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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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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觐长在山中,对草药是熟悉的,草里的天然毒药当然也熟悉,但是炼制的毒药她一窍不通。无论是毒性还是配比原则,于她而言,那是陌生的世界。当然,自打下山,世界上的种种就都是陌生的,她的努力都是在逐步地消解这些陌生,这种消解哪怕是疑惑的,也是快乐的——
只有白藏身体里的毒素除外。
她以前不会助人推功运气,因为大夫说光吃药不管用,要配合调息,她才在白藏的指导下开始尝试。调息的时候她无比专注,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把白藏害了。而闲下来的时候她又会想,早知道可以这样,她早点帮白藏不就好了?但白藏推辞,说不要自己为她浪费。
浪费?胡说!那大夫吹胡子瞪眼地说道,你现在的样子,没人帮你推功,到明年也未必能好!
“到明年”三个字听得居觐心惊,好像在她看来白藏的问题是拖不得的——哪怕内心深处其实清楚白藏要是真的一直不好、对她来说有某种说不清的好处——于是她就问大夫,难道就没有办法吃药赶紧治好?
大夫瞪她一眼,“不能!现在就是把她剐了,也不知道到底是那十种毒药里的哪一种!而且药性相克,吃错了就完了!只能将养!”
只能将养,于是她把白藏捧在手里,白藏自然越发不好意思。
外面传来街市上的阵阵嘈杂,天已大亮。两人从破晓起便打坐在床,此刻刚刚结束。居觐收回双掌,长出一口气,眼里看见的除了窗外的蓝天白云就是白藏满是汗水的肩颈。
“我去给你拿手巾。”她跳下床去。不知为何,看得有些脸红。可肩膀有什么好脸红的?
原来世间最大的不明白是不明白自己。
白藏笑着接过来擦拭,手臂上下移动,散落的发丝就在白皙的皮肤上撩来撩去,居觐不想看,但是不能不看,且不知道不看还能看哪里。幸好这时候白藏说话了:“居觐,你这一身的内力,是怎么练的?”
她愣了愣,“师尊教的。”
“废话嘛,”白藏越发笑起来,甚至停下了仰头擦拭脖子的动作,“不是你师尊教的,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我问的是可有名字。”
“没有。或许以前也有,”她现在看待师尊的眼光已经稍有变化,至少,以往她从不好奇师尊的姓名和来历,现在就不了,“但师尊也没告诉我。你知道?”
“我哪能知道啊,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样温和的内功。”白藏抬起头来,望着居觐,眼神像是此刻盛夏早晨最后的清凉,“温和,平静,绵绵不绝,像是春江水。很...很舒服。”
居觐不明白,为什么白藏说“很舒服”的时候要把眼神偏移过去,好像害羞一样。可是白藏一害羞,她也跟着害羞,说话也不利索起来:“还能...还能有这样的感觉?”
“是啊。”白藏笑,“你觉得我的呢?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你...”她能感觉那感觉,但怎么形容呢?“就像一个大湖,水很多,想要往旁边的河道流,河道却被堵住了;湖里波涛汹涌,岸边冲撞得很厉害。滞涩不通,浑浊不清。”
她真是这么感觉的,即便觉得词不达意,怎么说都不对——哪儿不对也说不出来——白藏笑着点头,“‘滞涩不通,浑浊不清’,你师尊教你教得真好。”
她如忽蒙救援一般找到了话头:“既然各家功夫不同,各家的内功给人的感受也会不一样吗?”
“会啊。比如说,王家的内力是冰凉的,像渤海国的罡风一样,讲究徐图缓进,绵绵不绝,并不是刚猛的,一下子给你来一下的那种,但是力量会一直维持在强的状态里,和他们家的刀法有关系。又比如说,你见过的,崆峒派和清凉宫的内功虽然不同,但都是刚猛一流的。这么些年,以我所见......”白藏放下手巾,稍稍抬眼望着天花板,“清凉宫是最刚劲的,真是意想不到。那雪怡,要是使出全部的修为,拆个把石头房子恐怕也不在话下。”
“那,卢家呢?”她想起卢亟,想起昨日见到的卢亟。
“卢家的出身比较特殊,他们家的功夫都是当年当海盗的时候练下来的,其实和行伍之间实战所需的比较像,不花俏,也不浪费,雪怡那种几乎是浪费的;若说内力,也是踏踏实实,像——像山石。”
一说到山石,居觐就想起终南山。一下子都是夏天了,盛夏的山里是多么美丽,每年到这个时候她是如此喜欢在山里呆着,在那块大石头上躺下,上有树荫如冠,下有清泉淙淙,每年她都像遵循四时的百兽一样向往到那儿去;然而今年……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
说到卢亟,昨日两人在客店里又遇见卢亟和王子安。卢亟见到她们,表情先就变了变,然后主动走上来和自己说话,全不理旁边的白藏。她当然也礼貌地和卢亟聊天,但卢亟显然心不在焉,尤其是当白藏和王子安说话的时候,她看得出卢亟一直在注意那边。
她听见白藏问王子安,怎么,你还要自己去长安,竟然不和卢亟一道走?王子安说白藏多管闲事,语气谈不上什么发怒或者嗔怪,好像并不是在真的说白藏多管闲事一样。于是白藏笑了。就在白藏笑的这一刻,居觐看见卢亟的表情立刻变了,一点流于形式的欢快也无,只剩下了不快。
然而待得那边二人说完、四人拜别后,她看见卢亟对待王子安的态度又变了——与刚才对白藏的冷漠不同,那脸上像是崩落一层烧窑的泥壳一般,变得温柔,带着轻微的随时可以化开的笑容。为什么卢亟对待白藏的态度是那样,而王子安对待白藏是另一样?为什么她们对待彼此的态度也不同?这里面唯一变化不大的是王子安,或者,也许王子安有变化,她没看见,或者没看出来。
以她和王子安的相处的短短经历,她觉得王子安虽然看上去美丽但不可亲近,实际上是通情达理的好人,对自己好言好语,而且是在漫长的种种遭遇中,除了碧野和自己之外唯一一个关心白藏的人。
她似乎不快乐,不光是失去了兄长的哀伤;她还没有王子涛的那种四处冒火的愤恨,她只是不快乐,但是并不表现。她对自己微笑的时候,那脸上似乎也蒙着什么,像是卢亟曾经戴着的黑纱一样的东西,使自己看不透。
也许自己看不透的还太多了。
“你觉得,”收拾好手巾之后,她给白藏倒好水,“王子安是怎么样的人?你们是朋友吗?”
“是,我们是朋友。”白藏的语调变得缓慢低沉,让居觐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到现在......总有个十几年了。她嘛,是个很——温柔,也很理智,很细心,也很勇敢的人。她也想过我这样的日子,这样......”
白藏的眼神看向地面,“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但是不能,唉。”
这回答和自己想的一样,她知道,按理她该有一种得到正确答案的快乐,但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她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可到底是哪一种不舒服,她也说不明白。这感觉在她心里就像河沟里的泥鳅,看得见抓不住,滑不留手,动来动去让她难受。是白藏的语气?是内容?是十几年还是王子安求而不得的生活?滑不留手。
她还想尝试抓,白藏却不再说话,被沉默打断的她看见白藏脸上浮起伤感的神色。这神色她见过,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春夜,师尊从山下带回来一坛酒,夜里一边望着家门口的桃花开得绚烂,一边喝酒,一整夜不说话。
她当然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也不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师尊说跟她说也是夏虫语冰,就像现在——但她知道那是不开心,就像现在。
“你朋友真多,”她努力放软了语气,用之前被白藏评价为轻佻的调子,“碧野也是你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他?”白藏挑起眉毛,果然喜笑颜开,“他可不一样。”
碧野当然不一样,碧野是她白藏认识的最地道的江湖朋友。“地道”是在于碧野人地道,也在于两人相识的过程地道。当初在长安,有人找碧野和他的师弟的麻烦,纯粹因为二人一看就是西域来的。碧野并不想惹祸,而对方不肯退让,结果是白藏出面摆平了事——她实在觉得找麻烦的那位不识抬举,于是一个酒坛子砸人头上。
很江湖气,甚至有点野,由此获得了碧野的欣赏。后来甚至跟着碧野去过草原也去过西域,吃过许多许多的羊肉、葡萄、蜜瓜,当然还喝过很多很多酒。
白藏打心眼儿里欣赏碧野,欣赏这个异族汉子的妥帖与豪迈、细心与粗犷,这些特质在他身上自然地共存着,鲜明而彻底。和碧野相处她可以无拘无束,简直比和家人相处还要自然。想必碧野也这么觉得,因为碧野也把她当家人。
前几天,碧野又来看她,还带着他的弟子穹苍。她一见那男孩,就对碧野笑道:“好哇,几年不见,有人已经当师傅了!这下你可不能躲了,我要大开宴席!请你师徒二人吃饭!”
碧野一笑,细长的嘴巴咧开细微的弧度,简直是矜持的,“你这样子,可是不能喝酒。居觐跟我说了,你都是喝酒引发的,可不能再喝。”
“不喝便不喝!”说着就要把清凉宫留下的厚礼给碧野,理由是没有碧野她们也找不到。碧野依然微笑,拒绝:“我不过是在路边遇见了你,顺手帮忙。难道我遇见你有麻烦事,还能不帮忙?一路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该得的。”
白藏还要反驳,碧野干脆说:“给钱不如请我喝酒,我喝你不喝,很好。”
她固然作势要打,但还是拉上居觐一道请这西域师徒吃饭去了。本欲定在东都最大的酒楼,碧野说不如换一家小一点的,低调一点的。她自然主随客便。饭局上忽地想起,问碧野为何南下到关中来,甚至都跑到东都了,还要躲在树林里——她知道碧野向来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怎么忽然想起低调来了?”
碧野放下酒杯,“我也和你们中原的门派一样,像那两位力气大的女子一样,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
“是。而且是很麻烦的东西。”
“难不成——”
“不,不是那样的宝贝。”碧野笑道,“你知道,就像崆峒派在河西、龙门派在东都外一样,我们在西域,也干着一样的事情。加上过往商旅很多,许多对中原缺乏了解,我们还有保护商旅的职责。保护,就是一种影响力。保护常见的、见得人的东西,当然也保护稀有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点头,惯于碧野对自己的坦诚。而穹苍正左顾□□,警惕不该听的耳朵。
“能,等于我们有实力做,也等于有人希望我们做。这个人就是于大人。”
“他也?”
“他的东西,要越过崆峒的地盘,你也知道,崆峒是关大人的人。这二位大人,就是放在往日,也不能做到相安无事。”
她自明白,居觐却好奇地问了个为什么。她只好为居觐解释道,关嘉赐是国舅,是太子生母端妃的兄长;于竹河是国丈,是皇后的父亲。居觐还是疑惑,碧野继续道:“我们长期为于大人做些事,倒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照拂,他也管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我们还是为了商旅。那队人马的老板,才是于大人的伙伴。”
“那你们东西在东都丢了?”她问,“这可是龙门的地盘啊。”
“不是在东都,恰恰相反,是在关中。”
“关中?!那不是——”
“是于家的老巢,对吧?你可知道近来关中匪盗盛行,尤其是有个叫周寿的马贼头子。”
白藏说知道,“他劫的?胆子大到劫你们的东西?”
“他有这个胆子,因为让他劫的,就是于大人。”
白藏正试图想出个所以然,碧野又饮了一杯,他看酒杯的眼神,大概觉得东都的酒太淡了:“听说我们的商旅被劫了,师傅立刻觉得非同寻常,一来是贵重商品,二来,哪一个车上不是挂着‘天山圣手折罗曼’的旗子呢?于是派我、穹苍还有巴音鲁克追过来。我们奔马到关中,四处调查,费了一个月,找到了这个周寿的所在。”
“所以说什么官军连喽啰也抓不住,都是因为——?”
她对碧野使个眼色,碧野扁着嘴点点头:“我们在贼窝里找到了证据,也抓住了活人,那小子挨不住我们那些手段,招了,然后求我们给他一条活路。”
白藏想想天山派的那些手段,自己估计也挨不住,把你捆上然后用马拉着到处跑,一天天地没谁受得了。
“那你们?”
“我们把他放了,让他自己逃命去。他问能不能去西域,我说大约还是往南去苗疆或者藏地安全些。至于我们,东西找回来来了,恰巧遇见你。你的麻烦也解决了,我们也准备过些日子就走了。”
“就走了?难道不打算去问个清楚?”
碧野摇摇头,“你想,这么做其实是一种维持于家在关中势力最大的方法。要挟,恐吓,铲除异己,无论是天山派还是关中其他家族。以前他从来不曾对我们下手,我们还以为是不敢,现在倒是明白了。但为什么这一次却敢了呢?这小子说,他真是接到了消息让他劫这一批的,可这一批,是不能劫的东西;就算他觉得可以劫,为了敲打我们或什么别的目的,为什么就没想过一旦被劫,我们必然南下东进来调查、抓住这小子、让事情都暴露的可能性很大?我和于大人打交道也很多年了,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心里更关心利,如果不需要动摇什么才能获取什么,他肯定不会动摇。何况现在的局势,恰恰应该保持他自己能控制的一切稳定。所以,我觉得这里面的阴谋太大了,我不敢轻易判断,也不想判断,只想处理清楚,找回财物,交接干净,然后回西域去。”
碧野身子往前倾,认真对她说道:“白藏,我们西域人,会读风雨,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