏望着她笑了笑,“是啊,拿是要去拿的。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捡走玉板本身就是针对承瀛逃走而设的陷阱。”
      “陷阱?”
      “他们抓不住他,而他是一个见到了矿区的活口,他们必须灭口。承瀛刚才说他想要夺回玉板的,但是力不能及。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被这些家伙发现了。现在,我们必须去取,那里也必然是个陷阱。”
      “那我们——”她想说不然不要去了,难道不能留在原地等着对方来?虽然细想实际上没有区别,白藏摇了摇头,依然对她笑着,那笑容在她看来简直是温柔至极,“我们去,必须去。你看这飞镖,和当日在树林里攻击我们、打死王伯父的那个非常相似。天下能把飞镖使到这份上的人不多,为了咱们的清白,咱们也得去。”
      她看着自己的剑,又看看跳动的火苗,“好。”
      只要白藏去她就会去,毕竟越过火苗是白藏的笑。她想说服自己,自己不是为了别的,自己是为了白藏,而不是自己,不是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清白和性命。那日在汴州码头,她本来还想解释,但王子涛完全不听,动起手来简直像疯牛一样。她不理解何以完全不听解释,难道不是兼听则明的?难道一个人愤怒起来真可以不理智到这一步?后来她又想把卢家的玉佩亮给卢亟看,让这个对自己有所了解、一向表现得镇静平和的人出来拉住疯牛,结果卢亟见了玉佩也失去了理智。
      当时只顾一心二用,只顾在关注白藏的同时抵挡王子涛,只顾逃跑,没来得及生气。等到这几日往苏州赶,她才回过味来,那些不解才发酵为愤懑。每次她词不达意地努力表达自己的愤怒之后,都是白藏安慰她,告诉她这样的事是有的、会有的、甚至是常有的,也是可以解决的,末了,结论总是这些人她无须在意,人都会一时“失明”,“但你还有我啊。”
      这声音她拒绝不了,她觉得自己为了白藏就够了。

      次日,骆承瀛恢复了一些,就想要强撑着带她们回金矿去,自然被白藏拦住。又等了两日,眼见伤口愈合得不错之后,白藏又给他上了药,三人这才摸黑找了回去。那金矿在山野森林间隐蔽处,远离平常道路。三人攀援至高处,往下一望,看见是个混乱的矿区,只有少量精壮矿工在场工作,似乎日夜不歇;照明寥寥,但大约能看清矿口在东南方,圆形的空地里散放着装金子的夹层木盒与运输马车,中间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木屋,可轻易监视四方,想必是看守所在。那攻击骆承瀛的人会不会也——
      突然一阵狂风从脑后刮来,三人皆凭本能逃开。转瞬间,白藏看见那差点打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是一只流星锤。然而短短一瞥之后,武器和攻击者又隐没回黑暗中,只留风声在耳。但那风声并非位置的指示,而是危险的预兆,听到风声的瞬间,武器离身体必然不过咫尺了。
      因为黑暗,白藏并不能轻易拿出九节鞭攻击,只听见居觐和骆承瀛拔剑,速度快的那个必然是居觐,慢的是骆承瀛。骆承瀛不能打,但显然他是心急了,心怀愧疚所以只想着速战速决,但他的伤口不允许。
      她跃上树枝,唰地一声甩出九节鞭,凭借听到的锐物打在铸铁上的撞击声,大致判断了位置——东南,东北,那棵老松——手肘一扭,向下甩出一个圆罩来,口中大喊无极派若缺步的口诀。
      她要骆承瀛听见,她相信居觐听见骆承瀛的步伐之后,也能够明白她的意图。她就不相信这样的围猎会抓不住那家伙。她是猎人,他们两个是猎犬。只要她把范围越拉越小——
      嗖!突然一把飞刀向上飞来,若非她躲避及时、凭借若缺步的本事没有掉下树去,那飞刀就可洞穿她的肩膀,甚至是胸膛。
      是啊,别人发现她不也是很容易吗?
      这一下袭扰,树枝动摇掉落,她果然听见有人踏着树干追了上来,立刻翻下下落,将将躲开砸来的锤头。树干遭殃的瞬间,又有数把飞刀飞来,她徒手勉强接住一把,而另外数把,竟然被不知打何处跃过来的居觐举剑打开。
      居觐伸手一捞,两人在地上滚了一转方停下。与此同时,她听见骆承瀛的痛苦的呜咽和不满的闷哼,接着便是半截哨声——说是半截,是因为听上去像是刚刚吹气就被人夺去了哨子。
      两人翻身起来,隐约看见树梢有两人搏斗,似乎你拉我拽地夺着什么东西。她盯着树梢,将手中鞭子对准树枝甩出去,以图将树枝也打落,在地上以三打一。
      果然,树枝落,人掉下,居觐上去,骆承瀛反而手握着一个流星锤被人打飞出来。她看他样子,那手臂绵软如无骨,知是被打断得彻底,立刻心生怒火,拔出自己本不欲使用的魏刀,用自己仅会的刀法向前搏杀。
      她只管胡砍,但胡砍有时候比有章法管用。因为她快,所以为居觐创造了机会,就在她听见一声显然不是居觐的呜咽之后,对准那声音的方向,狠去一刀,温热的血溅了出来。
      四人打得并不久,若论喝茶吃饭,此时大约刚喝完第一盏。但这算得上是她自终南山遇险以来遇到的最危险的敌人,完全没有脚步声的轻功,足智多谋的判断,又快又狠的飞刀与流星锤——她想上前确定对方是死透了,正想补刀,却听见骆承瀛在后面唤她:“师伯......”
      她立刻赶回去。看见被居觐守着的骆承瀛伤口撕裂流血,左臂骨折严重,“别动!别动,我来——”
      “师伯,快去!”骆承瀛道,“我不要紧,我可以自己来——你们快去。这是第一个,不是那个拿飞镖的。要打他...必须出其不意,快...我来看着这厮——”
      白藏刚要说好,没想到那刚才还倒在地上男子居然坐了起来,哨音响起,在深夜静谧的森林里听起来就像鬼神豢养的冥府之鸟尖利的泣鸣。骆承瀛见状居然右手一拍、向前扑去,如饿虎一般将男子扑倒,与对方在黑暗中扭打。白藏和居觐冲上去却不知道要如何分辨二人,妄谈分开——直到听见哀嚎,人分开,才看见那男子的颈部已经摁进去一排带刺的手指虎,已经气绝;
      而骆承瀛的胸口,插了一把尖刀。
      白藏怎么也想不到,她和这个自己看大的男孩最后的对话是虚弱的“师伯快走”和自己强压喉咙中的“不”,这一点儿也不像她想要经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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