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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实际上有没有风雨,她也没法知道,那不是她关心的事情。在她白藏的心里、灵台里、想法里,宏大的、像天边的滚滚沙尘一样的东西和她最好毫无关系。既然不喜欢里面的纷争和权衡,也就不想要去了解理解。从小,她父亲就了解这一点,因为无论做父亲的如何诱导讲授,她始终不喜欢下棋,即便有天分。
      步步计算,步步推演,她不喜欢,她喜欢想也不想,直接行动,快意恩仇。
      既然碧野已经这么说了,白藏也就不再追问。也许说得多了碧野也不方便。她以茶代酒,四人举杯,饮过一轮之后就开始说些别的。白藏问碧野草原上的牛马、西域的瓜果,问以前的旧识,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还聊见闻。
      “见闻?”碧野笑起来,“打听到的事情不少,不过大概最大的见闻就是真周寿被我们抓住之后,好多假周寿冒了出来,也不知道官军抓是不抓!”
      众人一阵大笑,白藏又问:“那天破晓,你是怕被牵扯进去,所有没有和我们一道上去吗?”碧野点点头,“崆峒派知道我们和于大人的关系,你也知道那群人的脾气,我不是习惯低三下四的人,要是真遇见,言语上,恐怕很难忍住不吵架,而且两家的关系也是对立的,所以,我还是决定不上去。事实上,我打老远看着,果然没说两句就打起来了,得亏没上去。不过——”
      碧野的脸转向居觐,“这位姑娘的剑法是当真好。若不是她,还不知打到什么时候去。”
      居觐受不住夸,一夸就羞涩,哪怕心里对自己的剑法是有自信的。白藏趁机煽风点火,说什么光夸人多没诚意、不如就比试比试。居觐的脸自然红了,碧野却对白藏的脾气知根知底,“那走,咱们骑马打猎去!”
      不顾居觐的一脸惊讶,白藏给碧野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四人次日出城去,骑着碧野师徒所带的好马,一路走到上次双方偶遇的树林。穹苍在前带路,碧野与二人一道骑着,一边说,一边就掏出弓箭给居觐。“这弓较重——”
      碧野还在那儿说,没想到居觐轻易就给拉开了,而且拉得又满又稳,俨然一个老练的猎手。见碧野惊讶,白藏趁机开始吹嘘居觐曾经用石子儿打猎的故事。碧野听了更加惊讶,竟然立刻从兜里掏出璞玉一块,请居觐演示。
      那日整个白天,四人就在东都外的森林里打猎。碧野见居觐拉弓毫无问题,便兴致勃勃地教居觐骑马,俨然要把她培养得弓马娴熟。居觐学得也快,未几便学会在奔驰的马背上精准地放箭。越是学得好,越是骑得快,越是跑得欢畅。白藏就停在原地,任由自己的马儿吃草,看着居觐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大声地笑。
      是啊,这才是十八岁的姑娘应该做的事情,对不对?放肆,恣意,活泼,而不是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世界,总想着不要打扰别人、保持冷静克制。
      她望着居觐的背影,跑吧,向世界的边缘去,向你的未来去,向……
      居觐忽然拉住了缰绳,调转马头;人还没转过来,脸已经扭了过来,望着她。然后骑着马过来,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离开。她也盯着看,忘记了移开视线,忘记了变化表情。
      直到来到她身边,居觐才开口道:“你还好吗?今天有没有难受?”
      她心中忽然感觉到缺失已久的温柔。也许她在寻找的就是这个吧,不是一个人骑马一往无前地到世界的边缘去、到另一个世界去,也不是看着一个人骑马远去,而是一个人会调头回来。
      也许应该回头,也许简单的快乐就是好的,也许……

      碧野昨日就走了,不告而别,因为临时收到急信要他速速回去。他留下弟子穹苍,让同样温柔还有点腼腆的男孩将两匹好马留给白藏和居觐。白藏本想辞而不受,但也知道要是不收,穹苍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留下了。
      “以后,我带你去找他。”此刻两人在屋里对坐,“他们那儿地方大,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居觐听了只是微笑,似乎对遥远的未来没有幻想,只关心眼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一会儿就该吃药了。”
      “我挺好的,就是,哎呀——”
      “怎么了?”居觐立刻收敛的笑容,好像十分担心。
      “我一个医家的女儿,反倒要让你来照顾我,安排我吃药,实在丢人,惭愧惭愧。”
      这下居觐笑了起来,站起身准备去端药——俨然己经习惯了白藏的嘴:“惭愧就惭愧,喝药还是得喝药。”但说是这么说,回来时不但端着一锅药还带着两粒饴糖。白藏一见那糖,想起是送走穹苍回来的路上买的。那叫卖的伙计一直在说什么赶上天气好啊、老少爷们大姑娘老太太们买去伊水边玩的时候吃啊。
      “我说,”一口气喝完了药,她把饴糖扔进嘴里,“明天咱们去伊水看石窟吧。”
      第二天二人就上路了。白藏对居觐说的理由是自己很多年没去了、居觐更没去过,天气这样好,不如去看看。而且人也很多,龙门派不会禁止大家去看。居觐没说什么,只是温驯地听从——正如那一刻,她偶尔会想,居觐对一件事接受或反对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呢?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反对自己?她骑着马去了,再也不会回头了?
      啊,原来我已经开始有这种心思。
      她想去看卢舍那大佛,有她的想法。有居觐帮助,她的内伤恢复得不错。但诚如那动不动凶人的大夫所言,二者合一也没治好她的毛病,如果总是找不到朱威姝,眼下最合适的做法是回家去。回到太原,家里总有办法治好她。虽然说拖下去暂时看不见什么影响,似乎也没有影响,只是战斗力不如以往;但老拖着也不是事,谁知道会遇见什么呢?
      回家还可以酬谢居觐。救命之恩,还救了一路,她可以把太原府一切自己可以送的都给居觐。她应该这样做,但她不想。她现在不想了,不想走近尽头,不想结束。一开始从离开终南山的时候,她想着的是尽快找到解决之道,和居觐分手,免生波澜;后来看看,并没有节外生枝的可能,反倒相处得日益愉快;再后来又意外地被绑在一条船上,再次得到居觐得帮助——是自己习惯了,还是自己内心有什么偏移了?
      沿伊水而下,岸边崖壁上成百上千个石窟渐次出现。两人下了马,拴马于岸边,然后从游人中轻轻穿过,逐个欣赏,缓缓走向大佛。居觐时不时问这问那,她挨个解释。直到走到大佛前,两人拾级而上,看见佛像被粉饰一新,背后的火纹简直喷薄欲出。
      “啊……”她听见居觐轻轻叹息,转头看见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光。
      真亮啊。
      有人说在大佛脸上看见了威严,有人说是慈祥,有人说是秀雅,有人说是高贵,以至于是不是武皇、有没有微笑,更莫衷一是。她每次来看,总看到不同的情绪。时而是笑,时而不是,也许世上的事也是如此吧。今日回首,明日回首,十年后二十年后再回首,都不一样。今日看见的是这个窟,明日又是哪个,在自己的人生里和心里走马观花,只有大佛始终是大佛。也许她不应该站着想,她应该走;又或者她不应该找,她应该等。可是这些年来她做得到底是找还是等呢?
      此刻她与居觐并肩而立,对周围的人声嘈杂一概不闻,只静静欣赏。也许居觐的确是在欣赏,而她是在照镜子。于是她闭上眼。
      如果我不能求证,也不能求诸野,我就应该停下来等待,我已经找了十年,十年都不能找到的话,我就等着,等它到来。那样也好。
      睁开眼,看见居觐依然饶有兴致地四处观察,而自己站在原地。居觐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她也报以笑容。
      罢了,无须想那么多,反正不要留在关中和东都,季节好天气好连马匹都好,走吧,哪里都可以去,哪怕去草原都可以,避开炎热的南方。
      我不停止,我也不逆流而上试图回去,我顺流而下。

      “这马这么好,简直可以一路骑回太原去。”回去的路上,两人走了小路,见无人就纵情奔驰了一会儿,然后慢下来让马匹休息;听到白藏这么说,居觐立刻像是发现敌人的猫一样立起了毛,细密柔软的毛发从手臂皮肤一直长到心里去了。
      “是吗?”她说,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既不要像发抖,也不想要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结果呢?她觉得两个都像,还有点别的,“你想回去了?”
      想回去治伤了?她想回家是正常的应该的,谁还不想家了?谁都跟你一样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
      “那倒是不太想。”
      这下毛全都捋回去了。
      可转念一想,这话不对啊,于是风一吹,又全都立起来了:“啊?为什么啊?”
      问完她又有点后悔了。
      “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寻找外面的东西,总是——想找到,因此呆不住。”
      “你找的是什么呢?”
      白藏看她一眼,摇摇头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于是只能在路上去确认它不是什么。这么想想,好像要找到是很难的事一样。在家里,我和家人…也算处得来,但有的时候我就不想呆着,心里像是有不断翻滚的石头,固然不生苔,但也不安宁,时间久了伤人伤己,还不如出来。”
      她并不明白白藏所说的东西,既因为白藏说的不清楚,更因为——至少在她自己看来——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些事情,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类似的经验。于是她只能低头无奈道:“我没有家人,也不太理解这种感情。”好像这话也值得她腼腆甚至羞耻一样。
      “你别这样…”白藏似乎想要伸手过来,半路又收回去了,“也是我不该说,可——唉,你师尊就是你的家人啊。”
      以前师尊也说过这样的话,但场景远非如此,想到师尊的样子居觐又笑了起来,“是,不过我也不怎么想她。师尊让我下山来见识红尘,也许见着见着,我把她忘了也不一定。”
      “这话说的,你师尊听了可要生气!这样吧,”白藏靠近她,伸出手来牵着她,“我们过几日先离开东都,往东出城,到时候再说想去哪里,回去看看你师尊都可以。”她点头,白藏却又挑起眉毛,“除非——”
      “除非?”
      “除非你师尊说你历练不够,回去了不肯见你!”

      这天下午,两人收拾妥当,结清账目,策马向东出城。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两人纵马且跑且停,犹似春游,只等抵达第一个岔路之后决定往哪边去。居觐不是很想回终南山,她明白师尊是希望她经历世上种种之后能够彻底学会那剩下四招剑法,而且的确有进展;但现在离成功还不知道有多远,师傅固然从不责怪她,她也觉得自己还不配回去。
      一会儿等到了路口,她不妨——虽然舍不得,但是那就回太原去?白藏说夏天南方太热,不如就青州?甚至去渤海国吧,天下那么大——
      等等!
      她人在马背上,白藏在她左手边,前面无人,后面更没有,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有人藏在什么地方盯着自己。是草丛?是树林?是树冠顶上还是枝桠之间?
      她努力感知,这种不良的感觉时有时无,随之她们缓步前行似乎并未消失。居觐轻轻松开缰绳,手缓缓摸上弓箭。
      “你怎么——”白藏还未问完,她猛地往后一转,长弓拉开,对准刚才感觉到目光的方向,树林里却什么都没有。
      “有人?”白藏警惕地问。
      “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但是什么听不到。可能太远了,脚步也太轻了。”
      白藏想了想,“先走吧。走着看。”
      两人稍稍加快了马蹄,跑了一会儿,居觐似乎在右前方的树林里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说不清那身影是因为宽袍大袖还是动作太多,显得像是一团灰色的雾——接着,便有金铁交击、斗殴惨叫之声从那边传来。二人相视一眼,立刻策马赶去。
      穿越层林,撞断不少树枝之后,在林间空地上,二人看见一地狼藉、三辆马车和七个人:马车上的箱子虽然完好,但马已死、车已倒,一地淋漓的除了马血还有人血,横七竖八地靠在马车边的死者不是被人抹了脖子就是拍碎了脑门,表情恐怖,死状甚惨。
      两人正欲在一片混乱中找寻一切可能的线索,突然听见脚边一个虚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呼喊:“白、白藏……”
      低头一看,竟然是卢天园。
      见她浑身是血,二人立刻跪下施救。想扯破衣服作绷带,却发现肩上的伤口已然贯穿;想捆绑胸口以止血,才发现肋骨根根打断、全部刺破胸膛——“别…别了……”卢天园无力地打开白藏的手,指一指自己的颈口。居觐伸手一拽,发现是个半圆形的玉佩。
      “拿走……”卢天园看看她,又看看白藏,目光炯炯,简直要烧起来,“到神鼋…给…亟儿……拜托了……”
      二人忙点头,收好玉佩、打算问问题,卢天园却转过头看着居觐。她看了看居觐的脸,又看了看居觐的剑,突然笑着流下一滴眼泪,“是她啊……”旋即气绝身亡。

      居觐和白藏浅葬了卢天园,然后在现场找了很久,看脚印,看打斗的痕迹与伤口的走向,把一切零零散散的信息都记下来之后,天色将晚,立刻打马上路。一路狂奔向汴州,直到途中住处,二人才有时间停下休息。
      结果刚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白藏就说:“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你想,来日我们怎么说得清楚,玉佩为何在你我手上?”
      居觐愣了愣,“事实如此,卢姑姑临死前交给我们的。”
      “说是这样,但是别人会相信吗?卢姑姑死得不明不白,别人要问我们凶手是谁,我们说不知道?没看见?这是瓜田李下的事情。”
      居觐一直对这四个字感到疑惑,尤其是在瓜非瓜李非李的时候:“到时候如何解释,信与不信也不在于我们。行侠仗义,怎么能在那种时候去拒绝推却一个将死之人的嘱托遗愿?”
      白藏长久地望着她,末了说:“你师尊应该出来做官。”
      “这又是怎么说的?”
      “她教出你这么个好徒弟,必有大德;从往日你说看来,也有大才;有大德大才,就应该出来辅佐君王,涤荡天下。不然这世道,只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居觐一时没绕过来这里面的弯,愣愣地问:“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都是夸你,夸你光明磊落。总之,”白藏招手呼叫小二过来加菜,“我们明日到驿站,立刻发信给卢亟。告诉她卢天园的事,然后约她在神鼋岛相会。然后我们立刻去汴州,乘船南下。此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她们当然没耽搁,次日一早就发了信,接着便上路。她们所不知道的是,第一,被浅葬的卢天园的尸首已经被人起出来了;第二,她们的信永远也到不了卢亟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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