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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白藏在驿站发信的时候,唯恐卢亟不能及时收到,便付了重金。而且一旦收到,驿站还要快马给她回信。结果两人走了这几日,竟是一点消息也无。她于是以为,卢亟想必是不在东都了。早知道应该一道安排把信送给王子安,可是看那样子,王子安也未必知道卢亟在哪里。
      何苦呢?她倒希望找到一个就能找到另一个。心中虽不能免于轻微的妒忌,但其轻微恰如苍耳蹭到皮肤的刺痛,无非提醒这事情存在。这是个路标,上面昭昭写着“到此回头”。
      不得消息,她们只好一边往汴州赶,一边沿路打听卢亟的下落,还是一无所获。她心里纳罕,莫不成往西去了?去长安了,去蜀地去西域了?倒不思索为什么,神鼋岛有太多她所不知道的为什么,就像卢天园死前看居觐的眼神和说的那句话,未解之谜,她也不想去解。
      无论如何,她们不能把那半圆形活似鼋龟的玉佩一直带在身上,为今之计还是马不停蹄地送到神鼋岛去好。
      她反复想着那天卢天园被害的事,前前后后,似乎有太多的疑点。有的疑点来自于信息的缺乏,比如卢天园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在东出东都的树林里和人交易,而且为何会被人发现?两人当时要是多了个心眼把货物划开来看看也许能解谜,但她们首先不是这样的人,其次那样做更瓜田李下了。
      “而且,”和居觐讨论时,她说,“卢家惯用障眼法,也许拆开了一切我们能找到的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要说武功呢?”居觐道,“现场实在惨烈。江湖上经常这样?”
      “经常倒不是。下手是狠毒了些,奔着全部杀光去的,你看那往脸上去的一棍子,拍得什么都认不出了。可是……”
      那棍子,那剑伤,平平无奇,棍子倒是有些眼熟......但脑门一棍,必然迅猛且对方不加防备,要是能做到这一步,必须得有不少人,可现场那样,看不出来有多少人,脚印太乱,似乎人不少,也不多……
      “什么?”
      “那样子显然是奔着杀光去的,虽然抢了什么咱还不知道,但是为什么会留下卢天园一个活口?”
      “可是卢姑姑在我们去了没多久就气绝了啊。”居觐说,接着反应过来,“除非是被我们发现了,来不及下手——”
      “不,如果是我,既然奔着杀光去,就是马上要被人抓住,我也会补刀保证的确杀死了。否则,留这么一个活口,太危险。”
      “也可能的确是伤势严重呢?那样的伤,留在野外是没法救的。”
      白藏摇摇头,“不知道,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对。就像……”
      她缓缓地转头向后,感觉自己像被曹操叫住的司马懿,哪怕不是狼顾之相,想必眼神也是阴森可怕的。视线所及,四周空无一人,她只好转回去。可转回去又像是有人了,像是鬼魂附着在自己背上一样。这样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但居觐都不说,也没有上次那样的反应,她总觉得是自己多疑。
      入夜两人在下处草草休息,窗未关,也没有月光漏进来。她把烛火放在窗沿儿,一边紧紧盯着烛火,一边低声问居觐,今日是否有同样感觉。
      “要这么说,确实有一点。但是说不清楚,时有时无的,不像上一次那么明显。”
      “声音呢?”
      “几乎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声音都听不见。什么踩树枝的声音、踏松叶的声音,都没听见,还不如说听见了松鼠爬树干的声音。”
      那也烛火也没有不规则的晃动,起来之后在周围设置的小小陷阱也纹丝未动,她因此已准备放弃怀疑,结果第二天上路,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有一只猫头鹰一直从空中俯瞰着自己,而自己是兔子,对方既能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捕猎,也能继续这样看下去,一直看下去。
      若是往日,也就罢了。往日里她一个人,悠游自在,没有目标,四处横行,有时甚至把不得有人来寻衅,不然浑身精力无处可去。但现在不一样,今时不同往日,身上揣着东西,有些不明所以雾里看花的事情在远方或角落里发生,白玉床的事情已经够奇怪的了,万一真的再——
      她最爱冒险,或者说冒险只是她最喜欢的东西的附属,她不介意,但是现在她不愿接受。她现在能用来对抗危险的东西不光是自己时好时坏身体与块垒层叠的内息,还有居觐。她哪儿来的资格去使唤居觐?
      她不能“使用”居觐,居觐不是一件神兵,居觐是一件宝物,是一个人。
      她有时候观察自己的内心,桩桩件件,最后总是终结于思考的尽头,转而想尽快从纷乱中脱身,也治好身上的伤,回到一个平静的状态,和居觐好好地...好好地开始,认真地进行下去,当她们两个都是平等的,谁也不欠谁的,好像这样,才是唯一的可行的路,通向永恒的路,她应该走的路,幸福的路——而不是眼前这样的路,总是被半路杀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逼着赶向下一个地方的路。
      想想也是报应,她对自己说,过去你四处寻找,把麻烦当成衣服穿,不厌其烦不嫌多,只为了找到这条路与路上可以一起走的人。现在找到了,想脱掉这些麻烦,麻烦却不肯告辞了。
      “踩树枝、踏松叶......”她说,“是不是连松鼠啃松果——”
      树林里有眼睛!
      她轻轻勒住缰绳,双脚从马镫里不动声色地抽出,猛地一跃,顺势从腰间掏出自己的九节鞭。凌空一甩,九节鞭顿化绳索,紧紧缠在树干上,她伸手一拉,人就到了树梢。左右查看无人,脚下生风,“大成若缺”的口诀无意识地从脑海里经过,她在高低错落的树枝间如履平地,寻找一个模糊得近于幻觉的身影。在左边,在右边,又奔南边去了,她只有感觉,没有听觉视觉嗅觉任何一识来佐证这些判断。渐渐觉得跟踪者要远了,她自肩膀发力,右臂一甩,鞭头如箭簇般向前飞去,嗵的一声打穿了树干,
      却还是一无所获。
      而居觐带着马从地上跟过来,此刻正仰头望着她。她轻捷如鸟地站在颤颤巍巍地树枝上,拔出雪亮锋利的鞭头,四下张望,没有一个树干上有脚印,没有一根树枝上有尘土,更没有一点因为逃跑撞击带来的折损,简直像是连飞鸟都从未来打扰过的树林。
      重新骑马上路,白藏道:“要是往下再有那样的事……不管最好。”
      “卢姑姑那样的事?”居觐说,继而笑了起来,“前几日觉得碧野说的那些没意思的不也是你吗!”
      她看居觐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倒不是笑自己,而是欣喜于居觐的成长。哎呀,下山来春去夏至,这孩子都学会挖苦人了。
      “再说了,”居觐兀自继续道,“难道见了就真能不管?”
      “你是——”她想说那要不能也是你不能,可又怜惜起那份青春和豪情来。这样的情感,迟早也会跟着岁月流逝而消失,连莽撞不安的东西也有限期,其实也值得珍惜。
      未走几里,天上乌云四合,兼有隆隆雷声,二人且看左右,便准备一边行进旁边的森林里,一边掏出蓑衣来穿上。未料刚进森林不久,突然有人从树冠顶上跳下,凌空就是一刀,几乎劈在白藏的左肩上。白藏急忙闪开,而马匹受惊,也立刻跑出老远。
      就在她撤向一旁的转瞬中,她眼尖地看清了来者用的刀。青铜刀柄,精钢刀身,通体朱漆,锋刃狭长,正是“魏文之明、信陵之智、朱亥之勇、李悝之严”:这就是自从王子泠死后便下落不明的魏刀。
      她听王子安说过魏刀的一切细节,连刀柄上的捆绳拆下后里面有“无忌”二字她都知道。她曾鄙视这种野心过于昭然的做法——魏、赵、燕,那王正干嘛不把自己的刀也改名叫“秦”?这样谁都知道他想要一统武林了。
      但此刻她没想这个,“站住!!”大喊一声的同时,九节鞭已经甩了出去。
      那人跑,二人追,越发往森林深处去。白藏感觉不出一直跟着她们的是不是这个人,但对方的轻功也相当高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她怎么运气怎么发动自己早就出神入化、此刻却威力有限的若缺步,那鞭头距离打中这家伙总是差个尺寸之距。不知道是对方把持得好,还是她自己内息受限。喘息难继之际,余光看见居觐猛地加速,长剑前刺,对方转了过来——那青色衣衫本已显得眼熟,漆黑面具更是吓人——回身一劈,恰好与居觐的剑锋相触,分毫不差。
      接着来者一边倒退一边与居觐拆招,一下子就进入了林中的一片空地。无论居觐如何抢攻,对方都能滴水不漏地挡开,双方的招式虽迥然不同,力量和速度却等量齐观,刀剑碰撞,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这不行,她想,得抓住这家伙,为了王子泠,也为了二人的清白。
      霎时,狂蛇一样九节鞭就杀到对方面前。白藏本有意用鞭子缠住魏刀,没想到对方见状立刻一个后空翻,竟然将魏刀对她掷出。王子安说魏刀之锋利,轻易不可当,她只好努力闪开。
      嘭!刀入树干,人则消失无踪。居觐也追去了。九节鞭一伸一卷一拉,魏刀就到了白藏的手中。
      四斤重,不轻也不沉,趁手,也能凭惯性发力,朱红的颜色让人看不清上面是否有血。她还记得自己当年听到王子安这么说时,笑道,哪是为了掩盖有血,明明没血也要装作有,显得凶神恶煞。
      凶神恶煞?她左手拿着魏刀仔细观察,听说此刀在王子泠的手上并没夺取多少性命,在他的父亲王建手上一年倒总要收几条人命。刀是否饮血,在于人,而非刀。就像王子安说——
      咚咚咚咚!突然有如雷的脚步声快速从左后方袭来,她直觉不对,刚往左一让一转,一双大手就如刀般劈到额前。白藏避无可避,心知右手的钢鞭恐怕是不管用的,只好将左手的魏刀举起来格挡。来人一掌劈得势大力沉,白藏被震得虎口生疼,几乎要握不住刀。对方见她吃痛,立刻伸手上来要夺刀,粗大的手瞬间抓住了刀柄。
      空中一个霹雳,大雨下了下来。
      想夺刀,那可不行。她手里握着鞭头当匕首使,两人转瞬之间竟然开始近战肉搏。对方躲开她的刺击,就还她一拳;她偏身躲开一拳,斜着一撩就奔着给对方剃头去;对方又躲,又改回用掌劈——同时两人还在拉扯刀柄,动作虽快,却始终不分高下,厮打不开。
      这过程中,她看见对方戴着一副和魏刀一样血红的面具,只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为什么都戴着面具?念及如此,对方的一掌几乎从她颈下划过,若真是刀她就脑袋搬家了;而她掌中发力,鞭头如飞镖一样划过去,若是打中,别说面具破碎、皮开肉绽,脑子都能给打穿——但对方躲开了,正如她所料。
      不行,她力气不够了。她不能推动四肢百骸的淤塞块垒,她的波涛有限,载不动这条船。再打下去,她——
      风中传来尖锐的声音,瞬间对方放开了刀柄,她仰头,看见剑锋从头顶出现,以迅猛绝伦的速度向对方杀去。

      居觐追过去,没追到,对方消失得太快。她本来还想追,却听见白藏的方向有打斗之声。什么暗渡陈仓什么李代桃僵她可能看不明白,但调虎离山她清楚得很。于是赶紧跑回去,恰好就看见那凶险的一幕。哪怕她知道光凭掌劈恐怕劈不死白藏,但劈伤了脖子也不行,
      伤了头发丝也不行。
      在东都的仓库门前,听到白藏发出的痛苦呜咽时,她用的是“喜”剑,显得热闹非凡、宛若年节时丝竹管弦与鞭炮燃放的声音。那是她一着急就用了自己会的,而这一刻,她一着急,先使出自己擅长的“恐”剑,以迅绝的速度逼迫来者后退,视野里只能看见她的剑尖,如若不躲天灵盖搬家一样,而且几乎是避无可避,只能后退。
      然而来者毕竟是万里挑一高手,竟然在转瞬间倒退上了树干,两手一变便要出招。居觐血气上涌生急智,使出了自己原不大会的“怒”剑,在对方的招式还未出来时唰唰挥剑,每一剑都有杀心,疾风骤雨一般,好像要划烂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她其实并不十分恼怒,还怀有一丝理性——这也许就是她一直练不成这招的原因——她原以为,对方不敢徒手接剑,只能投降。谁知道对方徒手也能展现刀气,虽不然与剑锋打得砰砰作响,却也能顽抗。
      一时失算,她便猛地一劈,砍向对方的脚。对方自然人撤开,独使得树木遭殃。她回身落地,转而开始和白藏一道夹攻此人。
      她有意身为主力,猛攻此人,没想到此人压根不予理会,注意力全部集中于白藏手里的刀。而白藏似乎不欲伤他,只是用刀背格挡。对方久夺不下,渐生恶意,手刀劈在刀背上,险些让一手刀一手鞭的白藏被刀砍伤。
      居觐见状,大吼一声,在她自己听来简直像发怒的老虎,挺剑向前、招招对准对方周身柔软之处,也不管对方能否防御住、能否抽空来还击,她只管刺对方的颈口与眼珠、腰眼与脚踝,甚至开始劈砍对方的大腿与胸口等坚硬之处,全不顾能不能、好不好,已是怒极。来者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更是一早生了气,此时双手如刀斜劈下来,甚至回身飞踢,长腿也如刀,杀气浓浓。双方皆打出了不要命的气势,一昧攻击,全无防守可言。
      恰在此时,白藏的鞭子飞来,来者不但躲过、还抓住铁索往前一送,直逼向居觐。白藏早算到这一招,转瞬间给了居觐一个眼色,居觐旋转手中长剑,纵鞭绕剑——接着二人合力,向后拉去,用铁索狠狠打在来者的下腹。
      要不是白藏拦着,居觐真想用铁索把这家伙捆在树上,捆他脖子上,捆得他——
      “这位兄台,”来者站在原地,靠着树干,左手捂着肚子,而白藏已经收起九节鞭,左手还是拿着刀,刀锋还是向着自己,“想必是冲着这魏刀而来。小女子白藏,并非持有此刀,只是适才在林中遇见贼人,从贼人手中所夺下。兄台如欲夺取,白藏恐难从命,还请兄台取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下,否则白藏不知兄台是何人,绝不可能将魏刀拱手相送。”
      从那血红的面具下面,传来嘶哑低沉的男子的笑声,“呵呵呵呵——呸!你还有脸问我是谁!”
      此话一出,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难道你认识他?她用眼神问白藏,白藏轻轻摇头。
      突然,未及二人再问,锐利之物划破空气的刺耳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三人各自躲避。居觐举剑、白藏持刀,勉强打开以极快的速度打来的物体。电光火石间居觐看见这是一个一个四角突出、截面犹似菱形的飞镖,菱形?
      “呃——!”
      一个巨大的飞镖正中男子的背心,穿胸而过,血溅三尺。两人皆被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的白藏立刻紧握魏刀,对四方吼道,“什么人?!”谁料接着又是许多大小不一的飞镖从暗处飞来,大雨如帘,二人实在看不清周围,只能凭声音大致抵挡。飞镖来得又多又快,力量既重且狠,两人竟被逼得步步倒退,一脚一脚踩在地上的水坑里,而周围,那雨幕之外,似乎潜伏着成群结队的暗器高手,有无穷无尽的飞镖。
      “走!”白藏喊道。
      闻言,居觐向白藏点头,接着夺下最后一个较小的飞镖,与白藏一道逃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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