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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铅块一度退开了,后来又四面八方地聚上来,仿佛把五脏都挤压到一处,压扁,榨干。越是企图奋力,越是没有力量。等到想要放弃挣扎,铅块们反倒不愿意放弃她了,它们黏着,它们压迫,它们坠胀。于是她晕倒了。
      在那之前她已经觉得窒息,居觐过来的时候她只有残存的意识,渐渐变黑的视野中看见了居觐慌张的脸,但已听不见声音。现在,渐渐变亮的视野里,也看见了居觐,那脸上是期待杂糅着慌张,有声音,但是很小。
      “唔......”
      “白藏?”
      “嗯......”
      她看见床顶,看见帐子,看见视野边缘的居觐,然后看见了更加熟悉的一张脸,王子安的脸。
      她怎么在这儿?难道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醒了?”居觐在问,像一只小兔子一样。
      “她醒了,”是王子安淡漠冷静的声音,“去叫大夫和卢姑姑吧。”
      居觐转身就走,脚步轻柔但带起的风几乎把衣角都掀起来,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居觐那蓑草黄的衣襟。但一切转瞬即逝,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王子安。
      “你怎么在这儿?”
      视野渐渐清晰了。王子安的脸还是那样,好像没有变,却又变了一些。浓密的黑色长发从不挽髻,只用各色缎带束在脑后,披头却不散发;平直的眉不画而黛,甚至说黛都浅了;简直是标准的完美的杏眼还是那样清亮,顾盼生姿,却总是缺乏情绪,永远带着不可亵玩的脱俗之气。
      除了现在,王子安蹙眉,眉心浅薄的川字,让白藏霎时觉得心疼。
      不,王子安不是这样的,颍川第一美人不是这样的,她的脸上不应该有情绪,或者如果有,也应该只有快乐,她不要蹙眉,她不应该难过。
      “我正好路过东都...办事,”王子安像是读到她的心思一样,努力化解自己的愁容,最后只留下个苦笑,“正好遇见你们。听说你病倒了,就过来看看。谁知你一直睡着。”
      我一直睡着,是啊,就像很久之前,像那一次一样,我喝了很多酒之后一直睡着,然后你醒着,你着急,你生气,你难过,在我睡着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许多事,在你心里走了许多路。这样想想不是很奇怪吗?是你在你的心里走了很多路,而不是我,为什么最后被赶出来的反而是我呢?
      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不是这样”,我知道不是,但我们都可以对事实做出自己的解释。我不怪你,我没怪你。毕竟,正像我说的那样,难道我还能不依你?我不会。虽然你觉得我会,你觉得我总是在,是你总是在依着我。但这样的事情上,我依你。我永远都依你。
      “是......”她想起来,王子安立刻上前扶她,快速抓过软垫放在她背后。王子安那双手指修长温度偏低的手握着她的手臂时,她感到它还是那样凉。“是为了大哥的事情...”
      “是啊。”王子安坐回去,看着她,“是为了大哥。”
      也只有在王子安一个人面前,她可以叫王子泠是大哥。王子泠本人面前也可以,但是他不在了。虽然这个比喻不恰当甚至到了过分的地步,但她还是觉得,王子泠的死就像她和王子安的过去一样,真的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是皱着眉头,是为了我吗?是为了大哥吗?是为了大哥吧。她有两个爱她的哥哥,都很爱她,都保护她,而在当年,唯一一个支持她和我的就是大哥。最有希望的大哥,最有本事的大哥,最有希望继承家族名望的大哥,不在了。
      她不会为我如此伤感了,或者,我也不应该再让她为了我如此伤感。一切都是“过去”了,当初多么执着觉得多么爱,等到被斩断多年之后再看,谁离开了谁都不会活不了,而且她是对的,我们并不合适。
      就像四肢百骸里的铅块一样,靠得太近,就是彼此的铅块。现在这样很好。
      她望着王子安的眉头,“别担心,都会好的。”王子安垂下眼神,轻轻点头。白藏见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几分。轻了,但飘起来的瞬间,心还是痛的。
      哪怕是终生再不会有希望再从头爱过,依然会被她的喜怒哀乐牵动。

      突然间,房门像是被大风吹开一样,呼啦啦进来好一群人,大夫,卢天园,居觐,最后一个是卢亟。王子安立刻起身离座,站到一边,向卢天园问好。居觐一进来一边给大夫倒水,一边又想上来把她扶起来,见到她早已起来又到后面去关门;卢天园则一如既往地含笑望着她,等到大夫去了——居觐又忙不迭地去和大夫开方子预备抓药——才问她可好些没有,说些“当日把我们吓坏了”之类的场面话。她应付完大夫,嘱咐大夫千万不要告诉她家里;又应付卢天园,余光看见王子安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也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倒是躲在最后几乎一直靠门站着的卢亟,一会儿瞟她一眼,一会儿望卢天园,眼神总是飘来飘去,唯独在看到王子安时,会长久停留,看很久。但那眼神.......
      自己过去也有过那种眼神。有一次,她们站在房间里,王子安站在窗前,她从那王子安侧面的华丽铜镜里看着王子安的表情,看着泪痕,看着对方闪躲的眼神,然后看见了自己,层层嵌套,像情爱一样纠缠不清。是啊,那时自己的表情就像现在卢亟的表情一样。哪怕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但两个时空里的两个人都陷于同一件事情。
      不时,众人都去了。居觐回来,卢天园问了问情况,便带头说要去了,不打扰病人休息。王子安也对她点点头离去,走时拍了拍居觐的肩膀;卢亟随着众人出去,依然只是用眼角最末尾的位置瞟了她一眼,然后眼神附在王子安背后离去。
      你果然是你——她也看着王子安的背影,像目送一只永远无法豢养在鸟笼中或是庭院里鸟儿——这样也好。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多年之前的一个月夜,两人靠得那样近,肌肤相贴,连彼此的汗水都互相交换......
      然后一切消失了。

      “居觐......”
      “诶!”居觐立刻跑过来,见这姿态,她愧疚得无以言表。人家救你一命不算完,你还老不好,连累人家一直照顾你,和利滚利的高利贷有什么区别?“我昏过去...多久了?”
      “三天了。”居觐说,“今天第三天。”
      而且居觐无怨无悔。她最怕别人无怨无悔。她已经懂得当年王子安的一些想法了,哪怕当时她们一样大。
      “那这三天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居觐于是说首先白玉床当日就已经归还清凉宫了,崆峒派坚称自己没有干如此“下作”的事情,卢家从中调停了半天才好。东西拿走之后,清凉宫赶着上路,不肯多等一刻,次日打点好行装、写信给萨迦之后就上路了,一份酬谢白藏和居觐的厚礼,留给了卢家转交。“现在,这店里只有咱们,还有卢家姑侄二人,碧野也来看过你,他倒也还在东都,说等你好了,还要见你。”
      白藏还想问问王子安的事,但又觉得,最好是不问。也许不明所以的居觐不会在意,但自己在意。

      已经去了信,让卢翊带人不用找了,直接回家养伤。卢亟吩咐完,还专门把在东都买的药酒递给送信的小子,说,让少爷喝,不喜欢喝也要喝。
      酒是在离开刘大人在东都的联系人的府邸后买的,从那儿出来,姑姑便对她说,行了,往下的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去吧。“按理我也该带你去,可是人家说不行,唉。”说着还掏出身上的半个神鼋玉佩,“这东西我什么时候可以交给你呢?”
      她不答。以前总说让姑姑交给卢翊,姑姑总是笑。“你也不要,翊儿也不要。老三家两个也不要,倒是要我们这些老人家怎么办。”
      姑姑自己没有孩子。据她自己说是当年和某些人耽误了,不说是谁。卢亟总是猜测那和白鹤有关系,因为卢天园喜欢白鹤,遇见白鹤的时候总是要观察欣赏,甚至不惜重金买下之后放归山林,放归山林的时候又会凄楚地望着那鸟儿。她一度觉得姑姑是把白鹤当孩子,但后来阅历增加,意识到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每次说到继承,她就说姑姑要是有孩子就没问题了,而卢天园总说“要是有就好了”、“都是那人耽误的。”卢亟也不是没有隐晦地问过到底是哪个混蛋耽误了姑姑,在年少轻狂的时候作为一种抗议。末了有一次,姑姑说,我难道不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她听完大为吃惊,因为姑姑竟然一眼看透了她。这也是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乐意和卢天园出来的原因。父亲倒也不加阻拦,大概年轻时长期在海上生活过,心已经像海一样宽,习惯了海的无常。
      但最终她还是一个人行动了。当然,她已经具备一个人行动的能力。与此同时,她也厌倦了姑姑总是想把位置传给她的念头。
      每个人的一辈子都会受制于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找上门来的桎梏。于是她逃。一开始不知道什么想要,就只是逃。后来逃着逃着遇见了王子安,她开始奔,试图向王子安的方向奔。
      可王子安是个人,不是个不会动的木头桩子,她的终点似乎总在变动,何况有时候还会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终点。
      她对王子安说过,明也说过,暗也说过,王子安总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她生性不爱强迫人,学会了圆滑处世,反而把尖刺都转过来对准了自己。别的事情,刺着刺着也就惯了,惯了久了地位声名扬出去了,别人学会了让着她——万一未来神鼋岛就是她管事呢?那可是天下第一的走私商!亦正亦邪的海盗之王!——她终于可以把一些刺转回去了,唯独除了王子安,她舍不得。
      两个人好一阵没见了,本来去年夏天去过雪栏顶清凉宫之后,她就打算往渤海国去。因为路途遥远,恰好可以经过颍川,她老早便去信问王子安的好,想顺路去见一见。没想到王子安拒绝了,理由是要闭关,和爷爷一道学习锻造之术。
      见不到不是问题,读罢那封信她是很快乐的,因为王子安也表达了同样的“不想”。哪知道去过渤海国又有急事,只好乘船回家,一别便是数月。她是如此想念王子安,不然何至于对白藏如此反感、接近敌视?白藏是她得不到的王子安的另一面的一个代表,一个再鲜明不过的标志。
      结果呢?她竟然在东都见到了王子安,而王子安得知一切后,反而去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白藏了。
      自己依然舍不得刺王子安,唯有独自闷闷不乐。大概姑姑也看出来了,也许是言语,也许是面皮,也许是纠缠低垂的眉眼,总之是放她去了。
      卢亟整日一个人在东都闲逛。说是逛,不如说是胡乱走试图转移注意力。可惜一切尝试都是失败的。她吃茶,看官府的告示,找一家铁匠铺打磨保养自己的金锏,听茶馆里的众人议论最近长安的波诡云谲和东都的暗流涌动,最后什么都没放心上,心里没完没了想的都是王子安——想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因为没有往前,只能怀念过去,过去就不免想到白藏,想到没有自己只有她们俩的、自己无从取代和对抗的曾经......直到她现在一个人坐在酒楼的楼顶,手边放着一坛酒,黄昏时买来,现在天都黑了,也没喝几口。
      听见遥远的城南似乎有人吹笛子,无可抒怀的她把怀里的陶埙掏了出来。
      你要不要学吹笛子?是三叔问。我不。
      那么吹箫呢?是父亲。我不。
      姑姑问的是琵琶,她还是不。最后她自己学会了吹埙。她想做的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以为的那个自己。
      谁料刚吹了一首,忽然几声脚步,背后有人说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原来你在这儿。”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王子安。但是她要回头,她不可能忍得住。
      “你来了。”
      “我在城里找了你一天,”王子安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把酒坛子放到一旁,顺手还掂了掂,“怎么也找不到。夜里听到这曲子,才找到这儿。”
      “是吗?”也不是个问句。
      “往下准备去哪儿?”王子安问,语气十分平常,就像春日细雨中的湖面。
      “不知道。”卢亟有那么一点点想解释自己不是敷衍,可是一来解释了更像是敷衍,二来,她也不想解释。
      “家里的事结束了?”
      “嗯,都送完了,”至少是她过手的部分,“姑姑还有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过一阵弄完了也回去。”
      “你弟弟好些了吗?”
      “他?应该好些了。只要乖乖吃药就好了。今天还给他带了一瓶酒。”白家的方子配的,唉。
      “他——他是为什么受的伤?我听你姑姑说挺严重的。”
      卢亟一点儿也不想说,何况王子安能问出这个问题不就证明了王子安只知道那日大打出手的事,来了之后压根不关心她为什么在这里——至少第一个关心不是这个......
      “清凉宫找我们运的白玉床,就是去年你闭关的时候我去见的她们,半道不知道被谁给劫了,翊儿那时候受的伤。”要不要说个齐全呢?说吧,还是说吧,早说晚说都要说。“我当时还在徐州往扬州的路上,接到消息就往扬州赶,本来是约定在扬州和清凉宫交接,东西丢了只好到了先赔不是,然后再一起找。本来约在齐云楼见,哪知道到了齐云楼就遇见了白藏和那个叫居觐的姑娘。然后就一道找。”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略过了众人绑架白藏二人的部分,“多亏那个叫居觐的姑娘......”开始强调居觐的武功。“总之就这样了,一路其实还是挺幸运的,解决了。虽然看不出来是谁干的,但是解决了就好。东都的事太复杂,我们也不想追问。”
      她看见王子安只是点头,似乎并不太想触碰这个话题。“解决了就好。”王子安的眼神望向夜空,她望着朝思暮想的人的轮廓,心里的难过被一种愧疚替代——我在干什么啊,我为什么不关心她?
      “你呢?你来是...是处理你大哥的事情吗?”
      “对,我来找子誉,收拾一些大哥的遗物。”王子安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用棉布盖上一件因为怀有深情所以不想再看的物件。
      “凶手...有线索吗?”王子安摇摇头,“那你家里...”
      “家里?”王子安从鼻子里轻叹一声,“二哥很急,他总是这样。现在还怪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和大哥一起走,现在到处想办法。爹爹呢,说是要想想再行动,实际上我看他一夜老了很多,连找凶手的事情都没想,心里只有一层厚厚的悲伤。”
      “那......”她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问,也许这个时候不该问,可如果问了,王子安说出来会不会觉得是有人在替她分担呢?“家里其他人呢?”
      “他们啊......”王子安依旧望着夜空,卢亟看见她的嘴角在笑,眼睛却像是在哭,“二叔三叔、二婶三婶当然先是安慰爹爹,声讨凶手,一起办大哥的后事,等等。然后就问,刀呢?他们只在乎刀,他们自己的刀,爹爹的刀,永远都是刀。”
      卢亟正想找出合适的话来评论王家内部的分裂,王子安继续道:“当然了,爷爷还在天都峰闭关,什么都不知道。没人敢告诉他。至于我——”
      她看见王子安的眼角真的有眼泪,哪怕眼泪的主人能控自己不露出哭腔,“我什么都不想搭理,我一点儿都不想听见‘刀’这个字,我讨厌……但他们是我的家人,唉。”
      卢亟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替王子安拭去眼泪。其实她心里一样酸涩,甚至更加苦恼,像是用细线绞苦胆,胆汁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二人好不容易见面,可说得还是这些,这些各自想要逃避却逃避不了的事,自己被困在里面,王子安也一样。这样的两个人,有何未来可言?未见得需要家里反对,她们自己已经要因为自己的良心和责任心把自己捆好了。这——
      “你往下,”王子安转过来拉住她正要收回的手,“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她说,像是一声叹息,“我无处可去,也不介意去任何地方。”也许是因为我的心没有归属。
      “那......”
      王子安靠了过来,倚在她的肩膀上,手还拉着她的手,“你就陪我一阵子,好吗?”
      像是春风吹进心里,把一树桃花生生吹得盛开,她歪着脑袋去蹭王子安的额头,如同两只亲昵的猫,“好。你说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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