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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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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见骆承瀛,还是李毓带着这孩子回来、说专门给她看看的时候。
师姐,你看这孩子可好?好啊,怎么,你要收来做徒弟?好人家的孩子吗?
李毓笑而不语,这是他的儒雅与修养。后来和骆承瀛处得多了,她也觉得这孩子是真的出身“好人家”,他聪明,机灵,踏实,练功一丝不苟,反应快且善于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她于是笑着对李毓说,这样多好,像你不像我。
“反正你是掌门,我不是。”她总是这样说,等骆承瀛长大了些还调侃这个大男孩,“反正以后你是掌门,我不是。”
其实这孩子也就比自己小个七八岁。李毓当时捡他回来是救命,没想着收徒。可那一家人都死了,就算不指望骆承瀛以后能彻底忘记仇恨和复仇,让他有个地方赖着活命也好啊。
她和李毓说,你比我大,但还是我师弟,听我一句劝,收留他吧。
她想起当年自己回崀山,心情不太好,独自喝酒,赶走了别人。半夜,偏是这孩子怯生生地坐到自己身边,要陪自己喝酒。
嘴上毛还没长齐呢!她笑。
而现在,她把骆承瀛的眼睛合上,再拿起他的佩剑。
行走江湖难不难啊,师伯?不难,只要把握住自己的心。
她转过身对居觐说,“我们走吧。哨子已经响了,事不宜迟。”
两人从陡坡直接滑下,路上居觐多了个心眼儿,抓了好一把石子儿。接近坡底时,她顺势跃起,凌空对着可以看得见的手持兵器的人嗖嗖嗖地发射石子儿。想着是人,脑壳够硬,于是手上的劲儿就比着打兔子的劲儿来。打的死兔子,打晕人的问题也不大。果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对准眉心飞来的那是啥,守卫们就纷纷倒地。问题是,守卫倒了,别人自然也能看见,矿工们见了,大约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是见不得人的,一片惊叫,以为是什么武艺高强的贼人。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即便是此刻,她也不想对这些说不好干没干坏事的人下狠手。
她在空中打,落地之后已然打翻七八个,有几个闻声上来的,也已经被在地上狂奔的白藏用九节鞭抽晕在地。两人一道奔着空地中心的小屋而去,一边跑,她一边拔出了剑。她试图有所准备,手臂肌肉已经绷紧了,可是——她在心里不住地想着——外面都乱成这样了,那个使飞镖的家伙呢?到那儿去了?躲在屋里不为所动?还是已经出来了?
她有不好的预感,好像走了这么长的路,上了很多当之后,她变成了会有预感的野兽,看那片草地就能感受到陷阱的气息。
直到距离小木屋还有三丈左右时,她才知道二人果然是上当了——木屋的墙板霎时破碎,化作几块巨大的碎片朝二人袭来,速度之快,逼得她扭身躲避时几乎扭伤了腰。
她躲开,白藏却似乎没有要躲的意思,挥舞手中的九节鞭,轻易将木板斩碎,直扑那后面的矮壮男子,毫无畏惧。
男子戴着黑色面具,身着青衣。居觐一看就想起在终南山救白藏时的画面,同样的青衣人,同样飞舞的九节鞭,同样出招时盛气凌人的白藏。然而,当时白藏属于中毒状态,应付那两人尚算勉强;现在的白藏好了许多,虽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却有哀兵必胜的气势,理应更强——可对阵这男子,竟然丝毫不占优势,每一招都有落于下风的倾向。
那男子手里本没有拿任何兵器,先是虚空中对着白藏呼呼几掌,将九节鞭扇了回去;接着便从旁边倒下的守卫手中凭空吸来两把砍刀,与白藏交手,左右开弓显然不是完全一样的招数,甚至不能说彼此有固定的配合,顷刻之间他出的左右手合计五十招里,居觐愣是看见左手重复了几招,与右手的全无重复的招数都配合良好,俨然变化无穷。
难道是王家的人?她一边往上冲一边想,剑锋就往男子的腰侧肋下撩去。结果男子看也不看,左手轻易变换了方向,手腕一转化解了她的攻击不说,还倒给她两下。她微微后退,知道这是师尊所说的那种极为危险的对手,那种于她而言,怎么也找不到弱点,无处不强的对手。
没有弱点,我要怎么对付他呢?她一边继续攻击对方的侧面,试图和白藏打配合,一边听见自己当年稚嫩的声音在提问。
没有弱点打哪儿都一样,你就打对方强的地方,这就是“妒”。
心中默念口诀,她一个闪身挡在白藏面前,右手上似有无尽剑意一般,每一招使得缠缠绵绵、拖泥带水,剑尖灵活如蛇,绕着对方的手腕或手臂内侧攻击。因为剑长,对方的反击全部被距离化解和绕开;即便对方时而能凭借速度和寸劲打到近身,她依然可以将剑身一回,轻轻挡开。
她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一点“妒”剑的要义了,那种师尊所说的缠绕不绝。可除此以外——
白藏的鞭头飞了过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而且咬不到誓不罢休。但同时她也听见了白藏的喘息声,沉重急促,可见怒火中烧。这样明显,想必对手也不会无视。对方还是一个气定神闲的对手,还没有找到弱点的对手,无懈可击的——
她一分心,对手立刻察觉,两手一甩,双刀一把对准自己飞来,另一把就飞向了白藏。这肯定是刚才那人的师傅,她想,也正是她在树林里遇到的飞镖的主人——距离太近,她避无可避,只能后退,一下子拉开很大的距离。最后勉强双手持剑才将将把刀挡开,而不是直接砍在脸上。
转头望去,那人逼开她们,回身进入小屋,片刻间不及她们跑上去,男子出来时已经带上了一根一人来高的短槊,双手一舞,平地生风,直奔白藏而去。
白藏一个人当然不能抵挡。她双足一蹬跃上去,没想到剑锋未及,先被气浪给撞回来。她自然感觉得出那不是单纯的风,而是注入了醇厚内力的劲。硬闯就要靠硬本事,那么......
就在白藏绕圈躲避男子的攻击、伺机来一招回马枪的时候,她从地上挑起一块石头,原地跳起就是一脚飞踹,果然差一点就要打近身。男子及时反应过来,短槊一劈,石头应声粉碎。
这还不算,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方法,没想到男子站定原地,持槊往地下一撩再凌空一扫,数块大石和天坠流星一样飞了过来。
白藏不算是特别在意自己的门派的人。她当年可以连掌门的位子都不要,可以说是对什么门派和地位最没有所求的人了。然而她会在意人,会在意朋友。她曾一度觉得李毓当掌门而自己跑掉了、有些不负责任,于是便转而关心李毓的收徒传业,作为一种补偿。后来有了骆承瀛,她感觉自己的责任已经不需要再尽。
然而现在。
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打,刚才尚且不能,何况现在。可是一想到骆承瀛年轻的脸甚至刚才为他瞑目时手上的血,她就悲从中来,她就血液沸腾。她知道心神不宁——无论是荡漾还是澎湃还是燃烧——都对克敌制胜没多少好处,尤其是对这样江湖上论实力必然数一数二的敌人,但她克制不了自己。她的鞭子就是她的心,她的鞭头所及便是她怒火的边界,她要让处处都燃烧起来,仇恨之火必须燎原。
那家伙可以拿着一根短槊把满地巨石都扔向居觐,可见功夫刚劲,自己正面绝不能克,这是理性;自己一定要取其项上人头,今天来了这里就是你死我活,这是感性。她趁对方扫石头的空儿,从背后飞出一击,按理不该,她是坦坦荡荡的人,可是她恨。而且似乎气性大了,经脉里的块垒淤塞有被冲掉一些的倾向。她于是越发纵容自己的气性,越打不到越是想打,越是在视野中寻找对方的一切弱点。
等到对方回身过来,她的出招就开始小心。槊头是九节鞭天然的敌人,她清楚得很,只要被缠住,自己就没有半分胜算了。对方可以从容缴——
缠住了。是她回收不及,也是对方速度够快。眼下这矮壮的男子只消往回一拉,自己就没了兵器,除了背上的刀。神兵在手,却没办法用,要是拿了出来,那就等着被缴获。
缴获——
就在对方往回收的瞬间,她想到了办法。
下策,也许是纵容自己失去兵器,留在原地避免危险。中策,应该是至少把鞭头甩过去。但她现在有了上策。她假装无力,又不肯放手,双眼恨得通红跟着就走,却在半路,拔出了刀。
她自觉这样是无懈可击的,谁知道对方也看见了,片刻之间杀机四伏算计陡生;就在双方比谁先想到后招和后招的后招就赢的时候,居觐突然出现了,从空中以极大的内力刺下一剑,逼迫对方扔了槊往后退去,而她被惯性带倒,扑在地上。
滚了两圈后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见居觐出招不似刚才那样连绵不绝,反而势如雷霆,每一招都是杀招,速度快得剑身都有了残影。竟然可以追上对方的速度?打了这么久她早已判断出对方的内力远在自己之上,对方的正常发挥,是她们超常发挥才能赶上的水平。如果要对方觉得危险,她们先得不顾自己的安危,无论是锋刃,还是内功。
居觐的剑此刻不像她所认识的居觐了,之前的居觐从不这样,一下想卸掉对方的肩,一下又劈向对方的腿,双眼腰眼小腹,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分明是个杀红眼的样子。
这是怒极了——她立刻明白过来——难道是因为刚才自己玩命的做法?因为担心,所以恼怒?
突然二人霎时不动了,火把下她看见男子竟然用双手接下的居觐的剑锋,紧紧地贴在上面。居觐似乎想要挪开却挪不开。不好,她心道,这样僵持肯定不是对手。只有——
居觐杀红了眼没错,因为在意,所以担心,所以极度恼怒——她已经无法细究自己到底是仅仅为了白藏、还是为了骆承瀛、亦或还有蒙受的不白之冤——愤怒让她觉得自己内力不断膨胀,因此狂妄地使用,违背师尊所说的克制原则,也不管每一剑是否都有必要那样使劲儿,只管一通打。现在果然叫对方瞧出来,以剑为媒,和她硬拼内功。
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更知道自己不能退,就是拼出血来,也无所顾忌。
这是她练“怒”剑最成功的一次,即便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就妄谈恰当发挥;这也是危险的一次,因为要不是白藏拼尽全力飞扑上来,用魏刀于电光火石间斩下对方的双手,她也没有一剑封喉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差点要吐血了——只是差点,她咽回去了。
天将破晓,矿场被她们这么一闹,早已跑得一个人不剩。两人不及休息,生怕还有增援来,只好立刻进小屋搜索、搜完就立刻走。小屋内被打飞了不少木板,此刻看来更加简陋。进去一看,倒还整洁,甚至有些家徒四壁的滋味。除了最基本的用品,其余一概皆无。只有桌上散放着的几个飞镖,恰是熟悉的形态。大小不一,两人上前拿起,在手里掂量掂量,轻重也不一样,大的未必重,小的未必轻,实在令人想象不到到底要如何甩出。
她们本有意拿走,后来想想,一个就够了。要是不相信,给他看了也不会相信。要是相信,何需物证?何况这也不算物证。
除此以外别无一眼可以看到的东西,于是两人像搜索线索的官差一般寻找那些看不到的角度,床下,地板。白藏尤其没有耐心,直接砸地板,未几就在地板下发现一个小匣子,撬开一看,除了散发温柔玉光的玉板,里面只有一些被火烧过的碎纸片,像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东西。
“是什么?”居觐拿来烛火。两人凑在一处辨认了好一会儿,只能在潦草字迹中读出“黄货”、“风声”、“护卫”等没意义的字,唯有一个署名唤作“季洵”还算有点意思。
“这也没什么,恐怕只是个代号了。”白藏道,“不过——”摸摸匣子还有夹层,再一撬,下面是一部发黄翻卷的古书,“这——?”
上面四个大篆书大字,无相业书。
天亮的时候,她们带上玉板、纸片和业书,检查完两个凶徒的尸体,记下了他们身上模样怪异的纹身,然后回到刚才的山头,带走骆承瀛的遗体,在山里寻了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将他葬了。
居觐一脸疲惫,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累了。白藏问道:“你还好吗?”
“这话该我问你。”她笑着说,转移白藏的注意力。
“我们去崀山吧,”白藏正色道,“那里安全。”
“好,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安全。”
“这话当真不是编派我?”
“不是。”居觐蹲下,把刚才采的花放在骆承瀛的坟头。“和你在一块儿...我心安。所以哪里都愿意去。”
白藏没说话,把双手放在居觐的肩头,掉下眼泪来。
“我陪你,我会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