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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船南下,意外地顺风,行舟颇快。阵阵清风从发丝间过,居觐望着船头的白藏,想起初遇,转眼数月已过,那个画面依旧鲜明,那种想要吹笛子的冲动依然在。
      那么多事情过去之后,她还是想吹笛子。那时候想单纯是因为风光,现在.....还因为白藏。
      两人自离开被看不见的敌人围攻的树林,一路跑马,直到跑出好远、警惕地躲了一阵雨之后才回去,本欲救人,结果什么都没有看见,除了飞镖打过树木留下的破损,地上只有一地泥泞,和一滩血。从出血量来说伤者恐怕性命难保,她还想追,被白藏阻止了。
      “第一你追不到,根本没有痕迹。第二,咱们说不清楚。”
      她不觉得有什么,她觉得自己光明磊落,但是她愿意听白藏的。在看不清的模糊朦胧的世界中,也许有些危险就像树林里飞来的飞镖一样。照白藏说的,这一切都不正常。怎么突然就有人携带着魏刀伏击她们?又将她们引到那里,又遇上一个想要夺刀的人?夺不下,为什么不出来群起而攻之?白藏说一切都像个陷阱,她觉得是挺像的,但比自己设过一切陷阱都复杂,因为她不能理解设伏的人图什么。她们身上除了要送到神鼋岛才能转交的玉佩之外别无有价值之物,而白藏说,这东西恐怕不是外人能知其存在的。
      白藏于是想不明白,她则不想想明白。那不是她想要想明白的事,她想要想明白的仅仅是......
      她望着白藏的侧脸,除了鼻尖,她感觉自己甚至能看见白藏的睫毛。而且正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她看得痴了——
      如果再不克制,她就要看得太久,然后再一次被白藏发现了!
      于是立刻收回目光,想通过低头来掩盖自己的脸红。可是对自己掩盖有什么用?她还不知道自己吗?在终南山的初遇,她是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没错,也是出于白藏的美貌——那才是吸引她的目光她的心的最主要原因。
      走了这么久,她终于看清曾经看不清的那些情绪了。在看到白藏的脸的那一刻心里快速转过了从惊讶到担心到冲动拔剑的全部过程,中间总有一道机关是白藏的美。她就是在那里彻底投降啊。
      是行侠仗义,是出手相救,也是凡尘俗世与七情六欲吧。
      脸红似乎消下去了一点,她又抬起头来。风过,盛夏水面上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她看见白藏的发丝在风中飘扬,然后,然后,
      然后白藏就自然地用手别了一下发丝,那手势她熟悉,那指节弯曲的弧度她熟悉,她看了几百遍了——不光是动作,还有手。
      啊,师尊让她下山见识红尘,游离四方,历经七情六欲,现在好了,她别的还没见识多少,净见识白藏的风流了。本该游历四方,现在却被一个人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那八式剑法,师尊从未给它名字。而白藏有一天忽然笑道,大可以叫七情六欲剑。如果是七情六欲剑,那什么是爱?那招剑法没有口诀,她没有参照。但她已经克制不了地想,自己对白藏现在的情感是什么?是不是就是爱?
      合该她来经历七情六欲,不然总会为产生这样的念头而觉得羞怯。
      然而一旦产生这样的念头,她就会想着白藏的种种行止。打斗,着急,调笑,幽默,义正言辞,认真思考:一想起来无法停止,直到某一个点,她会想起白藏痛苦的神态,继而心立刻纠起,连眉头也要皱——偶尔会使得白藏问她怎么了——啊,她总是要去想,想师尊说过的那种情况,如果有一天因为自己的作为而陷白藏于困境怎么办?行侠仗义和爱一个人开始出现了对立。怎么办?
      白藏回过头来,于是对话重复,“你怎么了?”
      “没事...”想这些干什么,白藏这些日子来因为有她的帮助,行气越发顺了,眼看是好了不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何必要想?眼下这样好,风光这样好,白藏这样——
      “风景好,天气也好,我给你吹笛子吧。”
      白藏说好,于是整个世界都是好的。她喜欢这样的简单。

      数日后,两人抵达汴州码头。她们一路四处打听卢亟的所在,即便在船上也没忘记。白藏不是很情愿,但居觐觉得,越是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风险,越是不如直接和卢亟一道——与玉佩的继承人一道回去,总该没人说什么了吧?
      白藏想了想,最终选择了支持她。然而一切消息都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树叶与笛声,杳渺无踪。
      “走吧,我们先下去休息休息,晚点儿再去领马。”她说,斜背着包袱,左手拎着剑,“找个地方好好休整,顺便吃点好的。”
      船上的日子其实不算单调,两人都喜欢乘风水顺的航程,而且她们选择坐船而不是骑马还是为了快;何况要是一直奔马,她担心太辛苦,白藏会受不了。就好像白藏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一开始见面时那个把九节鞭舞得虎虎生风的人,而是泥塑玉凿的美人了。
      “你不是一直想汴州的烧饼——”
      话没说完,白藏伸出手拦在她面前,她转过头,看见面前好大一群人,全部拿着武器。为首的几个还是都是熟悉的面孔:王子涛,王子安,卢亟,还有王子涛的那几个仆从。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众人自然也看回来。目光相错时,王子安的眼神一落在白藏身上,她就在那双杏眼里看见惊慌失措与不可置信——怎么了?
      “白藏!!”王子涛大吼道,声音颇为嘶哑,“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你手中之物,可是魏刀!”
      她敏感地听见到白藏的呼吸霎时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接着,是手指紧紧捏在她临时用木头削成的刀鞘上的声音、然后是雪亮的刀锋轻轻出鞘的声音,“没错,是魏刀。”
      她看见王子安竟然往后倒去,似乎退了半步,然后被卢亟给扶住。而卢亟,此刻也没有了曾经与二人一道时的冷静自制、友善温和,一脸不善地问道,“白藏,居觐,我问你们,六月十七,你们二人身在何处?”
      这下她明白了,眼下这一切就是白藏预计会发现的事情吧?瓜田李下,果然有人把她们当贼了。王子涛气得周身肌肉都要鼓涨起来,眼里冒火,显然已接近失去理智;卢亟几乎克制不了自己皱眉的冲动,那金锏想必也已经蠢蠢欲动:居觐却没有动手的打算,她觉得不需要,她想卢亟大概不会不相信自己,于是选择了据实相告:
      “卢大小姐,那天我与白藏骑马出东都,路过森林,听见金铁交击之声,立刻赶往查看,发现类似商队被袭的场景,在现场发现了卢姑姑。本欲救治,奈何她伤势过重,未几气绝,我们将她浅藏之后,才出发上路,因为——”
      她正在掂量要不要说出玉佩的事,万一卢天园不想要别人知道呢?如果不说玉佩,那么为了洗清嫌疑,也许她还得说卢天园的伤口和当时的其他死者的情况?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卢亟的表情,判断不出对方到底相信不相信。
      可不等她说完原因,“为”字尚未完全脱口,听见王子涛身后的仆从中有人怒喝一声:“狗日的贼人,事到如今还要辩解!!”而王子涛咬着牙,狠狠地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们害了大哥,又害了卢家姑姑,还害了爹爹!有什么话,到阴司说去吧!!”说罢霎时暴起,拔出了自己的大刀,凌空劈来。刀锋对准二人,她只好和白藏分向两边散开。她一边退一边拔剑,心中大惑不解——害了爹爹?——而白藏也抽出了九节鞭。

      白藏往回退了好几步,最后一步人都接近落水了,才算拉开九节鞭、躲开王子涛的刀。这么做的同时,她把魏刀背在了背上。当然,这样做显得她是诚心要把魏刀据为己有,很招人恨,但是眼下要是让对方得到了魏刀,她们恐怕就更难脱身了。
      一路走来,她就知道要出问题,只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是这样的问题。现在陷阱设好了,她原以为只是一个坑,悄无声息地爬出去就行了;结果现在是个口袋,而且袋口已渐渐束紧了——就在她听到王子涛质问她手中之物是否是魏刀的时候。人赃并获,只是不在现场罢了。
      可她不承认又能怎么样?不承认也许更糟糕。王子安以前说过一句话倒是挺对的——她总是说实话,有时候实话很好,有时候很糟。现在,怎么都很糟。
      王子涛的刀法继承了王家刀法刚劲的那一面,又快又猛,别人最多出三招的时间他可以出六招,力量还很大。呼呼啦啦带着怒气,掠过地面把地上的青石板都砍出好几道深沟,更别提刀气的锋刃几乎刮过她的裙摆。她提气走起若缺步,四处躲藏,双手拉开九节鞭格挡——总不能和王子涛动手吧?——而居觐见她这样子,挡开了第一轮攻击之后立刻想要上来替她挡。
      王子涛回身又是一刀,差点掠过居觐的肩膀,居觐险些跌倒。
      “王二哥!”她喊起来,“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算——”
      锵!王子涛几乎砍在九节鞭上,若非居觐从后面挑来一剑,她都能想到王子涛按王家七十二式下一步就一滚刀就能削了她手指头。
      “我怎么可能害大哥!我又怎么可能会害伯父!”
      王子涛显然听不进去,回身与居觐缠斗几招,凌空劈个十字迫使居觐下腰才能躲开之后,又奔自己而来。饶是他怒极之中气息充盈无比,动作之快,倍于二人。
      “呸!!”这大概是王子涛唯一愿意说的话。
      “若是那日林中戴面具之人——”
      哐啷哐啷!面对王子涛层层叠叠的第三十二式梅花刀,她不得不以脚踝为轴,转动身体也转动手腕,生生拧了个花,挡开刀锋。平常这招她可以做到以鞭为盖、纹丝不动,今天王子涛的攻势竟然生生让她的“华盖”往下凹陷起来。
      “就是伯父!我十余年未见他,怎会认得!又何谈谋害!”
      居觐又杀了上来,成功把王子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使她可得喘息。然而王家众人似乎并不愿意放过她,不断质问她为何魏刀在她手上,她自知解释无力,但也只有那样说,什么半路为人攻击,什么恰好拾到;王子涛闻言,倒反应过来,逼退了不敢攻击只能试探的居觐,屹立原地,怒气冲冲地吼道:“无耻!倒是你们运气,先是撞见了卢姑姑被害,后脚就遇见了爹爹,丧门星也不如你们这样晦气!给我纳命来!!”
      他再往前砍杀,她再退,居觐再挡。一时胸口烦厌欲呕,如同一块大石将从胃袋丹田直翻上来一样。
      她回头看众人——本意是以防有人背后偷袭,谁知道呢?——却看见了不愿看她的王子安,还有王子安身边的卢亟。若说别人不知道她们的为人,卢亟总知道吧?她要是想害卢天园,出于何种目的不论,早就可以害了不是吗?
      噹!!!兵器相接,气浪相当之大,居觐勉强接下,大概手都震酸了,于是在下一刀到来时只能躲开,王子涛趁势砍向她。
      她越躲,内息越乱,越是无力,心里越是气,嘴上终于没了遮拦:“卢亟!!”
      人群中似乎看见卢亟的目光立刻投向自己。居觐追上来,忍无可忍地对着王子涛的下盘扫了一剑,双方又开始交手。
      “别人若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二人的为人吗!!你们当时别有所图利用了我们,用完了这时候又可以怪罪了!是不是又别有所图?!”
      她在闪躲地过程中说完这话,说完立刻就自悔失言。站稳之后她看见,人群已经让开一个口,卢亟的金锏已经握在手中,胸口起伏可见怒气之大——而人之所以没有冲出来,全赖王子安摁在卢亟肩膀上的那双手。
      唉,早知——
      “卢大小姐!”不知何时居觐竟然奋力把王子涛逼退了,此刻站在原地,竟然把怀中的玉佩掏了出来。
      这样做也许是好的,也许不是——换成平常时候,白藏会这样对居觐说——但显然不是,因为上一刻玉佩还在空中晃荡,下一刻卢亟的金锏已经杀到她面前。

      卢亟的金锏是三棱的,相比一般的锏,其可怕在于,看上去无锋,实际上三面都开刃,捅一个口子连缝都缝不上,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卢亟用锏,根本就是往人身上砸。白藏不得不两手持鞭,刚用铁索把金锏缠住,卢亟就掌心一转,金铁交缠处立时发出刺耳的声音,简直火花都要冒出来。她知道自己的九节鞭恐怕不耐此等轮番攻击,只好撤开。
      她还是只能闪躲,但越发觉得喘不上气,简直像是枯竭的水塘一般。偏这时候王子涛怒归怒,依然发现了二人的弱点,于是放下居觐,直奔她而来。只要攻击她居觐自然会上主动凑上来,那只攻击她不就够了?
      于是她躲,王追,卢堵,苦了一个居觐且追且挡且打。她明显能感觉自己的脚步略慢一分,卢亟和王子涛的攻击就越近一分。耳边全是呼呼风声,竟然听不清旁边众人是否在说话,又在说什么。
      卢亟凌空一扫,对着她的面门而来;她只好转身低头,将身体弯折起来躲过;回头时她看见居觐虽然用回马枪似的姿态刺了王子涛一剑,同时又费力地转过来看她,那眼神里,全是担忧,还未谈躲开卢亟的劈砍。
      她在为了自己一心二用。
      要是单打独斗,她相信居觐打得过二者,甚至可以以一敌二,但是现在这是以一敌三了。
      “走!!”她大喊一声,带着居觐就往载马的大船那边跑。
      两人狂奔百丈有余,一路翻越货堆粮包,后面还有大群人马追击,甚至有弩箭飞来。落在船上,恰好只剩下两人的马还在船上。白藏正欲甩出九节鞭打断绳索——但这也不能阻止眼看马上要赶到的众人跳上船来——居觐爆喝一声,双掌运气,对着码头就是一击,竟然将船推动,霎时漂开十余丈,船只受力摇晃剧烈,马匹都受了惊。而她又以极快速度拔出剑来,将最后几支弩箭挡开。
      众人见状,只能停在码头,半是惊诧半是愤怒地目送她们远去。

      是夜,二人将船靠岸,牵马下船,在岸边林中隐秘处夜宿,预备有任何危险,相机逃跑。躺在树上,居觐还在问白藏感觉如何,“不要紧......都怪我。”
      “你别——”
      “不,想想看,这一切的线索都可以指向我。”她说,“用剑的来路不明的高手可以到处都是,但神秘莫测的高超轻功,一掌把人肋骨打穿胸膛,怎么都听得像无极派。别人不知道无极派到底谁会谁不会,但知道无极派能就行了。”
      “必然是有人在陷害。”暗夜里看不清旁边居觐的表情,她只能从语气去判断,“有人把一切都做得很像无极派的人干的,然后......”
      “然后我还恰好拿到了魏刀。要不是跟着我,你也——”
      “别说了。”居觐靠了过来,“不想过去,没有如果,你不经常这样说嘛?”
      居觐的语气柔软,叫白藏微微放松下来——想不到这孩子虽然不善言辞,倒会安慰人。“是,没有如果。只是往下咱们...咱们必须找到真凶,否则,唉,依照今天王子涛的样子,我们会被追杀到死。”
      这一点她是十分确定的。她不怕,但她不想居觐也......
      “没事,”居觐还是凑得很近,也许是为了放低声音,但她喜欢这样,“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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